第30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這是講有道者所當具有的生活態度,等於是修道人的戒律,一個可貴的生活準則。

上面所談,處處提出一個學道人應有的嚴肅態度。可是這樣並不完全,他更有灑脫自在」冶然自得的一面。究竟灑脫到什麼程度呢?「渙兮若冰之將釋」。春天到了,天氣漸漸暖和,冰山雪塊遇到暖和的天氣就慢慢融化、散開,變成清流,普潤大地。我們曉得孔子的學生形容孔子「望之伊然,即之也溫」,剛看到他的時候,個個m他,等到一接近相處時,倒覺得很溫暖,很親切。「伊兮其若容,渙兮若冰之將釋」,就是這麼一個意思。前句講人格之莊嚴寬大,後句講胸襟氣度的瀟灑。

不但如此,一個修道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也要非常厚道老實,樸實不誇。像一塊石頭,雖然裡面藏有一塊上好寶玉,或者金剛鑽一類的東西,但沒有敲開以前,別人不曉得裡面竟有無價之寶。表面看來,只是一個很粗陋的石塊。或者有如一塊沾滿灰泥,其貌不揚的木頭,殊不知把它外層的雜物一撥開來,便是一塊可供雕刻的上等捕木,乃至更高貴、更難得的沉香木。若是不撥開來看,根本無法一窺究竟。

至於「曠兮其若谷」,則是比喻思想的豁達、空靈。修道有成的人,腦子是非常清明空靈的。如同山谷一樣,空空洞洞,到山谷裡一叫,就有回聲,反應很靈敏。為什麼一個有智慧的人反應會那麼靈敏?因為他的心境永遠保持在空靈無著之中。心境不空的人,便如莊子所說:「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整個心都被蓬茅塞死了,等於現在罵人的話:「你的腦子是水泥做的,怎麼那樣不通竅。」整天迷迷糊糊,莫名其妙,豈不糟糕!心中不應被蓬茅堵住,而應海闊天空,空曠得纖塵不染。道家講「清虛」,佛家講空,空到極點,清虛到極點,這時候的智慧自然高遠,反應也就靈敏。

其實,有道的人是不容易看出來的。老子在上面已說過:「和其光,同其塵」。表面上給人看起來像個「混公」,大混蛋一個,「渾兮其若濁」,昏頭昏腦,渾渾噩噩,好像什麼都不懂。因為真正有道之士,用不著刻意表示自己有道,自己以為了不起。用不著裝模作樣,故作姿態。本來就很平凡,平凡到混混濁濁,沒人識得。這是修道的一個階段。依老子的看法,一個修道有成的人,是難以用語言文字去界定他的。勉強形容的話,只好拿山谷、樸玉、釋冰等等意象來象徵他的境界,但那也只是外形的描述而已。

濯足濁流人自清

因此須要再來兩句話,「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是連線上文講的表現了老子文章的獨特風格。上面幾句話一路下來,一直寫得很輕鬆自然,假使我們只從文字表面去讀,起先好像是懂了,若仔細深一層去研究,那便有點捉摸不定了。

現在這兩句話,到底是形容修道人的模樣呢?還是說反面話,我們對照前後文看看,還是不易搞清楚,究竟為何而說。讀古人的書很難,首先暫且不要去看前人的註解。前人也許比我們高明,但也有比我們不明的地方。因為著書立說的人,難免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除非真把古今各類書籍,讀得融會貫通,否則見識不多,隨便讀一本書,就把裡面別人的註解、觀念,當做稀有至寶,一古邋遢全裝進自己的腦袋瓜子裡去,成為先入為主的偏見。然後,再來看討論同樣的問題的第二本書,如果作者持著相反的意見,便認為不對,認為是謬論,死心眼地執著第一本書的看法,這不很可憐嗎?卻不曉得研究中國文化的圖書,幾千年下來,連篇累牘,不可勝數。光是一部《四庫全書》就堆積如山,而《老子》一書的註解,可說汗牛充棟,各家有各家的說法。有人讀到焦頭爛額,無法分清哪一種說法合理,只好想一套說詞,自圓其說。最後又再三推敲,自己又懷疑起來。因此,我們最好還是讀《老子》的原文,從原文中去找答案,去發現老子自己的註解。

前文提到「渾兮其著濁」,用來說明修道之士的「微妙玄通」,接著幾句形容詞,都是這個「通」字的解說。也就是從哪一方面來講,都沒有障礙。像個虛體的圓球,沒有輪廓,卻是面面俱到,相互涵攝。徹底而言,即是佛家所言「圓融無礙」。成了道的人,自然圓滿融會,貫通一切,四通八達,了無障礙。而其外相正是「混兮其苦濁」,和我們這個混濁的世界上一群渾渾噩噩的人們,並無兩樣。

這不就說完了嗎?不就已透露出「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所隱含的訊息嗎?現在更進一步,解釋修道的程式與方法,作為更詳細的說明。人的學問修養、身心狀況,如何才能達到微妙玄通,深不可識的境界呢?只有一個辦法,好好在混濁動亂的狀態下平靜下來,慢慢穩定下來,使之臻於純粹清明的地步。以後世佛道合流的話來說,就是「圓同大虛纖塵不染」,不但一點塵埃都沒有,即便連「金屑」,黃金的粉末也都找不著,務必使之純清絕頂。

同時,我們還要認清一個觀念。什麼叫「濁」呢?佛學在《阿彌陀經》上有「五濁惡世」之說。因此,我們古代的文字,也常描寫這個世界為「濁世」。例如形容一個年輕人很英俊瀟灑,就說他是「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相當現在穿牛仔褲的年輕小夥子,長髮披頭,眼睛烏溜溜,東膘西膘,女孩子暗地裡叫聲「好帥」一樣。

生長在世局紛亂,動盪不安的時代裡,我們靜的修養怎樣能夠做到呢?這相當困難,尤其現代人,身處二十世紀末葉,二十一世紀即將來臨的時代。人類內在思想的紊亂,和外在環境的亂七八糟,形成正比例的相互影響,早已不是「濁世」一詞便能交待了事了。什麼「交通汙染」、「噪音汙染」、「工業汙染」、「環境汙染」等等後患無窮的公害,又有誰能受得了?

因此,「孰能濁以靜之徐清」,誰卻能夠在濁世中慢慢修習到身心清靜?這在道家有一套經過確實驗證的方法與功夫。譬如,一杯混濁的水,放著不動,這樣長久平靜下來,混濁的泥渣自然沉澱,終至轉濁為清,成為一杯清水,這是一個方法。然而,由濁到靜,由靜到清,這只是修道的前三個階段,還不行。更要進一步,「孰能安以」,也就同佛家所講的修止修觀,或修定的功夫,久而安於本位,直到超越時間空間的範圍,然後才談得上得道。

這等於儒家的曾子所著的《大學》注重修身養性的程式,「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是同一個路線,只是表達不同而已。如果我們站在道家的立場,看儒道兩家的文化,可套句老子的話作結論:「此二者同出而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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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的哲學

然而,由濁起修,由靜而清,由清而安,這還只是修道的一半,另一半「動之徐生」,才是更重要的。否則,那隻不過是小乘的境界罷了。只管自己,未能積極濟世,自己一個人躲到山上靜坐一萬年,那又與龐大的人群有何相干?因此,還得「安以動之徐生」,由道體上起種種妙用。

此處的「動」,不是盲從亂動,不是濁世中人隨波逐流的動,不是「舉世多從忙裡錯」的亂動。世上許多人鑽營忙碌了一輩子,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到頭來自己都搞不清楚。真正的動,是明明白白而又充滿意義的「動之徐生」,心平氣和,生生不息。我們也可以說一句俏皮話,這就是老子的秘密法寶吧!老子把做工夫的方法,修養的程式與層次都說了,告訴你在靜到極點後,要能起用、起動。動以後,則是生生不息,永遠長生。佛家說「無生」,道家標榜「長生」,耶穌基督則用「永生」,但都是形容生命另一重意義的生生不已。只是在老子,他卻用了一個「徐生」來表達。

「徐生」的涵義,也可說是生生不息的長生妙用,它是慢慢地用。這個觀念很重要。等於能源一樣,慢慢地用,儉省地用,雖說能源充滿宇宙,永遠存在,若是不加節制,亂用一通,那只是自我糟蹋而已。「動之徐生」,也是我們作人做事的法則。道家要人做一切事不暴不躁,不「亂」不「濁」,一切要悠然「徐生」,慢慢地來。態度從容,。冶然自得,千萬不要氣急敗壞,自亂陣腳。這也是修道的秘訣,不一定只說盤腿打坐才是。作人做事,且慢一拍,就是道理。不過,太懶散的人不可以慢,應快兩拍,否則本來已是拖拖拉拉要死不活,為了修道,再慢一拍,那就完了,永遠趕不上時代,和社會脫了節。

「徐生」是針對普通一般人而言,尤其這個時代,更為需要。社會上,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天天分秒必爭,忙忙碌碌,事事窮緊張,不知是為了什麼,好像瘋狂大賽車一樣,在拼命玩命。所以更要「動之徐生」。如果作生意的話,便是「動之徐賺」。慢慢地賺,細水長流,錢永遠有你的份;一下賺飽了,成了暴發戶,下次沒得賺,這個生意就不好玩了。「動之徐生」,所可闡述的意義很多,可以多方面去運用。淺顯而言,什麼是「動之徐生」的修道功夫?「從容」便是。

生命的原則若是合乎「動之徐生」,那將很好。任何事情,任何行為,能慢一步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