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2頁

如果更有非分的慾望和希求,不安於現實,要在原已持有的成就上,更求擴充套件,在滿足中還要追求進一步的盈裕,最後終歸得不償失,還不如就此保持已得的本位就算了。

總之,這種觀念的重點,在於一個「持」字的訣竅。能不能持盈而保泰,那就要看當事人的智慧了。如果從第二層次來講,老子這句話,是對當時在位的諸侯和權臣大夫們有所感而發的金玉良言。

因此便有「揣而稅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等三聯引申的說法。

「揣」,是比喻很突出,很尖銳的東西。「(木兌)」,原本是樑上加楹的意思。用在這裡,引申發揮,則和銳利的「銳」相通。一個人如果已經把握有鋒銳的利器,但卻仍然不滿於現狀,反要在鋒刃上更加一重銳利,俗諺所謂「矢上加尖」,那麼原有的鋒刃就很難保了。這是形容一個人對聰明、權勢、財富等等,都要知時知量,自保自持。如果已有聰慧而不知謙虛涵容,已有權勢而不知隱遁退讓,已有財富而不知適可而止,最後終歸不能長保而自取毀滅。

例如財富到了金玉滿堂的程度,不能透徹瞭解陶朱公(范蠡)三聚三散的哲學藝術,最後,要想守住已有的利益而不可得。人們常會譏笑某種程度的有錢人是「守財奴」。其實,有財而能「守」,談何容易!「守」的學問,大矣哉!因此古人便有「創業難,守成不易」,「為君難,為臣不易」等永垂千古的名訓。

等而下之,一個人在既有的富而且貴的環境中,卻不知富與貴的本身,便是招來後禍的因素。如果持富而驕,因貴而做,那便是自己對自己過不去,終會自招惡果,後患無窮。

講到這裡,使我們聯想到許多歷史故事,可以反證老子這些名言的真實性。現在只隨便提出歷史上的帝王、將相,以及一般所知道的資料,稍作啟發。

富貴難保的反面文章

在我們的歷史經驗上,有關歷代帝王創業與滅亡的興衰成敗史,悉心詳讀,完全是一套因果報應的記錄。因此,守成之君,必須要「朝乾夕惕」,隨時戒慎恐懼,記取《老子》本章所說的道理,才能長保基業,坐穩江山。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曾經對歷史的懷疑,提出問題來問管仲:「昔者三王者,既弒其君。今言仁義,則必以三王為法度,不識其故何也?」

對曰(管仲說):昔者,禹平治天下,及桀而亂之。湯放桀,以定禹

功也。湯平治天下,及紂而亂之。武王代紂,以定湯功也。且善之伐不善

也,自古至今,未有改之。君何疑焉!

公(齊桓公)又問曰:古之亡國,其何失?

對日(管仲說):計得地與寶(只打算擁有國土與財富寶物的現有大

業),而不計失(並不考慮將來失去的必然禍害)。諸侯計得財委(對於

各地方的諸侯,只要求他輸納財物或奉獻封地),而不計失(但不考慮地

方諸侯怨憤反感的失策後果)。百姓計見親(對於一般人民,只滿足於目

前臣服擁護的虛榮親切),而不計見棄(並不考慮他們不是衷心悅服,將

來會被大家所反對揚棄的悲慘下場)。

三者之屬,一足以削。遍而有者,亡矣。古之隳國家,殞社稷者,非故且為之也。必少有樂焉,不知其陷於惡也。

這裡管仲所說的「非故且為之也,必少有樂焉,不知其陷於惡也」的意義,就是指只見日前的小利,而不計後果的大惡。也就是董仲舒《春秋繁露》所指的「春秋二百四十年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細惡不絕之所致也」。「細惡」,是指小小的過錯,小過不慎,終釀大禍,甚至於亡家亡國。

歷代創業繼統的皇王帝霸,如果不深明老子所說傳統道家的哲學,到頭來,便有如劉宋末代的十三歲小兒皇帝來順帝,與明思宗兩人一樣的悲慘下場,至死不明為什麼遭遇有如此慘痛的前因與後果。

中外歷史上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