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的遠因,早自十八世紀(清朝康熙中葉)法國的中興英主開始。他就是自稱為「太陽王」的路易十四,窮兵黷武之外,又加上窮奢極欲,建築了名城凡爾賽宮等處。五六十年之間,傳位到曾孫路易十五手裡,在極度的豪華以後,不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反而變本加厲,「揣而稅之」。因此給後代子孫——路易十六留下國債四十億之巨。如此局面,當然不可長保。但路易十六明知危殆,始終沒有大刀闊斧的改革魄力,甚至還要矢上加尖。終至「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路易十六在凡爾賽宮的宮廷生活,耗費國家金錢之多,令人歎為觀止。每當有外國君主或重臣來訪,路易十六都一定要在凡爾賽宮開設盛宴,一次宴會下來,動輒就是千萬金元,笙歌達旦,作長夜之歡,戲子、歌女、舞妓,日夜不停地出入宮門,跳羽衣舞,唱霓裳曲。凡爾賽宮一年所喝的葡萄酒,就值七十九萬法郎之多。此外,單是魚肉就多達三百四十七萬法郎。還有點燈的蠟燭費用,也在五萬法郎以上。至於王宮中所用的宮女、宮人,那更是多到令人難以置信。例如御膳房的廚師就有二五九人之多,其主任廚師的年薪是八萬四千法郎。國王的秘書官將近千人之多,每個人的年薪是二十萬法郎。王后的侍女也有五百人之多,每個人的年薪最少也有一萬二千法郎。總計凡爾賽宮的宮女和侍臣是一萬六千人,這裡面還不包括一般貴族與朝臣。皇宮裡的御用馬匹有八千九百匹,御用車輛百多輛,所以每當路易十六出外巡幸,其行列之壯大有如祭典,無數車馬排成一條長蛇陣,大臣們佩紫帶黃,宮女們美服豔裝,那種窮奢極欲的威風氣派,真是有如天人一般。總計每年王室所花用的金錢竟相當國庫總收入的五分之一。除此之外,還有將近一萬的禁衛軍,每年也要花費三百萬元以上。王后安唐妮,那更是豪闊無度。她光是各種手鐲,就能值到七八百萬法郎,其他的首飾那就更不用說了。至於那些官廷貴族的年金,還不包括在王室經費以內。當時的凡爾賽宮,位於巴黎城郊,裡面有二十九個庭園,四座瞭望臺,有噴泉,有瀑布,四季鮮花盛開,極盡娛遊之樂。
可惜路易十六不能「持盈保泰」,反而促成大革命的提早來臨,徒使自己與安唐妮王后都上了斷頭臺,留為後人啼噓憑弔,寄予無限的同情。有人將路易十六的王后安唐妮的促成敗亡之局,匹比清末的慈禧,雖不盡然,但都犯了「揣而稅之,不可長保」的錯誤,卻是相同。其實,富貴易使人驕,得意容易忘形,這是人類心理的通病。尤其是以往歷史上的帝后王孫,生育在深宮之中,長養於太監宮女之手,何嘗備知人間社會的種種。因此,在我們的歷史上,便常有自悲生為帝室兒孫的浩嘆。
當蕭道成迫使劉宋末代皇帝——十三歲小兒劉準讓位的時候,可憐的小皇帝,已自知不免於死亡,驚懼萬分,隨口就問蕭道成的幫兇大臣王敬則說:「今天就要殺我嗎?」王敬則說:「不要怕,不過遷居別宮。官家(對皇帝的稱呼)先世取司馬家,也是如此。」劉準一邊哭,一邊說:「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帝王家!」
同樣的問題,發生在明思宗(崇禎)的時代,當李闖王率兵入宮的時候,思宗用劍砍殺他的女兒長平公主,嘆曰:「汝何故生我家!」
由此,更可明白深入傳統道家哲學的歷代隱士、高士們,薄帝王而不為,唯恐富貴來迫,於是便有「避世唯恐不早,入山唯恐不深」的思想了。
有關歷史名人在富貴貧賤之際,這一類的人生經驗典故,多到不勝列舉。現在我們姑且摘取數則就反面發揮的詩文,以發人深省。
仔細體會中國歷史上第二個南北朝——宋、遼、金、元時期幾首名人的詩,便可瞭解《老子》本章有關人生哲學的深意。也許說這些作品未免過於悲觀低調。但人生必須要經歷悲愴,才能激發建設的勇氣,這便是清代史學家、大文學家趙翼先生在《題元遺山詩集》中所謂的:
身閱興亡浩劫空,兩朝文獻一衰翁。
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
行殿幽蘭悲夜火,故都喬木泣秋風。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
以下便是反映遼、金、元三朝有關「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的哲學文藝作品。
人生事,的確如此。無奈人們明知而不能解脫!
遼·《伎者歌》
百盡竿頭望九州,前人田土後人收。
後人收得休歡喜,更有收人在後頭。
金·元遺山《秋夜》
九死餘生氣息存,蕭條門巷似荒村。
春雷漫說驚坯戶,皎日何曾入覆盆。
濟水有情添別淚,吳雲無夢寄歸魂。
百年世事兼身事,樽酒何人與細論。
「百年世事兼身事」,到頭來,誰都難免有此感受。無論清平世界或離亂時代,大概都是如此。只可惜無遺山親身經歷興衰成敗的哲學觀點,卻是「樽酒何人與細論」的感慨,除非與老子細斟淺酌,對飲一杯,或許可以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