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子他說 南懷瑾 第1頁,共1頁

這種歷史上的過謬,最明顯的事實,便是宋真宗的故事。

當五代的末期,由趙匡胤的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躍登皇帝的大位以後,歷來的傳統歷史學者,秉承一貫的正統觀念,都以宋朝為主。如果我們從歷史統一大業的觀點來說,整個南北宋三百年間的政權,只是與遼、金,乃至西夏等共天下,彼此分庭抗禮,等於東晉以後第二個南北朝的局面。如果從中國文化的立場來看,南北宋與遼金元,都是服膺在中國文化的大纛之下,各有千秋,遼金的文治,比起宋朝,並無太大的遜色。這一觀點,也許是我對歷史的看法不同,但大致不會太離譜。尤其希望青年學者們,不要忽略了當時遼金的文化與中國文化大系的關係。

在我們的歷史上,宋朝的建國,版圖很小,治權所及的地區,實在小得可憐。只是有宋一代,在學術文化上,比較重視文人政治,尊重儒家學術的地位,因此頗受歷來學者的匯歌讚揚而已。其實,當宋太祖趙匡胤當皇帝開始,玉斧一揮,北方的燕雲十六州,已非宋有。西南方的雲南迤西、蒙自一帶,又有以儒佛文化立國的大理國存在,也不尊奉趙宋的正朔,如果以漢唐的建國精神來講,先武功而後文治,那麼趙宋的天下,實在不無愧色。它的基本原因,因為宋太祖趙匡胤、宋太宗趙匡義兩弟兄,天生本質,都是軍人而兼愛好讀書的學者,因此對於軍機兵略,深知利害,不敢輕舉妄動。從好的方面來講,天性比較仁厚,雄長的氣魄就比較薄弱,大有如唐代詩人黃松非戰詩所謂「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勸君寞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慈悲懷抱。

因此,宋太祖趙匡胤的初期策略,極力從事休養生息,在安定中求儉約,希望利用北人的貪得心理,以錢財來麻醉北遼,漸次買回燕雲十六州的一半版圖。如果我們用現代的名詞來說,他是想利用財政經濟的策略,來統一全國。不幸的是他的兄弟宋太宗趙匡義,沒有全盤瞭解他哥哥的策略,繼位不到幾年,就把國庫積存的財幣,用去了大半。到了宋真宗手裡,既不敢戰,又不敢和,進退兩難,非常棘手。好在肯接受名相寇準所堅持的決策,勉勉強強御駕親征,博得「擅淵之役」一場軍事外交的勝利戰。但在當時,幾乎已把宋真宗嚇破了膽。這些事實,在歷史的實錄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寇準的膽識

講到這裡,再讓我們多費些時間,稍微瞭解有關宋一代名臣寇準的表儒內道的大手筆。同時也可瞭解一下,道家「無為而無不為」的精神,用之在臣道的精彩一幕。寇準確是一位深信黃老之道的學者,在他擔當軍國大事的任內,家裡還隱密地供養著一位專修神仙丹道的道人。他的作風,大膽而縝密,豪放而平實,的確是深得黃老之道的三昧。他在澶淵之役中,勉強著皇帝宋真宗御駕親征,兵臨前線,在槍桿下辦外交,實在相當冒險。而且當時在宋真宗的旁邊,政府內部還有勢力相當的反對派。他卻不顧一切,謀定而動。這比起三國時代,魏廷建議諸葛亮出兵子午谷,還要冒險十倍,但是他居然做了。在這一件史實上,宋真宗肯聽寇準的意見,臨事能夠互相配合,固然也真的很可愛,但是他在前線,與敵人面對面的當時,卻不免戰戰兢兢,實在也很害怕,很想知道寇準的行動究竟有多少把握。於是派人去偵察寇準在做什麼,派去的人回來報告,這位身當重任的相爺,公然在這樣危急的前方,正與一班幕僚賓客們喝酒賭錢,漫不在乎。真宗一聽,總算放心了大半。寇準本來有好賭的習慣,但當時的賭局,真的是一場豪賭。他賭給敵人看,賭給宋真宗看,其實,他比諸葛亮在後花園釣魚、五路退兵的心情,還更緊張沉重,只是不能不好整以暇而已。這就是道家的妙用,也就是老子的「欲取姑予」的姿態。因此,也就難怪他在政治上反對派的死對頭王欽若,事後趁間在宋真宗面前用了一句挑撥的話,就使寇準再也不得重用,守真宗在澶淵之役以後,因為有事而回想起與寇準當時的冒險,頗有複雜的矛盾心理,所以王欽若趁機便說,寇準在增淵之役,不能算有大功,他只是拿陛下當一次大賭注而已。你看,只須一句便佞的口舌,就可害人不用刀,殺人不見血。好在趙宋的皇帝子孫們,本質上還很厚道,換了別的昏君,寇準的頭,準會被他送到敵寇的手裡去了。

宋真宗賄賂宰相

儘管未真宗不敢再用寇準,不敢再談統一的大業,運用輸款和談的政策,以圖苟且偷安。但是他知道全國的人心,朝野計程車氣,並不甘心媚敵,更非心悅誠服這種半投降式的策略。那麼,若要做到「使民無知無慾,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就要另想辦法。結果,他接受王欽若的建議,利用宗教來迷醉朝野,安定人心,同時也可以自我安慰,仰仗神力來保佑平安。於是他就假託天神在夢中來降,要他在正殿建「黃籙道場」一個月,當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等等詭話。又使人謊報得天書於泰山,要群臣上表,推尊道號,自稱為「崇文廣武儀天尊道寶應章感聖明仁孝皇帝」。從此以後,北宋的三百年天下,便與道教的神秘政策結了不解之緣。後來自稱為「道君皇帝」的迷信大師宋徽宗的北狩,何嘗不是宋真宗的前因所誤。

一個國家的大政,絕對不能與宗教的作為混為一體,從古今中外人文歷史的記錄上去求證,凡是宗教與政治混合的時代,政教(宗教)不分的國土,結果沒有一個不徹底失敗的。不但汙衊了宗教,同時也斷送了國家。政治,畢竟是現實智慧的實際成果。宗教,始終是昇華現實的出世事業。如果強調宗教就是現實世間的事,那麼不是別有用心,就非愚即狂了。所以,宋真宗要想利用宗教的迷信而「使民無知無慾,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的當時,最大的顧忌,就怕宰輔大臣——同平章事王旦不同意。開始是試探,結果沒有辦法溝通。於是一方面由王欽若來婉轉疏通意見,一方面真宗派宮監夜裡送重禮到王旦的相府上去,並不說明來意是為了什麼要有這樣重的賞賜。這是當皇帝的公然賄賂大臣的傑作。因此弄得公正持重的名臣王旦有口難言,只好隨聲附和。如果寇準不被擠出中朝政府,恐怕「神道設教」就無法作為這個豪賭的賭注。後來王旦在臨終時,雖然宋真宗親自到病床旁邊探病,御手調藥,每天還三四次派人詢問病況,並由宮中送來薯蕷(山藥)粥。但是王旦耿耿於懷的事,卻無法因此釋然。他在臨死時,還吩咐家人要把他剃了鬚髮,穿上和尚的僧衣,表示抗議,表示懺悔。自恨當時對「天書」的愚民政策,沒有盡心竭力地勸諫,認為是一大罪過。

我們引用了這一段歷史的事實,來說明《老子》這一章「使民無知無慾,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被宋真宗反用的前因後果,當然並非老子的本意,更不可隨便又給老子背上黑鍋。

總之,我們不要忘了老子著述的本意,首重效法自然道德的原則,假如人們都在道德的生活中,既不尚賢,又無慾而不爭,那當然合乎自然的規範,也就自然是太平無事的天下了。《禮記·禮運》一篇的記載,首先說明孔子的嘆息,也是如此。時代到了後世,人人不能自修道德,人人不能善自整治爭心和慾望,只拿老子那些嘆古惜今的話來當教條,那當然是背道而馳,愈說愈遠了。

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道與存在不存在間

緊接上章「為無為,則無不治」的用而勿用,勿用而用之後,便提出「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作為「用道而不為道所用」的更進一層說明。在這裡首先要了解「衝」字與「盈」字是對等性的。「衝」字在《老子》這一章句中的意思,應該作為沖和謙虛的「謙沖」解釋。換言之,衝,便是虛而不滿,同時有源遠流長、綿綿不絕的涵義。如果解釋「衝」便是用中而不執一端或不執一邊的意思,也可以相通。總之,知道道的妙用在於謙沖不已,猶如來自山長水遠處的流泉,涓涓汩汩而流注不休,終而匯聚成無底的深淵,不拒傾注,永遠沒有滿盈而無止境。如果瞭解道的衝而不盈的妙用,它便如生生不已,永無休止,能生萬物的那個想象中的宗主功能一樣,就可應用無方,量同太虛。

能夠做到沖虛而不盈不滿,自然可以頓挫堅銳,化解紛擾。然後參和它的光景,互同它的塵象。但它依然是澄澄湛湛,和而不雜,同而不流的若存若亡於其間。倘使真能做到這種造詣,完成這種素養,便無法知道它究竟是「誰」之子?似人而非人,似神而非神,實在無法比擬它像個什麼。假使真有一個能主宰萬有的大帝,那麼,這個能創造大帝的又是誰?這個「誰之子」的「誰」,才是創造大帝與萬物的根本功能,也姑且強名之叫它是「道」。但是道本無形,道本無名,叫它是「道」,便已非道。因此,只好形容它是「象帝之先」。

本章的原文,大意已經如前面所講。但它內涵的流變,傳到後世,便有從個人修養去體會它本意的一面;又有從對人處事等事功去領略它妙用的一面。從個人修養上去體會的,屬於修習道術的神仙丹道派的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