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段,他提出「道」,同時提示我們,不可執著道是一般的常道。在後語中又附帶說明,在不得已的表達中,提出了一個「道」字;接著又強調,不可執著名相而尋道。其次,便說到形而上道與形而下萬有名器的關係,是有無相生,綿綿不斷的。
第二段,告訴我們,在形而下的情況下而要體認形而上道,必須從常無的境界中去體認它的道體。但是如要更透徹精闢,又需要在常有之中領悟它的無邊無際。
第三段,再反覆說明有無之間的互為因果,如一呼一吸之自然往復。因此而說出:「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講到這裡,又要讓我們慢慢來,先解決其中一個字和一個句讀的問題了。
古書的「玄」字,從唐、宋以後,往往與「元」字混用互見,很多年輕人大為困惑。其實,「玄」字是正寫,「元」字是替代品,是通用字。因為在家族帝王專制時代的歷史上,作興對皇上名字和廟號的尊敬,人們不可隨便直呼,也不可低寫。不然,就犯了「大不敬」的律令,甚至會殺頭。殺了頭,當然不能說話吃飯了。唐明皇的廟號叫「玄宗」,所以在唐玄宗以後,所有書寫「玄」字的地方,一律要改作「元」字,以免犯「大不敬」的忌諱。因此後世所見的古書,「玄」「元」不分,或者「玄」「元」同用了。
再者,有關這幾句的句讀,從前我有一位老師對我說:「此兩者同」應讀成一句,「出而異名」讀成一句。不可讀作「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問老師為什麼要這樣讀?他說,這種句讀才能顯出有無同源的妙用與深意,而且在文氣來講,透徹而有力。如此云云,當然有他的獨到見解。後來,我也看到經古人圈點過的幾本古本《老子》,也是這樣句讀。但我卻認為這是習慣作古文文章的手法,意義並無太多差別。要同便同,要同出也可以。這裡我沒有固執定見,學老子的語氣說一句:「無可無不可。」
交代了這些意見,再來講老子首章原文的第三段。他再說明有無相生互用的道妙。便說「無」之與「有」,這兩者是一體同源,因為作用與現象不同,所以從無名之始而到有名之際,必須要各以不同的命名加以分別。如果要追溯有無同體,究竟是怎樣同中有異的?那便愈鑽愈深,永遠也說不完。所以,在它同體同源的異同妙用之際,給它下個形容詞,便叫作「玄」。說了一個玄,又不是一元、兩元可以究盡的,所以又再三反覆地說,玄的裡面還有玄,分析到空無的裡面還有空無,妙有之中還有妙有。由這樣去體認道的體用,有無相生,真是妙中有妙,妙到極點更有妙處。
但也有不走哲學思辨的路線,只從文字結構的內涵去了解,也就可通它的大意了!「玄」字的本身,它便是象形字,包括了會意的作用。
依照古寫,它是宮形態,也等於一個環節接連一個環節,前因後果,互為因緣,永遠是無始無終,無窮無盡。因此,後世由道家一變而成為道教的道士們,手裡拿著一個囗連環圈在玩,等於佛教和尚們手裡拿著的念佛珠,一念接著一念,同樣都是代表如環之無端,永無窮盡的標記。
又有隻從「玄」字訓詁的內涵作解釋,認為「玄」字是極其細小的生物,幾乎細小到渺不可見的程度。因此又有加上現代的新觀念,認為「玄」字的內涵,等於是細胞或微生物的形容字,便把已出函谷關以外的老子,輕輕一扯,向西方的唯物思想去歸隊,硬說老子的《道德經》基本上是建立在唯物哲學的基礎上的。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真善美的價值定論何在?
《老子》首章既提出「道」與「名」的涵義,但同時又相同於「因明」的法則,能建能破,自說了一個道,自又推翻了道的名相。也如同正反合的「邏輯」辯證,不自立於不變的肯定與否定形態。如珠走盤,無有方所。所謂的「道」,乃「至道」的定名,都是為了表達的方便,姑且名之為「道」而已。「道」是「變動不居,周流六虛」的,名相只是人為意識的塑造而已。叫它是「道」,已經是頭上安頭,早已著相了。要想明白這個不可見、不可得的「道」,只有在用上去體會,才能瞭解有無同出而異名的道妙。因此第二章便推出美與善的道理,加以闡發。
美與善,本來是古今中外人所景仰、崇拜,極力追求的境界。如西洋文化淵源的希臘哲學中,便以真善美為哲學的鴿的。中國的上古文化,也有同樣的標榜,尤其對人生哲學的要求,必須達於至善,生活與行為,必須要求到至美的境界。甚至散於諸子百家的學術思想中,也都隨處可見,不須—一列舉,另加介紹。
現在從後世道家所標榜的修道,與學術思想上的應用兩面來講,也便可以知道它的大要。至於進而多方發明,以各種不同的角度來說明各個觸角,那就在神而明之,無往而不自得了。
先從修道方面來講,無論後世哪一種宗教,或教育哲學,都會樹立一個美和善的架構(標的)。殊不知變生於定,二由一起。凡是人為所謂的美與善的道,一落痕跡,早已成為不美不善的先驅了。修道的人,大多數都把道的境界,先由自己的主觀觀念,建立起一個至真、至善、至美的構想。也可以說是自己首先建立起一個道的幻境,妄自追求。其實,一存此念,早已離道太遠了。因此老子便說:「美之為美,斯惡矣。善之為善,斯不善矣。」
隨老子之後,後來從印度傳來的佛家學說,也同樣有此理論。例如大乘佛學所謂道體的「真如」,這個名詞本身便自說明只是名言的建立,不可認為確有一個固定不變的「真如」存在。真者如也,如其真也。如果把「真如」確定在美善的範疇,這個真也就不如如自在了。這是許多修道者在思想觀念與見解上難以避免的大問題。因此佛學以解脫「見惑」——理解上的困擾;「思惑」——觀念上的困擾,為無為法,為見道的重心所在。譬如五種「見惑」中的「見取見」與「禁戒取見」,就都屬於思想見解上的迷惑。由此可見佛家學說與老子相提並論,並非偶然。老子是用歸納方法來簡單指示,佛家則用演繹方法來精詳分析。無怪宋儒中的反對派,就佛老並稱,同時排斥了。
善反而不美
大道無名,並非如一般凡夫俗子們所認為的常道。什麼是常道呢?便是平常人們為形而上道所建立起的至真、至善、至美的名相境界。這樣一來,早已離道更遠了。
有個真善美的天堂,便有醜陋、罪惡、虛偽的地獄與它對立。天堂固然好,但卻有人偏要死也不厭地獄。極樂世界固然使人羨慕,心嚮往之,但卻有人願意永遠沐浴在無邊苦海中,以苦為樂。與其舍一而取一,早已背道而馳。不如兩兩相忘,不執著於真假、善惡、美醜,便可得其道妙而逍遙自在了。
如果從學術思想上的觀點來講,既然美與醜、善與惡,都是形而下人為的相對假立,根本即無絕對標準。那麼,建立一個善的典型,那個善便會為人利用,成為作惡多端的擋箭牌了。建立一個美的標準,那個美便會鬧出「東施效顰」的陋習。有兩則歷史故事,濃縮成四句名言,就可說明:「美之為美,斯惡矣。善之為善,斯不善矣」的道理,那就是「紂為長夜之飲,通國之人皆失日」,「楚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現在引用它來作為經驗哲學的明確寫照,說明為人上者,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可有偏好與偏愛的趨向。即使是偏重於仁義道德、自由民主,也會被人利用而假冒為善,變為造孽作惡的藉口了。
同樣地,愛美成癖,癖好便是大病。從歷史經驗的個人故事來說:
元朝末期的一位大名士——大畫家倪雲林。他非常愛美好潔。他自己使用的文房四寶——筆、墨、紙、硯,每天都要有兩位專人來經管,隨時負責擦洗乾淨。庭院前面栽的梧桐樹,每天早晚也要派人挑水揩洗乾淨,因此硬把梧桐樹幹淨死了。有一次,他留一位好朋友在家裡住宿,但又怕那個朋友不乾淨,一夜之間,親自起來視察三四次。忽然聽到朋友在床上咳嗽了一聲,於是擔心得通宵不能成眠。等到天亮,便叫傭人尋找這位朋友吐的痰在哪裡,要清理乾淨。傭人們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找不出那位先生吐痰的痕跡,又怕他生氣罵人,只好找了一片落葉,稍微有點髒的痕跡,拿給他看說找到了。他便立刻閉上眼睛,矇住鼻子,叫傭人把這片樹葉送到三里外去丟掉。
元末起義的張士誠的兄弟張士信,因為仰慕倪雲林的畫,特地派人送了絹和厚重的金幣去,請他畫一張畫。誰知倪雲林大發脾氣說:「倪瓚(雲林名)不能為王門畫師。」當場撕裂了送來的絹。弄得士信大怒,懷恨在心。有一天,張士信和一班文人到太湖上游樂,泛舟中流,另外一隻小船上傳來一股特別的香味。張士信說:「這隻船上,必有高人雅士。」立刻靠攏去看個清楚,不料正是倪雲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