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2054)

抓落葉 湯米·巴特勒 第2頁,共2頁

什麼也不會有了。我把骨灰盒夾在一隻胳膊下面,開啟櫃子,從架子上拉下一個背包,然後穿過我們用來當辦公室的小書房。從書桌後面的櫃子裡,我拿出裝薩莎骨灰的不透明塑膠容器。

我並沒有把它們撒在山丘上——或者說我有,但只是象徵性地撒了,儘管聚會的人並沒有意識到這種區別。我希望他們不知道。如果他們中有人懷疑我撒在草地上的東西主要是細沙和碎貝殼,他們會慷慨地保守這個秘密。他們怎麼會不知道呢?這個儀式本身是真誠的,而且主要是為了他們的念想——不僅是為了紀念薩莎,也是為了紀念他們對她的愛。雖然她可能向她的朋友們提起過,但薩莎從未明確告訴過我,想把她的骨灰撒在山坡上,我也沒有答應過她。

我開啟容器上的封條,小心翼翼地將骨灰倒進去,事後將蓋子固定好。書桌上照片裡的面孔像是另一組參加葬禮的人,也像是最終審判。我聽之任之,伸手從充電底座上拿起我的數碼平板電腦。它的螢幕不比我的手掌大,對我這雙年邁的眼睛來說並沒有什麼用處,但就像現在的大多數科技產品一樣,它主要通過語音控制來操作。我把平板電腦放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放進背包裡。剛好裝得下,我只剩下兩件物品需要收集,而其中只有一件需要裝進背包裡。

諾勞的槍還在地下室架子上的盒子裡,還沒有開過槍,至少自從我偷了它之後就沒有開過槍。它很可能已經用不了了,但看上去還能用。我給槍筒裝上新子彈,滿心希望地揣測大多數的誤射都是由於彈藥有問題。我開啟背包,把左輪手槍塞到骨灰盒旁邊,然後拉上拉鏈背在身後。它的輕巧程度讓我感到驚訝。當我爬上地下室的樓梯,繼續向客廳走去時,我幾乎感覺不到肩帶與我的肩膀相貼。我近乎敬畏地從書架上拿起薩莎的小說。然後,轉身離開。

我走了三公里路進城。背後負重幾公斤,這對於一個八旬老人來說,並不可取,不過迪恩無疑會感到驕傲。在一條封閉狹窄的街道上,有一家存活了一個多世紀的書店,在數字革命、多次經濟衰退和十幾次不成功的破產打折之後勇敢地堅持了下來。我溜到書店後面,那裡的絕版書每年都在增加。即使是現在,在這個電子文字不佔地方的時代,書卷還是永遠不會消失。

我最後一次翻開薩莎的小說,翻了一遍。不知怎麼的,我還是忍住了,沒有在最喜歡的段落上劃線,也沒有以其他方式標記出來。也許我知道它最終會流芳百世。我在書架上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然後意識到這很可能是薩莎文字的最終安放地,這不是我的目標。於是我又來到了商店前面的暢銷書區,我把書挪了挪地方,最上面的書架上騰出一個空間。把薩莎的書擺放在那裡,這就對了,這下好多了。

「你讀過那本嗎?」一個年輕的女人出現在我身邊。從一副不合時宜的厚厚的眼鏡後面,她向我投來了一副探究的眼神。「我沒聽說過。」

「是的,」我說,「我很喜歡它。」

她從書架上拿起薩莎的書,細細地審視起來。「沒有什麼梗概。你怎麼能看出來是什麼內容呢?」

「我想你必須自己讀。」

「我看不出價格,」她說,繼續考察,「這些印刷版本有時候會很貴。」

「直覺告訴我,他們會給你一個合理的價格。」我說。

回到外面,我走到小巷的盡頭,走到更寬闊的林蔭道上。把背包從一個肩膀上滑下來,我從口袋裡取出平板電腦。

「叫車,確認。」我大聲說。不到幾分鐘,一輛汽車停在路邊,車門開啟。我上了車,把背包靠在旁邊的座位上。

「目的地?」汽車說,或者說是它裡面的人工智慧說。

「岸邊,」我告訴人工智慧,「艾斯誇考碼頭。」

車子駛離路邊,向東駛出城外,平穩安全。在這個時代,人類駕駛汽車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奇特的事情。人工智慧在很多方面已經變得比我們更擅長,導航和駕駛就是其中之一。不過,我還是很懷念以前的日子,那時的順風車服務是有方向盤的車,後面還有人跟著。我似乎還記得以前的司機往往很友好,能聊聊天也不錯,人工智慧當然也相當擅長。

「啟動聊天。」我說。

「你好,艾略特,」ai說,聲音很悅耳,隱隱約約有種女性化的感覺,「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不好。」我說,有點驚訝於我的坦率,「我失去了一個人。」

「我很抱歉。我能幫你找到他嗎?」

「不,」我說,「她死了。」

「啊,致以我最深切的慰問,艾略特。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

「我想你什麼也做不了。」

停頓的剎那間,車內只有電動引擎的聲音。「也許我可以給你講個笑話?」悅耳的聲音說。

「當然可以。」我說。

「好的。世界末日的時候,人工智慧會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回應道,「世界末日的時候,人工智慧說了什麼?」

「糟糕,我的錯。」

人工智慧「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我知道這有點病態,」這個聲音說,「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很好笑。」咯咯咯的笑聲擴大成連續的笑聲,響徹整個汽車的車廂。

「聊天停止。」我突然說。笑聲立刻停止了,只剩下發動機的輕聲呼嘯。儘管人工智慧已經變得栩栩如生,但我從未習慣過他們的笑聲。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東西阻止我擱置疑慮。很遺憾,真的。到岸邊的路途漫長,如果能有一些對話,哪怕是人造對話,也能讓這段旅程變得沒那麼難熬。就這樣,我看著窗外的世界走過一陣子,然後閉上眼睛睡著了。我一直都很喜歡睡覺。

當我們——也就是我——到達岸邊時,汽車用電鈴鐺的聲音喚醒了我。我抓起背包,滑出車門,鑽進沿海的霧氣中,明亮而涼爽的霧氣瀰漫在低空中。車門在我身後關上,汽車安靜地開走了。

我必須阻止自己揮手告別。這是一個老習慣了,我不止一次向不在身邊的人告別。我轉身向碼頭走去。木質碼頭在一個小港口裡排成一排,由堆積的大石塊組成的防波堤保護著,遠離開闊的水域。每個碼頭上都有一排單桅小帆船停靠。它們的索具在微風中飄動,發出的聲音就像風鈴和聲,與汽車的電鈴相差無幾,但更直接,更真實。我在這些船中徘徊,直到發現了一艘「浪子太陽號」。

「租8號船,確認。」我對著平板電腦說。

我踏上船,在船尾坐下。隨著「嗡」的一聲脆響,拴住船與碼頭的纜繩縮回。一臺電動發動機運轉起來,船駛出了港口。當它通過碼頭,駛向開闊的海洋時,引擎熄火,主帆升起,迎著近海的風。幾分鐘後,霧氣籠罩的堤岸被拋在身後。午後的陽光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線。

「手動控制,確認。」我說。

舵柄鬆懈了。帆向逆風,無力地揮舞著。緩慢而又無奈地,船又向著風的方向旋轉,直到它正迎著風。我握住主機板,一手握住舵柄,傾斜著,使帆再次迎著風。我的兩邊都是島嶼,但我把小船直接駛向大西洋。即使離岸邊這麼近,海面上的船隻也不多。我只能看到另外一艘船——一艘遊船向南駛向陸地。甲板上是狂歡的人群,不顧即將到來的大霧。我看著他們和船消失在霧中。他們的離去有種不祥的預感,彷彿是被抹去的,但當我轉身離去的時候,笑聲傳入我的耳中,十分快活,沒有保留。

當我離岸邊足夠遠的時候,放下帆,讓船隨波逐流。漫長輕微的波浪在海面翻滾著。我開啟背包,拿出諾勞的槍和裝著薩莎骨灰的骨灰盒。我挪到右舷,坐在船舷上,稍稍傾斜著身體。大海濃烈的氣味充斥四周。我把骨灰盒抱在胸前,然後把槍舉到頭上。我對著薩莎輕聲說了幾句她已經聽不到的悄悄話。這就夠了。

水面上的陽光依舊很美。美得就像鑽石冰雹,不對,鑽石冰雹也只能望其項背。我凝視著水面,直到明亮的光束分裂成單個的閃光點——無邊無際的星星,在無盡的舞蹈中閃爍著,又閃爍著。

很容易讓人迷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