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至於小人合而君子離,其患豈可勝言哉!
盜機與哲學
其次,老子主張「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這兩句話,可說「文從字順」,讀來很容易瞭解。但說對於稀奇難得的財物,不要去珍重、寶貴它,便可使大家不會生起盜心,這就頗有問題。「盜」字有搶劫的強盜、偷竊的小盜等區別。要詳細解釋「盜」字,也不是容易的事。
如果以純粹哲學的觀念作解釋,什麼是盜賊行為的內涵?我們可以引用佛家的一個名詞,凡是「不與取」的便是盜。廣泛地說,「不與取」就是盜的行為,這種定義比世界上任何一種法律更為嚴密。所謂「與取」,是指必須得到對方的同意給予。「不與取」,就是沒有經過對方的同意,就取為己有的意思。那麼,我們就是在地下撿一塊泥土回來,沒有土地所有者在場,也已經屬於「不與取」的行為,也犯了盜戒。所以,人要不犯盜戒,只有餐風飲露,享受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才算是清白。
在道家的學術思想裡,對於這一點,和佛學有同樣意義,道家講「道」便是「盜機」。《陰符經》說:「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修道者也就是利用盜機。我們人活著是天地之盜,都是偷了天地自然的東西,偷太陽的光,偷土壤的功能,侵害萬物的生命給自己當飯吃,把動物的肉和青菜蘿蔔吞到胃腸裡去,自己還認為理所當然,這都是佔了天地萬物的便宜,便是盜機。所以說修道的人,也是偷盜天地的精華到我的身上來。好比用一個聚光的凸透鏡,放在太陽光下,把陽光聚在一起,成一焦點,擺一根草在焦點上,到了某個程度,就燒起來,然後引火做熟食,這也是偷盜了太陽的熱能來自利。修道人偷盜天地精華之機,也是如此,所以說「人,萬物之盜」。但「天地,萬物之盜」,人固然是偷取天地精華,天地也是偷了萬物和我們的生命,才顯現出天地存在的威德功能。
這樣一來,照道家的看法,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互相偷盜的世界,彼此相偷,互相混水摸魚。然後又說自己很仁慈,這真是滑稽之至。比如,我們人叫人類,依上古傳統文化中道家的看法,叫我們人是「倮蟲」,老虎是「大蟲」,蛇是「長蟲」,小的爬行生物是「毛毛蟲」。所謂「保蟲」的人們,也只是天地間一個生物而已。但又大言不慚地拿其他生物來披毛遮羞,然後誇耀自己為萬物之靈,有的是衣冠禮儀,豈非是大盜的行為。
但在老子以及莊子等道家人物的思想中,已經從上古傳統廣義的盜機理論,縮小範圍,歸到人文世界的範疇,只講人類社會的盜機了。最明顯地,無過於莊子《膚篋篇》中的危言聳聽。同時也指出最稀有最難得之貨是什麼東西。他說:
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耶!並與其聖知之
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
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
身乎?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
何以知其然耶?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
同樣地,生在多災多難亂世中的釋迦牟尼,在他所說的經典中,有的地方,也是「王賊」並稱,揭穿人類貪嗔不已的變態心理。
因為《(月去)篋篇》對人類歷史的誅心之論太透徹了,比之孔子的著《春秋》而責備賢者,使亂臣賊子懼,還要來得乾脆明白,所以使幹古以下的帝王位,不敢面對,不能卒讀,也不可以讓別人去讀,只能自己偷著來讀。用為謀生。用之成功的如曹操,便是「(月去)篋」系的畢業生;用之失敗的如桓溫,便是「(月去)篋」系考試不及格,沒有畢業的學生。
在歷史的經驗上,從唐末天下大亂,形成五代的紛爭局面,便有道家哲學思想詩的小品出現,如說:「中原莫造生強盜,強盜生時不可除。一盜既除群盜起,功臣多是盜根株。」這首是唐末的白話詩,雖然說得很明白,到底缺乏詩人的「溫柔敦厚」風格,因此我再三提到,非常欣賞近代詩人易實甫的「江山只合生名士,莫遣英雄作帝王」的含容渾厚。
歷史上嚴禁工業科技發展的死結
有關大盜竊國、小盜竊貨等的哲學觀念,大概已如上述,暫時不必再加討論,到此打住。從另一方面來看,我們三千年來的歷史經驗,素來朝儒道並不分家的傳統思想方向施政,固守以農立國,兼及畜牧漁獵鹽鐵等天然資源的利用以外,一向都用重農輕商的政策,既不重視工業,當然蔑視科技的發展。甚至還嚴加禁止,對於科技的發明,認為是「奇技淫巧」,列為禁令。因此,近代和現代的知識分子,接觸西方文化的科學、哲學等學識之外,眼見外國人富國強兵的成效,反觀自己國家民族的積弱落後,便痛心疾首地抨擊傳統文化的一無是處。如代表儒家的孔孟倫理學說,與代表道家的老莊自然思想,尤其被認為是罪魁禍首,不值一顧。
從表面看來,這種思想的反動,並非完全不對。例如老子的「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等等告誡,便是鐵證如山,不可否認。而且由秦漢以後,歷代的帝王政權,幾乎都奉為圭桌,一直信守不渝。其實,大家都忘記了,如老子的這些說法,都是當時臨病對症的藥方,等於某一時期流行了哪種病症,時醫就對症處方,構成病案。不幸後世的醫生,不再研究醫理病理,不問病源所在,只是照方抓藥,死活全靠病人自己的命運。因此,便變成「單方氣死名醫」的因醫致病了!
我們至少必須要了解自春秋、戰國以來的歷史社會,由周代初期所建立的文治政權,已經由於時代的迭更,人口的增加,公室社會的畸形膨脹,早已鞭長莫及,虛有其表了。這個時期,也正如太公望所說的「取天下者若逐野鹿,而天下共分其肉」。一般強權勝於公理的諸侯,個個想要稱王稱帝,達到獨霸天下的目的,只顧政治權力上的鬥爭,財貨取予的自恣。誰又管得了什麼經綸天下,長治久安的真正策略。因此,如老子他們,針對這種自私自利的心理病態、社會病態,便說出「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的近似諷刺的名言。後來雖然變成猶如醫藥上的單方,但運用方伎的恰當與否,須由大政治家而兼哲學家的臨機應變,對症抓藥。至於一味地盲目信守成方,吃錯了藥,醫錯了病的責任,完全與藥方藥物無關。
例如我們過去歷史上所謳歌頌揚的漢代文景之治,大家都知道,是熟讀《老子》的漢文帝母子,信守道家的黃老之道的時代。老子傳了三件法寶:「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漢文帝自始至終,都—一做到了。漢文帝的儉約是出了名的,「不貴難得之貨」,也是有事實證明的。他自己穿了二十年的袍子,捨不得丟掉,還要補起來穿。從個人的行為道德來說,一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的皇帝,能夠如此儉約,當然是難得可貴。又有人獻上一匹千里馬給皇帝,他便下了一道詔書,命令四方,再也不要來獻難得的貨物。這是他繼承帝位的第二年,有獻千里馬者的歷史名詔。他說:「鸞旗在前,鳳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於是還其馬,與道里費。」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復來獻。」
在我們的歷史與輯著史書者的觀念裡,鄭重記載其事的本意,就是極力宣揚漢文帝的個人行為道德,如此高尚而節儉,希望後世的帝王者效法。如用現代語體來表達這段史實,是說漢文帝知道了有人來獻千里馬,便說:此風不可長,此例不可開。我已經當了皇帝,要出去有所行動的時候,前面有擎著刺繡飛駕的旗隊,正步開道。後面又跟著侍候的宮人們,坐著刻畫祥鳳的車隊,帶著御廚房,平平穩穩,浩浩蕩蕩地向前推進,大約每天只走五十華里就要休息了。如果帶著警衛的部隊,加上軍事裝置等後勤輜重車隊,大約每天只走三十華里便要休息了。那麼,我當皇帝的,單獨一個人騎上千裡馬要到哪裡去呢?
無論是達官顯要,乃至貴為帝王,沒有周圍的排場,沒有軍警保護的威風,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而已,並無其他的奇特之處。甚至遇到危難,還很可能正如民間俗話所說「鳳凰失勢不如雞」呢!因此,他退還了這匹奉獻上來的千里馬,並且交代下去,還要算還送馬來的來回路費和開支。同時又下了一道命令(當時把皇帝的命令叫「詔書」)宣佈說:「朕」(過去歷史上皇帝們的自稱)不接受任何名貴稀奇的奉獻,要地方官們通知四方,以後不要打主意奉獻什麼東西上來。
這在漢文帝當時的政策作為,的確是很賢明的作風,不只是因為他的個性好尚節儉的關係。在那個時候,從戰國以來到秦漢紛爭的局面,長達兩百餘年,可以說中國的人民,長期生活在戰爭的苦難中。縮短來說,由秦始皇到楚漢分爭以後,直到漢文帝的時代,也有五六十年的離亂歲月。這個時候的社會人民,極其需要的便是「休養生息」,其餘都是不急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