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信一見,便叫從人抓他過來,要拔刀殺了他。經大家懇求請免,才大打一頓鞭子了事。倪雲林被打得很痛,但卻始終一聲不吭。後來有人問他:「打得痛了,也應該叫一聲。」倪雲林便說:「一齣聲,便太俗了。」
倪雲林因為太愛美好潔了,所以對於女色,平常很少接近。這正如清初名士袁枚所說的:「選詩如選色,總覺動心難。」但有一次,他忽然看中了金陵的一位姓趙的歌姬,就把她約到別墅來留宿。但是,又怕她不清潔,先叫她好好洗個澡。洗完了,上了床,用手從頭摸到腳,一邊摸,一邊聞,始終認為她哪裡不乾淨,要她再洗澡,洗好了又摸又聞,還是認為不乾淨,要再洗。洗來洗去,天也亮了,他也算了。
上面隨便舉例來說「美之為美,斯惡矣」的故事。現在再列舉一則故事來說明「善之為善,斯不善矣」。
宋代的大儒程頤,在哲宗時代,出任講官。有一天上殿為哲宗皇帝講完了書,還未辭退,哲宗偶然站起休息一下,靠在欄杆上,看到柳條搖曳生姿,便順手摺了一枝柳條把玩。程頤看到了,立刻對哲宗說:「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推折。」弄得哲宗啼笑皆非,很不高興,隨即把柳條擲在地上,回到內宮去了。
因此後來有人說,講孔門的道理,無論怎樣說,也不致超過孟子。而孟子對齊宣王說,好色、好貨也都無妨,只要擴充所好的心與天下同樂就對了。偏是倒霉的宋哲宗,遇到了程夫子,一根柳條也不許動。當了皇帝的,碰到如此這般的大儒,真是苦哉!
由於這些歷史故事的啟發,便可瞭解莊子所說的「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的道理,也正是「善之為善,斯不善矣」的另一面引申了。
再從人類心態的廣義來講,愛美,是享受欲的必然趨向。向善,是要好心理的自然表現。「願天常生好人,願人常作好事」,那是理想國中所有真善美的願望,可不可能在這個人文世界上出現,這是一個天大的問題。我們順便翻開歷史一看,秦始皇的阿房宮,隋場帝的迷樓和他所開啟的運河兩岸的隋堤,李後主的鳳閣龍樓,以及他極力求工求美的詞句,宋徽宗的良嶽與他的書筆和書法,慈掉太后的圓明園和她的花鳥,羅馬帝國盛極時期的雕刻、建築,甚至馳名當世如紐約的摩天大廈,華盛頓的白宮,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也都是被世人認為是一代的美或權利的標記,但從人類的歷史經驗來瞻前顧後,誰能保證將來是否還算是至善至美的尤物呢?唐人韓淙有一首柳枝詞說:
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
何須思想千年事,誰見楊花入漢宮。
老子卻用更深刻而尖銳的筆觸指出:「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由《老子》的首章而接連這一章的全段,很明顯地看出他說自形而上道的無名開始,一直到形而下的名實相雜,再到「同出而異名」因果相對的道理,自始至終,是要人匆作禍首、莫為罪魁的教示。但是,他說歸說,後世用歸用,完全不是老子說的那樣。
有無相生
從人類的經驗來講,天地萬物的從有還無,是很自然的事實。但是要說到萬物的有,是從無中出生,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因此,古今中外的崇信唯物論者,除了絕對否定無中生有之外,便給老子加上頂「虛無主義」的帽子。尤有甚者,把老子歸到唯物思想的範圍。斷定老子的「無」便是沒有,更不管他「相生」兩字的內涵。不過,真要指出有與無是怎樣相生的道理,綜合東西文化數千年的哲學,也實在作不了一個明確的結論。除非將來的理論物理與哲學匯合,或者會有個明確的交待。如果勉強用現代物理知識來解釋,認為質能互變的原理,便是有無相生的說明,那也是並不透徹,而難以肯定的說明。況且物理學上的定律,還是未定之義,它隨時在再求深入。
倘使只從傳統道家觀念來說明「有無相生」的原理,自莊子、列子等開始,都是用「神化」、「氣化」來作說明。至於「神」與「氣」的問題,究竟屬於物質?或是物理功能的作用?便又牽涉到另一問題上去了,暫且不說。在道家中,比較接近理論物理思想的,應當以五代譚峭的《化書》為首。其中的《道化》說:
道之委也,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生而萬物所以塞也。
道之用也,形化氣,氣化神,神化虛,虛明而萬物所以通也。
是以古聖人窮通塞之端,得造化之源,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