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小屋後面的山丘上長出了茂盛的新草,在我看來,這是很諷刺的,雖然這也不能怪這小山丘和小草。我站在中間,望著周圍人的面孔,有些人臉色潮紅,有些人臉色蒼白。一陣微風掠過山頭。有人咳嗽了一聲。過了很久,我才想起來我是誰,或者我在這裡做什麼,在無常的天空下,在痛苦的藍天下。我是艾略特·尚斯,我已經八十二歲了。我在撒薩莎的骨灰。
「這不是一場戰爭。」薩莎曾經說過。她反對把生命當作與死亡的鬥爭,或者與死亡使者的鬥爭。儘管如此,這正是我們一直所做的事,直到結局變得不可避免。薩莎說只想休息一下,和我談一談。我想,我們說話主要是為了聽到對方的聲音,確認我們共同的存在。具體的話就更難回憶起來了,不過我知道是輕柔、痴傻的。薩莎的笑聲從未消失,只是變得虛弱了,任何能喚起她的笑聲的調侃對我來說都是無價之寶。但偶爾,我倆之中總有一個人會注意到我們的困境,覺得有必要說點什麼。那些話也很重要。
「我想我的日子不多了。」薩莎有一次對我說。這時的她已經很虛弱,臥病在床,而且更多的時候是在睡覺,雖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睛還沒有失去敏銳。
「那你走慢一點,好嗎?」我問。
她勉強笑了一下。「你落後了,」她揶揄道,「奇蹟讓你分心了。你是我最喜歡的解謎者。」
「等著我,」我說,「我會趕上你的。」
「慢慢來,」她說,「我希望你儘可能地享受每一個時刻,把每個時刻活成人生中最好的一刻。」
在最後一天,我們說得很少。我在窗外裝了一個蜂鳥餵食器,我牽著薩莎的手,看著這些小動物盤旋飛舞,五顏六色的羽毛在陽光下像金屬一樣閃閃發光。那天晚上,就在她臨睡前,她要求喝一口水。我在她的嘴唇之間輕輕地引導著,揉著她的喉嚨幫助她吞嚥。她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眼睛看著我。
「謝謝你。」她說。也許只有我能知道,她指的不僅僅是喝水,她感謝的不僅僅是我一個人。
以薩莎對結局的誇張意義的看法,現在這樣算是一個合適的終結,只是這不是我們的結尾。我們說好了,我們故事的最後一頁早就寫好了——多年前,在消防梯上,在夜色中漂浮在寬闊的河面上。「我的心在乎你的心」,薩莎在告別前對我說。在我看來,這是個好的結局。讓我選多少次我都會接受。
我沒有把這些事告訴身邊的人。我也沒說薩莎的謎語和她的小說。她讓我保證不洩露,我自認為是一個信守諾言的人。我不知道該如何跟這些人說。我根本不想出現在這裡,但薩莎曾對她的一兩個朋友說過,她想讓人把她的骨灰撒在山丘上。所以,我們就在這裡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手捋了捋毛呢西裝的前襟,當然不是班諾爾穿的那件。他帶著那件衣服走了。不過,這是一個很親密的表弟,我買的時候肯定是想到了他。我本來也想買一頂紳士帽,但我覺得自己戴不出來。班諾爾有他自己的風格,雖然薩莎說我穿上很好看,但我不經常穿這套衣服。「只在特殊場合穿。」
我把目光投向草地上,無數的綠色小葉片,現在被染成了蒼白的灰色。我告訴大家,薩莎和我曾在這裡試著種過花。幾年來,我和薩莎嘗試在這裡種了好幾種花,通常是用鄰居家的孩子們賣的種子。但從來沒有成功過(菊花有過一點兒希望)。在最初的幾個季節裡,我們越來越沮喪,直到讓花——任何花——在這裡生長變成我們的使命。然而,山丘上除了草,什麼都不長,而且是大量的草。最終,有一個春天,我和薩莎看著對方,意識到是時候揮舞白旗了,我們自嘲,因為事實是,我們都愛這片草地。
這是個蹩腳的悼詞,但聚會的人似乎都很欣賞。我們一行人從山丘上下來,然後穿過平房,走到門廊前。鄰居舉起手帕,擦去我不知道的眼淚。其他人在離開前依次擁抱我,直到所有的面孔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人。
「剛才真不錯,」迪恩說,「我是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說,「謝謝你。」
哥哥把行李箱放在腳邊。他八十四歲了,認為自己可以揹著行李,不用拉桿箱是挑戰和驕傲。我打電話告訴他薩莎去世的訊息時,迪恩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在我還沒來得及要求或拒絕任何陪伴的時候,他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我們一起辦理了各種手續,大多是在沉默中進行的。
「我從來不知道花的事,」迪恩說,「真有意思。」
「是啊。」
「要是我,肯定無論如何一定要在那片山丘上種出花來,」他說,「但我想,有時候你必須聽從大自然的呼喚,讓它順其自然。」
我哥哥沒有什麼變化。我想我也沒變。我們現在都是老男人了,眼睛發白,頭髮同樣灰白,看起來比以前更像兄弟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分不清迪恩是故意惡搞格言,還是他與生俱來的愚鈍,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對不起,」他說,「只是想逗你笑。不成功,像往常一樣。」
「你七零八落的格言都是為了這個?」
他輕輕一笑。「一直都是,」他說,「特別是當我們一起工作的時候,你討厭那份工作,我感覺很不好。」
「這不是你的錯,」我告訴他,「我很感激你,那是寶貴的幾年。」
「爸爸總是這麼說,你需要訓練,然後才會有能力做你自己的事情。他說,你的經驗必須趕上你的想象力。」
「他從沒告訴過我。」
「沒有嗎?」
「沒有,」我說,「雖然現在我忘記的肯定比我記得的要多。」
「阿門,」迪恩又笑著說,「那麼,你什麼時候下山來看望我們?孩子們下週會到城裡來。他們很想見見你。」
迪恩的兒子們都住在西海岸。他們現在都長大了。事實上,早就長大了,但我想起他們時還是小男孩的樣子,也許是因為在我大部分的記憶中他們還是孩子。我還記得小兒子第一次過生日,思索著迪恩給他的一片檸檬。他把檸檬舉到嘴邊吮吸,然後迅速推開,五官縮在一起,好像剛才有人給他噴了水,或者捏了他的鼻子,或者以其他的方式侮辱了他。然後,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後,又將檸檬直接舉起來湊到唇邊,再吸了一口。
「如果能看到他們,那就太好了。」
「我們可以拿出手套,像過去一樣,來幾個回合。」迪恩說。
我的手套已經不在了,而且我們過去從來都沒有扔球和接球,但是我不想拆穿。「我已經幾十年沒有扔過棒球了。」
「我也是,」迪恩說,「看看誰的手臂先掉下來。」
「也許吧,」我說,「讓我看看情況如何。」我指了指胳膊下的骨灰盒,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已經空了。沒有什麼事要做了。沒有正式的事了。
「來吧,」迪恩說,「肯定會很有趣的。」
「謝謝,」我說,「我會盡力的。」
「說定了?」
迪恩的車剛剛離開視線,我就退到小屋裡的寂靜處。我在門廳裡停頓了一下,想聽聽聚會留下的任何動靜,或者說是薩莎的迴響,但是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