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古靈禪贊禪師悟道以後,有一天,看到他的受業本師在窗下看經,正好有一隻蜂子飛投紙窗鑽不出來。古靈便趁機說:「世界如許(這樣)廣闊,不肯出。鑽他故紙驢年去(驢年,是代表永遠沒有這一年的意思。因地支十二生肖裡沒有驢)。」遂說偈曰:「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他的受業本師,因此啟發而終於大徹大悟。後人對於這個學案,又寫了一首詩偈說:「蠅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過幾多難。忽然撞著來時路,始信平生被眼瞞。」

人活老了,便可知道有許多人間世事,被自己耳目所欺騙,被自己情感主觀所矇蔽的,非常之多。既然自己的耳目亦難全信盡為真實,只有用心體會歷史法則的「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為道紀」才較為切實得當。同樣的道理,相反的表達,便有子思在《中庸》篇中所謂的「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其實子思與老子一樣,極其重視歷史哲學與歷史經驗的因果法則,鄙薄「予智自雄」、「師心自用」,但重「察察之明」的不當。由此而反照今日世界,普遍都靠耳目收集資料,作為統計的政治方針。甚至憑藉電腦統計的資料以定人事的管理。有時碰到電腦本身的誤差,或人為有意對電腦的錯誤操作時,想起老子「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的妙語,在無可奈何之處,便只好啞然作會心的一笑了!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容,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苦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老子的「士」的內涵

上古時代所謂的「士」,並非完全同於現代觀念中的讀書人,「士」的原本意義,是指專志道業,而真正有學問的人。一個讀書人,必須在學識、智慧與道德的修養上;達到身心和諧自在,世出世間法內外兼通的程度,符合「微妙玄通,深不可識」這八個字的原則,才真正夠資格當一個「士」。以現在的社會來說,作為一個士,學問道德都要精微無暇到極點。等於孔子在《易經》上所言:「絮淨精微。」「絮淨」,是說學問接近宗教、哲學的境界。「精微」,則相當於科學上的精密性。道家的思想,亦從這個「絮淨精微」的體系而來。

所以老子說:「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意思是說精微到妙不可言的境界,絮淨到冥然通玄的地步,便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了。而且,「妙」的境界勉強來說,萬事萬物皆能恰到好處,不會有不良的作用。正如古人的兩句話:「聖人無死地,智者無困厄。」一個大聖人,再怎麼樣惡劣的狀況,無論如何也不會走上絕路。一個真正有大智慧的人,根本不會受環境的困擾,反而可從重重困難中解脫出來。

「玄通」二字,可以連起來解釋,如果分開來看,那麼「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正是老子本身對「玄」所下的註解。更進一步具體地說,即是一切萬物皆可以隨心所欲,把握在手中。道家形容修道有成就的人為「宇宙在手,萬化由心。」意思在此。一個人能夠把宇宙輕輕鬆鬆掌握在股掌之間,萬有的千變萬化由他自由指揮、創造,這不是比上帝還要偉大了嗎?至於「通」,是無所不通達的意思,相當於佛家所講的「圓融無礙」。也就是《易經·系傳》所說的:「變動不拘,周流六虛。」「六虛」也叫「六合」,就是東南西北上下,幾所有法,在天地間都是變化莫測的。以上是說明修道有所成就,到了某一階段,使合於「微妙玄通,深不可識」的境界。

因此老子又說:「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一個得道有所成就的人,一般人簡直沒有辦法認識他,也沒有辦法確定他,因為他已經圓滿和諧,無所不通。凡是圓滿的事物,站在哪一個角度來看,都是令人肯定的,沒有不順眼的。若是有所形容,那也是勉勉強強套上去而已。

接著老子就說明一個得道人所應做到的本分,其實也是點出了每一個人自己該有的修養。換句話說,在中國文化道家的觀念裡,凡是一個知識分子,都要能夠勝任每一件事情。再詳加研究的話,老子這裡所說,正與《禮記·儒行篇》所講上古時一個讀書人的行為標準相符。不過《老子》這一章中,所形容的與《儒行篇》的說辭不同。以現在的觀念看來,《禮記》的描寫比較科學化、有規格。道家老子的描寫則偏向文學性,在邏輯上走的是比喻的路線,詳細的規模由大家自己去定。

「豫兮若冬涉川」,一個真正有道的人,做人做事絕不草率,凡事都先慎重考慮。「豫」,有所預備,也就是古人所說「凡事豫立而不勞」。一件事情,不經過大腦去研究,貿然就下決定,冒冒失失去做、去說,那是一般人的習性。「凡事都從忙裡錯,誰人知向靜中修。」學道的人,因應萬事,要有非常從容的態度。做人做事要修養到從容豫逸,「無為而無不為」。「無為」,表面看來似沒有所作所為,實際上,卻是智慧高超,反應迅速,舉手投足之間,早已考慮周詳,事先早已下了最適當的決定。看他好像一點都不緊張,其實比誰都審慎周詳,只因為智慧高,轉動得太快,別人看不出來而已。並且,平時待人接物,樣樣心裡都清清楚楚,一舉一動毫不含糊。這種修養的態度,便是「豫立而不勞」的形相。這也正是中國文化的千古名言,也是顛撲不破、人人當學的格言。如同一個恰到好處的格子,你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逾越,它本來就是一種完美的規格。

但是「豫兮」又是怎樣「豫」法呢?答案是「若冬涉川」。這句話在文字上很容易懂,就是如冬天過河一樣。可是冬天過河,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在中國南方不易看到這類景象,要到北方才體會得出來個中滋味。冬天黃河水面結冰,整條大河可能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冰雪。不但是人,馬車牛車各種交通工具,也可以從冰上跑過去,但是千萬小心,有時到河川中間,萬一踏到冰水融化的地方,一失足掉下去便沒了命。古人說:「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正是這個意思。做人處事,必須要小心謹慎戰戰兢兢的。雖然「藝高人膽大」,本事高超的人,看天下事,都覺得很容易。例如說,拿破崙的字典裡沒有「難」字。事實上,正因為拿破崙目空一切,終歸失敗。如果是智慧平常的人,反而不會把任何事情看得太簡單,不敢掉以輕心;而且對待每一個人,都當作比自己高明,不敢貢高我慢。所以,老子這句話說明了,一個有修為的人,必須時時懷著好比冬天從冰河上走過,稍一不慎,就有喪失生命的危險,加以戒慎恐懼。

接著,老子又舉了另外一個比喻,「猶兮若畏四鄰」,來解釋一個修道者的思慮周詳,慎謀能斷。「猶」是猴子之屬的一種動物,和狐狸一樣,它要出洞或下樹之前,一定先把四面八方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才敢有所行動。這種小心翼翼的特點,也許要比老鼠偉大一點。我們形容作事膽子很小,畏畏縮縮,沒有信心而猶豫不決,另有一句諺語,便是「首鼠兩端」。這句話的涵義和猶豫不決差不多。只要仔細觀察老鼠出洞的模樣,便會發現,老鼠往往剛爬出洞來幾步,左右一看,馬上又迅速轉頭退回去了。它本想前進,卻又疑神疑鬼,退回洞裡;等一會兒,又跑出來,可是還沒多跑幾步路,又縮回去了。如此,大概需要反覆幾次,最後才敢衝出去。「猶」這種動物也一樣,它每次行動,必定先東看看,西瞧瞧,等一切都觀察清楚,知道沒有危險,才敢出來。

這是說,修道的人在人生的路程上,對於自己,對於外界,都要認識得清清楚楚。「猶兮若畏四鄰」,如同猶一樣,好像四面八方都有情況,都有敵人,心存害怕,不得不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就算你不活在這個複雜的社會里,或者只是單獨一個人走在曠野中,總算是沒有敵人了吧!然而這曠野有可能就是你的敵人,走著走著,說不定你便在這荒山野地跌了一跤,永遠爬不起來。所以,人生在世就要有那麼的小心。

接著,「儼兮其若容」,表示一個修道的人,待人處事都很恭敬,隨時隨地絕不馬虎。子思所著的《中庸》,所謂的「慎獨」,恰有類同之處。一個人獨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雖然沒有其他的外人在,卻也好像面對祖宗,面對菩薩,面對上帝那麼恭恭敬敬,不該國獨處而使行為荒唐離譜,不合情理。

大家曉得中國文化有一部最根本的書籍——《禮記》。這部《禮記》,等於中華民族上古時期不成文的大憲書,也就是中華文化的根源,百科寶典的依據。一般人都以為,《禮記》只是談論禮節的書而已,其實禮節只是其中的一項代表。什麼叫做「禮」?並不一定是要你只管叩頭禮拜的那種表面行為。《禮記》第一句話:「毋不敬,儼若思」,真正禮的精神,在於自己無論何時何地,皆抱著虔誠恭敬的態度。處理事情,待人接物,不管做生意也好,讀書也好,隨時對自己都很嚴謹,不荒腔走板。「儼若思」,儼是形容詞,非常自尊自重,非常嚴正、恭敬地管理自己。胸襟氣度包羅萬物,人格寬容博大,能夠原諒一切,包容萬匯,便是「伊兮其若容」雍容莊重的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