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行不言之教」,是說萬事以言教不如身教,光說不作,或作而後說,往往都是徒費唇舌而已。因此,如推崇道家、善學老子之教的司馬子長(遷),在他的自序中,引用孔子之意說:「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都是同一道理。
引而申之,老子又說:「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比如這個天地間的萬物,它們都不辭勞瘁地在造作。但造作了以後,雖然生長不已而並不據為己有,作了也不自恃有功於人,或自恃有功於天地。它們總不把造作成功的成果據為己有。「弗居」的「居」字,便是佔住的意思。正因為天地萬物如此這般,不自佔為己有的在作為,反而使人們更尊敬,更體任自然的偉大,始終不能離開它而另謀生存。所以上古聖人,悟到此理,便效法自然法則,用來處理人事,「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是為上智。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老子薄視時賢
第三章是將天地自然的法則,引申應用到人世間的治道的發揮。這章的文字,明白暢曉,都很容易懂得,很好解釋。但其中有三個要點,須特別注意,那便是「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
讀秦漢以上的書,有關於這個「民」字,要小心求解,慎思明辨,不要以為「民」字就是老百姓,聯想到現代語中「國民」的涵義。如果這樣認定,觀念就完全錯了。古書上的「民」,就是現代語的「人們」,或者是「人類」的意思。那個時候辭彙不多,每有轉註及假借的用法。其實「民」字是代表所有人們的一個代號。如果對這個觀念認識不清,就很容易誤會是上對下的一種稱謂,而變成古代帝王統治者的口氣了。
第二章講到我們做人處世,要效法天道,「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儘量地貢獻出來,而不辭勞瘁。但是自己卻絕不計較名利,功成而弗居為己有。這是秉承天地生生不已,長養萬物萬類的精神,只有施出,而沒有絲毫佔為己有的傾向,更沒有相對地要求回報。人們如能效法天地存心而作人處事,這才是最高道德的風範。如果認為我所貢獻的太多,別人所得的也太過便宜,而我收回的卻太少了,這就是有辭於勞瘁,有怨天尤人的怨恨心理,即非效法天道自然的精神。
由於這一原理的發揮運用,而講到人世間的人事治道,首先便提出「不尚賢,使民不爭」這個原則。但我們須要瞭解,在老子那個時候,是春秋時代,那時的社會形態在改變。周朝初期的井田制度,已不適應於當時社會的發展。因此,春秋時代已經進入爭權奪利,社會大動亂的時期。我們研究歷史,很明顯地看出,每當在亂變時代中的社會,所謂道德仁義,這些人倫的規範,必然會受影響,而慘遭破壞。相反地,亂世也是人才輩出,孕育學術思想的搖籃。拿西方的名辭來說,所謂「哲學家」與「思想家」,也都在這種變亂時代中產生,這幾乎是古往今來歷史上的通例。
同時,正當大動亂如春秋戰國時期,每個國家的諸侯,每個地區的領導者,隨時隨地都在網羅人才,起用賢士,作為爭權奪利,稱王稱霸的資本。所以那個時候的「士之賢者」——有才能、有學識、有了不起本領的人,當然受人重視。「尚」,就是重視推崇的意思。「賢」,就是才、德、學三者兼備的通稱。
例如代表儒家的孔子,雖然不特別推重賢者,但卻標榜「君於」。孔子筆下的「君子」觀念,是否概括賢者,即難以遽下定論。但後來的孟子,非常明顯地提出賢者與能者的重要。所謂「賢者在位,能者在職」便是他的名
老子為什麼要有這樣的主張?我們如果瞭解秦漢以上與道家、儒家並列的墨翟——墨子思想,自然容易領會其中的關鍵所在。
我們都知道,秦漢以前的中國文化,有巨大影響作用的,便是儒、墨、道等三家。而墨子對當時社會政治的哲學思想,是特別強調「尚賢」的。主張起用賢人來主政、當政。因為他所看到當時社會的衰亂,處處霸道橫行,爭權奪利而胡作非為,大多不是有道德、有學問的人來統領政治的治道,所以他主張要「尚賢」與「尚同」。他這個「同」,又與孔子記述在《禮運篇》中「大同」思想的「同」不盡相關,但也略有連帶關係。他的「同」,與後世所講的平等觀念相類似。現代大家所侈言的平等主張,在中國上古文化中,戰國初期的墨子,早已提出。但在印度,釋迦牟尼則更早提出了一切眾生平等的理論。
現在我們不是討論墨子這個主題,而是在這裡特別注意墨子的「尚賢」主張,為什麼也與儒家孟子的觀念很相近,而與道家老子的思想卻完全相反呢?這就是因歷史時代的演變,而刺激思想學術的異同。墨子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宋國人,宋國是殷商的後裔。而且以墨子當時宋國的國情來看,比照一般諸侯之國的衰亂,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所以造成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一個時代的變亂,在許多鍺綜複雜的原因當中。最大的亂源,便是人為的人事問題。尤其是主政或當政的人,都是小人而非君子,那麼天下事,不問便可知矣。
此所以後世詩人有「自從魯國潸然後,不是奸人即婦人」的深長嘆息了!魯國潸然,是指孔子眼見由三代而到「鬱郁乎文哉」周代的中國文化大系,在他父母之邦的魯國,已經開始變質而衰敗,周公後裔的魯國政權,又都操在奸黨的手裡,因此他無可奈何潸然含淚而身離祖國,遠遊他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