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的政策一上來便採用了道家無為之治,以「慈」、「儉」、「不敢為天下先」(不要主動去生事)為建國原則。首先建立寬厚的法治精神,廢除一人犯罪,並坐全家的嚴刑。跟著便制定福利社會人民的制度,「詔定振窮、養老之令」。
詔曰:方春和時,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樂。而吾百姓鰥寡孤獨窮
困之人,或阽於死亡而莫之省憂。為民父母將何如?其議所以振貸之。
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飽,今歲首不時(注:年初及隨時的意
思)使人存問長老。又無布帛酒肉之賜,將何以住天下子孫孝養其親哉!
具為令:八十以上,月賜米肉酒。九十以上,加賜帛絮。長吏閱視,丞若
尉(丞、尉都是地方基層官職名稱)致二千石(地區主政官職稱謂)遣都
吏循行,不稱者督之。
學老子的漢文帝絕對沒有錯。但是後代有些假冒為善,畫虎不成反類犬的帝王們,卻錯學了漢文帝。例如以欺詐起家,取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的晉武帝司馬炎,在他篡位當上晉朝開國皇帝的第四年,有一位拍錯馬屁的太醫司馬程,特別精心設計,用精工絕巧的手工藝,製作了一件「雉頭裘」,奉獻上去。司馬炎便立刻把它在殿前燒了,並且下了詔書,認為「奇技、異服,典禮(傳統文化的精神)所禁。」敕令內外臣民,敢有再犯此禁令的,便是犯法,有罪。讀中國的歷史,姑且不論司馬氏的天下是好是壞,以及對司馬炎的個人道德和政治行為又作什麼評價;但歷來對奇技淫巧、精密工業以及科技發展的嚴禁,大體上,都是效法司馬炎這一道命令的精神。因此,便使中國的學術思想,在工商科技發展上駐足不前,永遠停留在靠天吃飯的農業社會的形態上。
劫灰和人類的物質文明
其實,迴轉來追溯我們在科學發展的學術思想史上,歷代並非無人,只是都怕背上傳統觀念中玩弄「奇技淫巧」的惡名。同時,更受到混合儒道兩家思想的「玩人喪德,玩物喪志」等似是而非的解釋所限制。
姑且不說老祖宗黃帝如何發明指南針、指南車,或者更早的老祖宗們在天文和數學方面,又如何一馬當先地居於世界科學史上的先導地位。至於戰國時代,方士們的煉丹術,成為世界科學史上化學的鼻祖。甚至五行學說的運用,在天文、地理和克服沙漠與航海等困難上,也有相當的貢獻。只以科技工業來說,在戰國前期,最著名的便有墨子與公輸般在軍事武器上的彼此互相鬥巧。除此之外,《墨子·魯問篇》與《韓非子·外儲篇》上,還分別記載著墨子曾經用木材製造一個飛鳥。公輸般也有用竹子、木材製造一隻鳥鵲,放在空中飛了三天不掉下來的記錄。還有,南北朝時期,有一位和尚,也用木材造了一個飛鳥,在空中飛翔好幾天,最後又迴轉原處降落。不幸的是,這些比發明飛機還早的發明,受到「奇技淫巧」觀念的影響,被埋沒了,沒有受到如西洋思想中的重視,再加研究,再加改進而成為人類實用的科學技能。
至於明代初期鄭和所製造遠航的大樓船,以及宋、元時代在戰爭中運用的大炮,是否學自西洋,或是中國的發明,輾轉傳到歐洲而加以改良,考證起來,實在也很困難。因此,也不敢輕信一般的定論,貿然地認為自西洋傳來。
總之,在我們的歷史上,自戰國以下,科技的發展,都被「奇技淫巧,典禮所禁」這個觀念所扼殺,那也是事實。而這個觀念,是否受老子的「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的思想所影響,卻很難肯定。老子所指的「難得之貨」,正如呂不韋思想中的「奇貨可居」的大貨。換言之,它的內涵,多半是指天下國家的名器——權力,並非狹小到像他自己——老子一樣,只願意騎上一條青牛過函谷關,決不肯坐大馬車去西渡流沙。
因為講到古代科學技術的發展、機械的發明,以及工商貨品的開發,幾乎每一樣事物都和道家的方伎有關。例如在十九世紀最為重視的動力能源,便是煤炭。在我們的歷史上,最初發現煤炭的趣話,是在漢武帝時代。漢武帝為了教練水師——海軍而開鑿昆明池。因為開鑿昆明池這個大水庫,便挖到煤炭。但是當時的人們不知道這塊黑而發亮又堅硬的石頭是什麼古怪的東西,便呈獻上來給皇帝。漢武帝看了當然也不知道,只好找以滑稽出名的東方朔來問。東方朔耍了一個關子,推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就順水推舟說,正好西域來了一位胡僧,請他來,一定可以找到答案。這樣一來,更引起漢武帝的興趣了。找來了胡僧,問他這塊黑石頭一樣的是什麼東西,胡僧便說:「此乃前劫之劫灰也。」一塊煤炭,叫它做「劫灰」,多麼富有神秘性的文學筆調啊!
其實,劫灰的典故,出在佛經。佛說物質世界的存在,也和人的生命一樣,有它固定的變化法則。在人的一生而到死亡,有四大過程,叫做「生、老、病、死」,誰也逃避不了。但就物質世界的地球和其他星球而言,它的存在壽命,雖然比人的身體壽命長,結果也免不了死亡的毀滅,不過把物質世界由存在到毀滅的四大過程,叫它「成、住、壞、空」。當上一次這個地球上的人類世界被毀滅的時候,火山爆發,天翻地覆,在高溫高壓下,經過長時間的化學變化,沒有燒化的,還保有原來形狀的,就是化石。至於燒成灰塊的,就是煤礦、鐵礦之類。熔成漿的,就是石油。佛學中的「前劫之劫灰」,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煤炭。佛學的這種說法,是被現代科學——地質學的理論所認同的。但在西漢武帝的時代,這種理論就很新奇了。
那麼,我們的古人,既然知道了煤炭,為什麼不早早開發來應用,卻始終上山打柴,拿草木來做燃料呢?這又是另一個有趣而具意義的問題。這個思想,也出在道家的學術思想。道家認為天地是一大宇宙,人身是一小天地。地球也是一個有生機的大生命,就如人身一樣。人體有骨骼、血脈、五臟、六腑、耳目口鼻以及大小便等等,地球也是一樣,它有生機,不可輕易毀傷它。不然,對人類的生存,反有大害。因此,雖然知道有「天材地寶」的礦藏,也決不肯輕易去挖掘。即使挖掘,也要祭告天地神祗,得到允許。不然,只有偷偷地在地層表面上撿點便宜。其實,哪個神祗又管得了那麼多?但是人心即天心,人們的傳統思想是如此,神祗的權威就起了作用了。
正因為這種思想,使得我們全國的豐富的煤礦等寶藏,才保留到現在,作為未來子孫們生存的資財。例如現在人所用的能源石油,在道家的觀念來講,是萬萬不敢輕易多用的。因為那是地球自身營衛的脂肪或者猶同人體的骨髓,如果挖掘過分了,這個地球生命受到危害,就會加速它的毀滅。
這種思想,這種觀念,看來多麼可笑,而且極富於兒童神話式的濃厚幽默感。因為我們現在是科技的時代,決不肯冒昧地輕信舊說。但是,我們不要不瞭解。現代真正的大科學家們,他們反而驚奇佩服我們的祖先,遠在十幾個世紀以前,早已有類似現代科學文明的地質學和礦藏學的理論和認識。
世上無如人慾險
接著「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而來的,便是以「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作為總結。換言之,「不尚賢,使民不爭」是消極的避免好名的爭鬥,「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是消極的避免爭利的後果。名與利,本來就是權勢的必要工具,名利是因,權勢是果。權與勢,是人性中佔有慾與支配欲的擴充套件。雖是賢者,亦在所難免。司馬遷所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真是不易的名言。固然也有人厭薄名利,唾責名利,認為不合於道,但「名利本為浮世重,古今能有幾人拋」呢?除非真有如佛道兩家混合思想的人,所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許不在此例,也許是未能確定之詞。因為照一般宗教家們所說的超越人類以外的世界,也仍然脫不了權力支配的偶像,那麼,無論在這個世間或是超越於這個世界,照樣還是跳不出權勢的圈套。這樣看來,人慾真是可悲的心理行為。不過,也許有人會說,人慾正是可愛的動力,人類如果沒有佔有支配的慾望,這個世界豈不沉寂得像死亡一樣的沒有生氣嗎?是與非,真難說。且讓我們轉一個方向來反映老子的「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的說法吧!
首先,我們要確定「欲」是什麼?很明顯的答案,「欲」有廣義和狹義兩層涵義。廣義的「欲」,便是生命存在的動力,包括生存和生活的一切需要。狹義的「欲」,一般來說,都是指向男女兩性的關係和飲食的需求。
例如代表儒家的孔子,在《周易·序卦傳》便說:「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他在《禮記》的說明中,又說:「男女飲食,人之大欲存焉。」孔子雖然不像後來的告子一樣,強調「食、色,性也」。但很顯然地,他把「喜、怒、哀、樂、愛、惡、欲」七情中的「欲」字,乾脆了當地歸到男女飲食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