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2頁

對於得意而受到的榮寵,與失意所遭遇的羞辱來講,利害、得失,畢竟還只是人我生命的身外之物,在利害關頭的時候,慷慨舍物買命,那是很常見的事。除非有人把身外物看得比生命還更重要,那就不可以常理論了!

十多年前,有一個學生在課堂上問我,愛情哲學的內涵是什麼?我的答覆,人最愛的是我。所謂「我愛你」,那是因為我要愛你才愛你。當我不想,或不需要愛你的時候便不愛你。因此,愛便是自我自私最極端的表達。其實,人所最愛的既不是你,當然更不是他人,最愛的還是我自己。

那麼,我是什麼?是身體嗎?答案:不是的。當你患重病的時候,醫生宣告必須去了你某一部分重要的肢體或器官,你才能再活下去。於是,差不多都會同意醫生的意見,寧願忍痛割捨從有生命以來,同甘共苦,患難相從的肢體或器官,只圖自我生命的再活下去。由此可見,即使是我的身體,到了重要的利害關頭,仍然不是我所最親愛的,哪裡還談什麼我真能愛你與他呢!所以明朝的詩僧(木有)堂禪師,便說出「天下由來輕兩臂,世間何苦重連城」的雋語了!

「輕兩臂」的故事,見於《莊子·雜篇》的《讓王篇》。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

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

然而擺之者必有天下。君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

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

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優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

教寡人者眾矣,未嘗得聞此言也。

所以說:「雖富貴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老子亦因此而指出「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的基本哲學。再進而說明外王於天下的侯王將相們,所謂以「一身系天下安危」者的最大認識,必須以愛己之心,來珍惜呵護天下的全民,發揮出對全人類的大愛心,才能寄以「系天下安危於一身」的重任。這也是全民所寄望、所信託以天下的基本要點。同樣的道理,以不同的說法,便是曾子的「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歟?君子人也。」

由此觀點,我們在本世紀中的經歷,看到比照美式民主選舉的民意代表們,大都是輕舉兩臂:拜託!拜託!力竭聲嘶地攻汗他人,大喊投我一票的運動選民,不禁使旁觀者聯想起:「貴以身為天下,愛以身為天下」、「天下由來輕兩臂,世間何苦重連城」的幽然情懷了!

講到這裡,忽然看到在座諸公,有的是傾心於老子的太上老君的神仙丹道的學者,心裡正在嘀咕本章的「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的解釋,明明是說修道的功夫境界,何苦一定要側重下文的「貴以身為天下,愛以身為天下」的可寄可託的繁文。這卻要恕我唐突,太過讚賞老子的可以入世,可以出世的道妙,因此就順口攙胡,說到老子點化用之道的一面去了。如果從修習神仙養生之道來講,要修到無身境界,確已不易。但無「身」之患,也未必能徹底進到「無我」的成就。何況一般篤信老子之道者,還正在偏重虛心實腹,大作身體上氣脈的功夫,正被有身之患所累呢!所以宋代的南宗神仙祖師張紫陽真人便有「何苦拋身又入身」之嘆!至於說,如何才能修到無「身」之累?那就應該多從「存神返視」、「內照形軀」入手,然後進入「外其身而身先」的超神入化境界,或者可以近似了!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繳,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時空心物與道的體用

依據習用已久王弼編排的《老子》八十一章的次序,從本章開始,又另起爐灶,轉入辯說物理的境界,似乎不相銜接。其實,與十三章所講,不可為物情所累,而困擾於世俗的寵辱,因此而生起得失之心。而且進一步瞭解寵辱的發生,都由於我有我身之累而來,「及吾無身,吾有何患」。那麼便知在現實世界中,所謂我與無我之間的關鍵,只因有此身的存在而受累無窮。但我身是血肉之軀,血肉的生理狀態,也便是物理的造化而來。因此便進一步說明心物一元的形而上與形而下的理則,隱約之間,仍然是順理成章,大有脈絡可循。這也便是道家學說,始終從生理物理入手而到達形而上的特殊之處,大異於後世的儒家與佛家的理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