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
故藏之為元精,用之為萬靈,合之為太一,放之為太清。是以坎離消
長於一身,風雲發洩於七竅,真氣薰蒸而時無寒暑,純陽流注而民無死生,
是謂神化之道者也。
譚子的「道化」學說,也可以說是代表了歷來道家的一貫思想,如果說他是唯物論,但他所提出的神,非物理。神與物是有明顯的界說。如果說他是唯心論,神與心的關係,究竟如何?神與心是一或二?亦成為後世佛道兩家爭端的癥結。可是這些講來講去,到底都牽涉到「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的形而上學,而且都是幸或不幸去做神仙們的大事。至於一般凡夫俗子們對老子的「有無相生」等道理,卻老老實實反用為帝王術的萬靈丹,因此千古以來,便使老子背上陰謀與欺世盜名的大黑鍋,那是事實俱在,證據確切的。
老子背上歷史的爛帳
現在我們再回轉來看看這位先聖——老子的哲學大道理,如何被歷世的大國手——帝王們用到大政治、大謀略上去。三代以上,歷史久遠,資料不太完全,姑且置而不論。三代以下,從商湯、周武的徵誅開始,一直到秦漢以後,凡是創業的大國手——建立統一世系的帝王,沒有哪個不深通老子、或暗合黃老之道「有無相生……前後相隨」的路線的。
大舜起自田間,赤手空拳,以重孝道德行的成就,繼承帝堯而有天下。大禹是以為父贖罪的心情,胼手胝足,治河治水的勞苦功高,又繼大舜之後而有天下。這當然都是無中生有,「難易相成」白手創業的聖帝明王行道的大榜樣。
跟著而來的,湯以一旅之師,文王以百里之地,以積德行仁為大謀略,因此而「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而囗有天下,開啟德治的長遠規模。
從此以後,劃分時代的春秋霸主們,都是走「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權術紛爭的路線,互爭雄長。所謂上古的道化與德治,早已成為歷史上的陳跡,學術上的名詞,徒有空言,皆無實義了。因此都享國不久,世系也屢易不定。
等次以降,秦始皇的蠶食吞併六國的謀略,漢高祖劉邦的手提三尺劍,起自草莽,降秦滅楚。甚至曹操父子的陰謀篡位,劉裕的效法曹瞞,以及唐太宗李世民的反隋,趙匡胤的黃袍加身,忽必烈的聲東擊西,朱元璋的奮起淮泗,多爾袞的乘機入關,康熙的帝王術,都是深明黃老,用作韜略的大原則,師承老子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等原理而建立世系基業。
在這些歷來大國手的創業名王當中,最坦率而肯說出老實話的,有兩個人,一個是曹丕,一個是唐太宗的父親李淵。當曹丕硬逼劉邦的末代子孫漢獻帝禪位的時候,他志得意滿地說:「舜禹受禪,我今方知。」我到現在,才真正知道上古舜禹的禪讓是怎麼回事。同一道理,當年李世民再三強迫他的父親李淵起來造反,甚至不擇手段利用女色迫使他父親上當。李淵只好對李世民說:「破家亡軀,由汝為之。化家為國,亦由汝為之。」要把天下國家變成李氏的世系,只好由你去做主;或者把我們弄得家破人亡,也只好由你去負責了。
其實,老子雖然說的是天地間因果迴圈往復的大原則,但很不幸的,被聰明狡獪者用作欺世盜國的大陰謀,實在和老子毫不相干,老子實在不應負此責難的。
總之,歷史上這些代代相仿的陰謀或大謀略的哲學內涵,早已由莊子的筆下揭穿。莊子說:「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其次,在唐代詩人們的詞章哲學中,也可見其梗概。如唐彥謙的《過長陵》:「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杯。於古腐儒騎瘦馬,灞陵殘日重回頭。」章褐的《焚書坑》:「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又有《毗陵登高》:「塵土十分歸舉子,乾坤大半屬偷兒。長揚羽獵須留本,開濟重為闕下期。」
好的詩詞文學,都富於哲學的啟示,所以孔子要兒子孔鯉學詩,並非是要他鑽牛角尖去做個詩人而已。瞭解了這些道理,當然也讀通了《莊子·雜篇》中的《盜蹠》篇,並非諷刺。同時也可知石達開的「起自匹夫方見異,遇非天子不為隆」的思想,同樣都是「乾坤大半屬偷兒」的偷兒哲學所演變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