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生」,難道說,天地是由他生而來嗎?如果天地真由他生而來,那麼,與一般宗教學說中天地是神所創造的,便是同一論調。即如我們先民的傳說,盤古開天地,也不是無稽的神話了。那麼,可見天地之上,或者說天地之外,還另有一個能主宰天地的主人了。
如果說,天地之所以能長久存在,那是因為它生育長養萬物,並不為自己的需要而生,因此說它是「不自生」。那麼,天地既然好心而生萬物,何必既生出來,又要消滅了它?弄得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好不耐煩。如果掉一句古文的口語,「何天地之不憚煩也?」
老子說了一句天地之所以能長久存在的原因,是因為「不自生」,「故能長生」。即不說明是由他力而生,也不明顯地說為萬物而不得已不生。只是套上「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段妙文,說明天地的「不自生」,正是天地極其自私的道理。天啊!如果說「不自生」還不能算是大公無私的表現,這樣看來,這個世界,這個天地之間,就絕對沒有一個真正的大公了。
到此,有關公和私的辨別問題,且讓我們再看看所謂道家思想學術中另一有名的學說,那便是《陰符經》中一個類同的觀念。不過,比老子所說更為深刻。《陰符經》說:「天之至私,用之至公。」這種理論,無異是說,大公與大私本無一定的界限。全體自私到極點,私極就是公。換言之,大公無私到極點,即是大私。不過,這樣的大私,也可以叫他作大公了。因為大小粗細,公私是非,推理到了極點,都是無一定的界限與標準,所有這些界限與標準,都是人為的分別而已。這在基本理論上,是絕對可通的。但是,理極情忘,雖然可通,仍然不能完全妥恰。
再進一層來看,無論老子的天地「不自生」,或《陰符經》的「天之至私,用之至公。」說來說去,說了半天,只是在道的體和用上掉弄花槍,一時蒙人心目而已。如果用另一種語意來表達,便可說天地能長且久而生長萬物,在人們的眼光中,只從萬物個體、小體的生命看來,有生又有死,好像是很不幸的事。但在天地長生的本位來說,生生死死,只是萬物表層形相的變相。其實,萬物與天地本來便是一個整體、同體的生命,萬物的生死只是表層現象的兩頭,天地的能生能死的功能,並沒有隨生死變相而消滅,它本來便是一個整體的大我,無形無相,生而不生,真若永恆似的存在。如此而已。
因此,而引出下文,得道的聖人能效法天地的法則立身處事,去掉自我人為的自私,把自己假相的身心擺在最後,把自我人為的身心,看成是外物一樣,不值得過分自私。只要奮不顧身,為義所當為的需要而努力做去。那麼,雖然看來是把自身的利益位居最後,其實恰好是一路領先,光耀千古,看來雖然是外忘此身而不顧自己,其實是自己把自己身存天下的最好安排。所以,結論便說「非以其無私邪」,豈不是因為他的沒有自私表現,「故能成其私」,所以便完成他那真正整體的、同體的大私嗎?當然,這個「私」字和大私,也可以說是以幽默的相反詞,反襯出真正大公無私的理念。
明白了這個道理的奧妙,我們再來看看道家黃老的這種學說,在歷史上作為成功的指標,到處可見。尤其用在領導軍事的兵略上,用在領導為政的政略上,所謂「身先士卒」、「公而忘私」等等名言,便成為千古顛撲不破的無上法則。講到這裡,姑且讓我們說一句古今不易的笑話真理:「千古文章一大偷」。我們在童年的時代,都讀過范仲淹的《岳陽樓記》,範先生在這篇大作中的名言,便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流傳警句。文章的大手筆,範先生確實當之而不愧。但是卻偷襲了老子的「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的語意而加以引申,那是毫無疑問的。「幹古文章一大抄」也好,「一大偷」也好,要偷得好,偷得妙。至於現代人,完全抄襲他人,卻不註明出處,反以此自以鳴高,那真是違反「盜亦有道」的道理,不值明眼人的一笑,只好由他們瞎鬧瞎起鬨了。(一笑)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水的人生藝術
為了引申發揮道家的似私而實無私的妙用,進而刻畫出如何才合於「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自存」的作用,因此便引出一段水之美的人生哲學。
在這節的開場,首先提出「上善若水」為提綱。一個人如要效法自然之道的無私善行,便要做到如水一樣至柔之中的至剛、至淨、能容、能大的胸襟和器度。
水,具有滋養萬物生命的德性。它能使萬物得它的利益,而不與萬物爭利。例如古人所說:「到江送客掉,出嶽潤民田。」只要能做到利他的事,就永不推辭地做。但是,它卻永遠還不要佔據高位,更不會把持要津。俗話說:「人往高處爬,水向低處流。」它在這個永遠不平的物質的人世間,寧願自居下流,藏垢納汙而包容一切。所以老子形容它,「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以成大度能容的美德。因此,古人又有拿水形成的海洋和土形成的高山,寫了一副對聯,作為人生修為的指標:「水唯能下方成海,山不矜高自及天。」
但在《老子》這一節的文言裡,要注意它「幾於道」的幾字,並非說若水的德性,便合於道了。他只是拿水與物不爭的善性一面,來說明它幾乎近於道的修為而已。佛說「大海不容死屍」,這就是說明水性至潔,從表面看,雖能藏垢納汙,其實它的本質,水淨沙明,晶瑩透剔,畢竟是至淨至剛,而不為外物所汙染。孔子觀水,卻以它「逝者如斯夫」的前進,來說明雖是不斷地過去,卻具有永恆的「不捨晝夜」的勇邁古今的精神。我們若從儒、佛、道三家的聖哲來看水的讚語,也正好看出儒家的精進利生,道家的謙下養生,佛家的聖淨無生三面古鏡,可以自照自明人生的趨向,應當何去何從;或在某一時間,某一地位如何應用一面寶鑑以自照、自知、自處。
但在《老子》本章講修水觀的水道,除了特別提出它與物無爭,謙下自處之外,又一再強調地說,一個人的行為如果能作到如水一樣,善於自處而甘居下地,「居善地」;心境養到像水一樣,善於容納百川的深沉淵默,「心善淵」;行為修到同水一樣助長萬物的生命,「與善仁」;說話學到如潮水一樣準則有信,「言善信’;立身處世作到像水一樣持平正衡,「正善治」;擔當作事像水一樣調劑融和,「事善能」;把握機會,及時而動,做到同水一樣隨著動盪的趨勢而動盪,跟著靜止的狀況而安詳澄止,「動善時」;再配合最基本的原則,與物無爭,與世不爭,那便是永無過患而安然處順,猶如天地之道的似乎至私而起無私的妙用了。
老子講了這一連串人生哲學的行為大準則,如果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就是完整而完善,實在太難了。除了歷史上對所標榜的堯、舜以外,幾乎難得有一完人。不過,能有一項的美德,也就可以樹立典範而垂千古了。我們來不及細數歷史的古今人物,但從平常熟悉的偶憶中,順便來說,由周大王的居分阝,到周文王的以百里興;老子自己的一生,始終以周守藏史的卑職自處;吳太伯的讓國避地;張子房的自求封於「留」等等,都是效法「居善地」的道理。其餘也有不少的聖君名臣,寬厚優容,做到「心善淵」的榜樣。諸葛亮的三顧出山,終至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以說是「與善仁,言善信」的楷模。漢代的文景之治,唐代的貞觀之政,君臣上下,大體都有「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的精神。只是人類歷史的事蹟大多,一時也講說不完,姑且到此為止。此外,在東漢史上,有一段水的有名故事,那便是尚書僕射鄭崇對漢哀帝質問「門庭如市」的對話。鄭崇當時理直氣壯地對答說:「臣門如市,臣心如水。」因此而成為千古的名言,常被直道以事人主的大臣們所引用。那真是水的妙語。但可惜鄭崇的「臣心如水」,結果也難免死在昏君哀帝的手裡,水也應為他嗚咽興悲了!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木兌)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由「上善若水」到「不爭故無尤」的用世無淨三昧,引而申之,說明天道自然的法則,因而引用在人生處世的哲學藝術上,便構成本章一連串「勸世文」式的老子格言。
首先他說:「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可作兩個層次來理解它:
(一)一個人,真能對天道自然的法則有所認識,那麼,天賦人生,已夠充實。能夠將生命原有的真實性,善加利用,因應現實的世間,就能優遊餘裕而知足常樂了。如果忘記了原有生命的美善,反而利用原有生命的充裕,擴充套件慾望,希求永無止境的滿足,那麼,必定會遭來無限的苦果。還不如寡慾、知足,就此安於現實,便是最好的解脫自在。
(二)告誡在現實人生中的人們,若能保持已有的成就,便是最現實、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