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劉從益《題閒閒公夢歸詩》
學道幾人知道味,謀生底物是生涯。
莊周枕上非真蝶,樂廣杯中亦假蛇。
身後功名半張紙,夜來鼓吹一池蛙。
夢間說夢重重夢,家外忘家處處家。
「學道幾人知道味」可為世人讀老子者下一總評。「謀生底物是生涯」,人人到頭都是一樣。若能了知「夢間說夢重重夢,家外忘家處處家。」又何必入山修道然後才能解脫自在呢?
元·密蘭沙《求仙詩》
刀筆相從四十年,非非是是萬千千。
一家富貴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
牙笏紫袍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
有人問我蓬萊事,雲在青山水在天。
「一家富貴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真是看透古今中外的人情世態。正因其如此,要想長保「金玉滿堂」的富貴光景,必須深知「揣而稅之」的不得當,以及「富貴而驕,自遺其咎」,自取速亡的可畏。
進退存亡之際
「崇高必致墮落,積聚必有消散。緣會終須別離,有命鹹歸於死。」這是佛學洞穿世事聚散無常的名言,同時也是出世思想的基本觀點,可是以老子所代表道家哲學的可以出世,可以入世,他卻有「挫其銳,解其紛」的不死之藥,長保「散而未盡」的七字真言:「功遂,身退,天之道。」其中去了一個助語詞的之字,真正只有六字真言。後世的許多文學家們,感受意猶未盡,又再插入兩字一句,變成九字真言,成為「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了。七字真言也好,九字真言也好,說盡管說,說來還很瀟灑,可是在一般的觀念裡,總覺得它消沉低調意味太濃。其實,大家只是忘記觀察自然界的「天之道」,因此便覺低沉。如果仔細觀察天道,日月經天,晝出夜沉,夜出晝沒,寒來暑往,秋去冬來,都是很自然的「功遂、身退」的正常現象。植物世界如草木花果,都是默默無言完成了它的生命任務,靜悄悄地消逝,了無痕跡。動物世界生生不已,一代交替一代,誰又能不自然地退出生命的行列呢!如果說有,只有人類的心不肯死,不肯甘休,永遠想在不可把捉中冀求把捉,在不可能永久佔有中妄圖佔有。妄想違反自然,何其可悲!
至於老子這些名言,究竟是正言天道不易法則的自然哲學?或是對他當時生存的時勢,有感而發,用來警覺世人?似乎不須爭論。但在我們的上古的歷史文化上,原來儒道並不分家的共通觀點來看,孔子、孟子,以及其他諸子之學,動稱先王,也都極力推崇堯舜的作為。堯舜之道的值得讚揚,那便是「功遂,身退,天之道」的最好範例。至於三代以後,家世天下的推位讓國,想要表現一下「功遂身退」,自稱為太上皇的戲劇,則幾乎沒有一個是出於至誠,也沒有一個有美好的收場。其次,如北魏文帝的退位出家,以及相傳清初順治入五臺山的剃度,都是別有心事,絕非「功遂身退」的情懷。
急流勇退的型別
等兩次之,從秦、漢之後,看歷史上風雲人物的作為風格,取其稍微類同於道家的,如漢代的張良與諸葛亮,原本存心都想「功遂身退」,但很可惜其遭遇仍然不能遂其所願。張良雖然不肯居功,只自謙退封於「留」地而為「留侯」,但卻身不由己,不能再加上三點水而一「溜」了之,以已絕人間煙火食的半仙之分,結果仍免不了受呂后的飲食所害而歿。與其如此,還不如諸葛武侯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身成絕代之功,更為划算。
也許由此歷史經驗的教訓,致使後來道家人物的作為,如東晉的抱朴子——葛洪,南朝齊梁之際的陶弘景,更加小心謹慎。葛洪便早早抽身,自求出任為勾漏令,以宦途當隱遁,暗暗修他所認為的仙道以終。陶弘景則及早掛冠神武門,悠哉遊哉,造成「山中宰相」的局面,作他的洞天《真誥》,自在精神領域了事。
到了隋唐之間,文中子以儒佛道三家通才的學養,講學河汾,造成唐初開國一班文武兼資的盛世人才,在人文文化上立下莫大功德,但結果姓名隱沒不彰,反令後世多方考據,是為退身幕後的曠代奇人,雖無赫赫事功,卻真合於身退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