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2頁,共2頁

本章首先提出有一個看而不見,聽而不聞,又觸控不到的混元一體的東西。要說它是物嗎,它又不同於物質世界的物體那樣,可以看得見,聽得到,摸得著。要說它不是物嗎,宇宙萬有的存在,都由它造化而來。因此,在理念上名之曰「道」。在實用上,便叫它做混元一體。但在本無名相可說上,它究竟是什麼東西?老子為之作了三部分的命名。

視之不見的,還有非見所及的存在,特別命名它叫「夷」。夷,是平坦無阻的表示。

聽之不聞的,還有非聽聞所及的作用,特別命名它叫「希」。希,不是無聲,只是非人類耳目所及的大音而已。

感覺摸觸不到的,還有非感官所知的東西,特別命名它叫「微」。微,當然不是絕對的沒有。後來由印度傳入的佛學,說到物理的深奧之處,也便借用老幹的觀念,翻譯命名為「極微」,便有互同此理的內涵。

總之,視、聽與觸覺這三種基本作用,原是一體的三角形,它與物理世界的聲、光、觸受是有密切的相互關聯性,也可以說它是一體的三種作用,不可尋探它的個別界限,因此籠統說明它是「混而為一」的。從老子以後的道家與道教,便因襲其名,叫它「混元一體」,或「混元一氣」。這便是老子當時對物理的分類說法,也可以說是中國古代理論物理的粗淺說明之一。

再進一步說明,他說這個聲、光、觸覺「混而為一」的東西,它的本身,並無上下左右等的方位差別,也沒有明暗的界別。也可以說上下明暗,「混而為一」而不可或分的,所以它具有超越時空的性質。「其上不(白敫)」,雖在九天之上,也不受激然光明的特色所染汙。「其下不昧」,雖在九地之下,也不受晦昧不明的現象所染汙。它說似無關卻有關的永遠不斷不續似的連在一起,「繩繩不可名」。你要說它是一個具體物質的東西,它又不是物質,「復歸於無物」。總之,沒有固定的形狀,「無狀之狀」也不能用任何一樣東西來比擬它的現象,「無物之象」。只好給他取了一個混號,叫作「餾恍」。關於惚恍,老子在後文又自有解說,在此不必先加說明。它是無來無去,不去不來,超越古今代謝的時空作用。來也無所從來,你要迎接它也摸不著邊。去也無法追隨,你要跟蹤它早已無影無形,悄然如逝了。「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它本是無始無終的,但在人文的觀察上,勉強分別它有始有終,有去有來,有古有今的界別。因此,以無始之始,姑且命名它為上「古」。無始不可得,上古不能留,只需切實把握現在的今天,便可體認「風月無今古,情懷自淺深」的真諦。「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但切勿忘了它是無古今,無終始的本相,這樣,便可把握到道的綱要了,「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本章雖是偏重於時空、心物的關係而說明道的體用,但在一般重視用世之學的角度看來,它與後世所謂的帝王術與領導學,又有深密的哲學性關係。因為從傳統的政治哲學來講,王者設官治世的所謂「官」的定義,應有兩種。

一、從政治制度來講,官者,管也。官,便是管理的意思。

二、從人主的領導政治哲學來講,官者,猶如人體的官能,所謂五官百骸,各有其所司的專職所司的分別事務,均須彙報終於中樞統領的首腦以作智慧的處理。

而輔助頭腦最得力的官能,便是眼目的視力,耳朵的聽覺,以及全身的觸受所及的親民之官。自古及今,無論為專制的帝王制度,或自由的民主制度,始終不外這一原理。然而目之所見,耳之所聞,觸控之所及,心之所思,畢竟都是有限度的。即如稍遲於老子,但在儒道還不分家時期的孔門弟子,如曾子、子思,便對此早有深入的告誡。

曾子說:「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事一君。」叉

子思說:「百心不可以得一人,一心可以得百人。」「君子以心導耳目,小人以耳目導心。」

他們都是極力主張領導者首須注重於誠意、正心的自養,而戒慎於偏信耳目的不當。所以在正統儒道學術思想的立場,大多反對「察察為明」,過分偏任法家或權術的制衡作用。所謂「察見淵魚者不祥」,便是此意。

講到這裡,姑且讓我們不倫不類,走出老子道家的範圍,插入一段晚唐時代一個禪宗的故事,或可得「他山之石,可以攻錯」的妙悟之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