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的存在,除了吃飽喝足之外,跟著而來的,便是男女兩性的關係了。因此,他刪訂《詩經》開端的第一篇,便採用了「關睢」。孔子並不諱言男女飲食,只是強調在男女飲食之際,須要建立人倫的倫理秩序,要「發乎情,止乎禮」。
上面的舉例,就是把「欲」的涵義,歸納到狹義的色慾範疇。此外,歷來儒道兩家的著述,厭薄色慾,畏懼色慾攫人的可怕說法,多到不勝列舉。宋代五大儒中,程明道的「座中有妓,心中無妓」的名言,一直是後世儒者所讚揚的至高修養境界。乃至朱熹的「十年浮海一身輕,乍睹藜渦倍有情。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等等,似乎都是切合老子的「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的名言。
到了魏晉以後,隨著佛家學說的輸入,非常明顯地,「欲」的涵義,擴充到廣義的範疇,凡是對一切人世間或物質世界的事物,沾染執著,產生貪愛而留戀不捨的心理作用,都認為是欲。情慾、愛慾、物慾、色慾,以及貪名、貪利,凡有貪圖的都算是欲。不過,它把欲剖析為善與惡的層次。善的欲行可與信願並稱,惡的欲行就與墮落銜接。對於欲樂的思辨分析,極其精詳,在此暫且不論。尤其佛家的小乘戒律,視色慾、物慾如毒蛇猛獸,足以妨礙生命與道業,避之唯恐不及。與老子的「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又似如出一轍。因此,從魏晉以後,由儒釋道三家文化的結合,匯成中國文化的主流,輕視物慾的發展,偏重樂天知命而安於自然生活的思想,便普遍生根。有人說,此所以儒道兩家思想——老子、孔子的學說,歷來都被聰明黠慧的帝王們,用作統治的工具。
反正人類總是一個很矛盾的生物,在道理上,都是要求別人能做到無慾無私,以符合聖人的標準。在行為上,自己總難免在私慾的纏縛中打轉。不過,自己都有另一套理由可為自己辯白。如果老子的本意,真要人們做到「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事實上,在人世間的現實社會里,是絕不可能的事。除非天地再來一次混飩,人類重返原始的時代,如道家所說的「葛天氏之民,無懷氏之民」的初古時期,或者可以如此。
虛心實腹與鼓氣[手機電子書網]
可是在秦漢以後修學神仙丹道的道家方士們,大多都遵守老子的告誡,要極力做到「絕嗜禁慾,所以除累」的功夫,以便具有學仙得道的資格。不過,請注意我所說的「大多」這個概念。當然不包括自認為是黃帝傳承的「黃老之道」的全部道家神仙方術。這些大多數的學道的人們,在基本上,除了希望自己嚴謹地做到「離情棄欲」為入道之門以外,最重要的,便要做到如老子所說的「虛心實腹,弱志強骨」的實證境界。尤其發展到後世,修道學神仙的,都在修煉如何虛心,如何實腹,如何弱志,如何強骨。再配上老子在後面所說的「專氣致柔,能嬰兒乎」等等說法,不但使修道的人都致力於追求這種境況,即如練習拳術武功的人,乃至講究讀書做學問,注意修心養性的人們,也在或明或暗地,努力於虛心實腹的功夫。
最有趣的,大家明知「絕嗜禁慾」的涵義,如果這一步做不到,根本就沒有辦法再繼續進修到什麼「虛其心」的程度。既然心不能虛,下一步的「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的境界,豈非純是一片空談。可是誰又自肯承認不對呢?於是一概不管老子前言的「棄欲虛心」的先決條件,便只從「實其腹」的守神、練氣、存想、守丹田等等五花八門的方法上去修煉,於是弄得大腹便便如富家翁,一副滿面紅光的發財相,就算有道之士,到了最後,仍然跳不出一般常人的規則,還不是落在高血壓或心臟病等的老病死亡之列。
講到這裡,且讓我們輕鬆一下,先來看看一些通人達士的說法,免得使一般學道修仙的人聽了太過緊張,那就罪過不淺。其實,我也很相信幼年課外讀物有關人道的昇華,可以達到神仙的境界。這些當年幼少時期的讀物,便有:「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以及「三十三天天重天,白雲裡面出神仙。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堅。」但到後來漸漸長大,又讀過許多更深入的丹經道書,甚至全部《道藏》,真有如入「山陰道上,目不暇接」的氣勢。只是相反地,歷觀許多修道學仙人們的結果,以及一般通人達士的著作,那又不免會心一笑,黃粱夢醒,仍然回到人的本位裡來。例如司馬遷,曾經親訪修道學仙的人們,而有「山澤列仙之濤,其形清癯」的記載。可見並不是都像元朝以後畫家們想象的八仙中的漢鍾離,活像一個魚翅燕窩吃多了的大腹賈的樣子。此外,歷代文人「反遊仙」之類的詩詞作品也很多。例如辛稼軒調寄「卜運算元」的《飲酒》詞,便是從人道的本位立言,不敢妄想成仙學佛:「一個去學仙,一個去學佛。仙飲乾杯醉似泥,皮骨如金石?不飲便康強,佛壽須千百,八十餘年入涅槃,且進杯中物。」讀了辛稼軒這首詞,真可使人仰天狂笑,浮一大白。不過,我們同時要知道,這是他的牢騷,借題發揮,借酒澆愁而已。同樣地,他另有一首枉讀聖賢書,不能發揮忠誠愛國抱負,而借酒抒杯的名詞:「盜蹠倘名丘,孔子如名蹠,蹠聖丘愚直到今,美惡無真實。簡冊寫虛名,螻蟻侵枯骨,千古光陰一霎時,且進杯中物。」其餘如清人的反遊仙詩也很多,如借用呂純陽做題目的,「十年橐筆走神京,一遇鍾離蓋便傾。不是無心唐社稷,金丹一粒誤先生」,「妾夫真薄命,不幸做神仙」等,到處可見。
道家虛心養氣的真傳
儘管歷來的通人達士們,口頭筆下,都在反對神仙佛道,但是遇到無可奈何之處,在潛在的意識裡,何嘗不懂憬超越人間,倘佯於天人的美景。所以練氣行功,講究氣住丹田的人們,依舊多如過江之鯽,趨之若鶩。我常常碰到有些傾心修道的人來問,如何氣住丹田等等問題。我總是反問,你為什麼要氣住丹田來作實腹的功夫?如照道家所說的「氣」,有三種不同的寫法和定義,必須知道。古代道書上的「氣」寫作「炁」。「炁」這個字的上半部「無」就是後世的「無」字,下面四點則代表了火。那麼,無火之謂氣,並非指空氣的氣,也不是呼吸的氣。現在用的這個「氣」字,下面有一個米字,是指人們吃了米穀等食物後所化生的氣。還有一個好像簡體字的「氣」,是指空氣的氣,姑且不管它是哪個氣,一個人的身軀,猶如一具裝有各種零件的皮囊。假如我們把氣體打入一個皮袋裡,然後要叫這股氣呆板固定,永久停留在某一部位,是有可能嗎?很明顯的答案,氣是不會凝固停留在某一部位的。如果說有可能,那已經不是氣體,它已變化成為一個固體的東西。在我們的身軀內,另外裝進一樣固體的東西,那就太可怕了,豈不成了一個瘤嗎?氣,本來就是「流動不居,周流六虛」的能量,你要氣住丹田,充實腹部的下丹田,那隻能說「徒有空言,都無實義」。如果真有如此感覺,那是注意力集中,心理控制作用所引發的感受反應而已,並非真有一樣東西。
那麼,老子所講的「虛其心,實其腹」就沒有它的事實根據嗎?其實,老子講的是修養上的真實功夫,絕對是真有其事。但它的先決條件,便是從無慾虛心入門。一個人如能真做到「離情棄欲」,心如止水澄波,那麼,自然而然就可達到呂純陽《百字銘》的修養境界了:
養氣忘言守,降心為不為。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真常須應物,
應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氣回丹白結,壺中配坎離。陰陽
生反覆,普化一聲雷。白雲朝頂上,甘露酒須彌。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
知。坐聽無弦曲,明通造化機。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事實上,難就難在無慾與虛心。正因為不能無慾,因此老子才教人一個消極的辦法,只好儘量避免,「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能夠利用消極的辦法做到也就不錯。然後再求虛心,自然可以充實內體。養之既久,也就自然可以「弱其志,強其骨」了。如果有心求之,早已背道而馳,違反「道法自然」的原則了。因此唐宋以後禪宗大師們呵斥狂妄之徒的習慣語,便反用老子所說的「虛心實腹」,認為是「空腹高心」之輩,不足以言了。其實,要明白老子的「虛其心,實其腹」的真實功夫,不如引用孟子的「其生色也,猝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最為確實。我們現在不是專講秦漢以後道家神仙派的丹道方術,只因老子本文的「虛心實腹,弱志強骨」的道理,牽涉到神仙丹道的養氣、修氣、練氣等基本觀念,略加說明,事關專題,不必細說,到此為止。
趙宋是再次的南北朝
至於由《老子》這章後半段所引起的:「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的無為之治的政治思想,在以往的歷史上,常被誤解,乃至被有些領導一個時代的帝王位,有意或無意地歪曲它的作用,那就不能完全倭過在老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