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2018)

抓落葉 湯米·巴特勒 第2頁,共2頁

我看著她黑色的眼睛像往常一樣閃著戲謔的神情,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也有一絲脆弱。「誰?」我問道,「我們?」

「是啊,我和你,在有樹的地方——還有雷雨的地方。」

雷雨。沒有多少人追求雷雨(如果你真的很幸運的話……),我想說我在那一刻愛上了薩莎,但事實並不是這樣。也許就是在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早已經愛上了她。但我不會把這叫作陷入愛情,好像從懸崖上掉下去,或者是不小心跌倒的結果。這更像是從一個平緩的山坡上滾落下來,就像童年的夏天。我和薩莎相伴的想法似乎就像地心引力一樣自然而然,但是也很容易被忽視,儘管這種可能性一直都在。

「好啊。」我認真地說。一個微笑浮現在我的臉上,漸漸變大,直到我開始覺得有點傻。「還有蟋蟀。」我補充說。

薩莎笑了起來。「或者至少有吱吱作響的暖氣片。」

物理學家們說,我們永遠不可能真正接觸到對方。皮膚原子空白的構成比實體物質都要多,原子核遠離外緣(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外緣),按比例佔據了最多的空間。實體接觸的外觀只是一種假象。即便如此,我吻了薩莎,一直吻著她,直到我再也分不清我的電子在哪裡結束,她的電子在哪裡開始。

如果我消失了一兩秒,那又怎樣。

我們真的搬到了北方,薩莎和我住進了一間小房子,我們親切地稱之為「小屋」。這裡有樹,有蟋蟀,還有後面的山丘,我們可以在那裡看閃閃發光的夜空,就像布魯克林的燈光一樣,只不過現在身處更寬闊、更黑暗的海面上。

我在鎮上有一間辦公室,雖然我的客戶比較遠,從紐約到波士頓,分散在新英格蘭各地。在虛擬的世界裡,遠距離提供建議和會計服務是很容易的,但我偶爾會強迫自己上路,親自與客戶見面,以免自己變得太不現實。當這些旅行把我帶到曼哈頓時,薩莎有時會和我一起去,我們一定要在東河邊的某個空曠的消防梯上找一個空著的地方,看著船在面前駛過。

我們也會拜訪麵包師勞拉的六家分店之一,她為我們長期提供免費的可頌麵包(勞拉現在仍是以現金支付)。迪恩也是我的客戶,他已經開了三家店。自從父親退休後,迪恩在經營生意方面做得很好,他每週都會打電話來問我一個關於庫存或廣告之類的問題,比我預期的要頻繁,也可能他只是想和他的弟弟說說話。他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兒子,他們對叔叔的愛超過了我的期望。一個是天生的戶外運動家,另一個是嶄露頭角的音樂家,證明了兒子不一定就不如爸爸。

薩莎仍在為廣告寫文案,不過是在家兼職,而且只為她相信或者至少不討厭的產品寫。她憑藉著自己的優秀作品,多次獲得僱主的認可,因此有了選擇的餘地。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她還在廣告中不斷地投放謎語,不過現在的字謎很少有顛覆性的,除非「愛」算是顛覆性的,仔細想想也許有一點吧。她還是六年級語言代課老師,她教的第一課就是「代課」並不意味著「低階」。

我曾多次試圖改變薩莎的想法,但她始終沒有出版自己的小說。我終於讓人印製了一本,並裝訂成優雅的冊子,以至於她原諒了我的冒失。這本薄薄的書卷在我們家客廳的書架上佔據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旁邊是班諾爾和他家人的照片,我把它裝裱起來,好讓我偶爾能看上一眼。薩莎唯一的讀者也是她真正的粉絲,因此這本書總是無法安詳地靠在書架上,不止一個晚上它都要與亨利爭奪我大腿的位置和注意力。

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晚上,我向薩莎求婚了。亨利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把我從書中驚醒,我抬起頭來,看到薩莎依偎在填字遊戲上。她最近剪了頭髮,難得的曬傷把她的五官染上了顏色,就在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個陌生人。當我再次認出她的時候,我的皮膚上湧起了一股紅潮,我起初以為是在山裡爬了一天山的疲憊。過了一會兒,不知怎的,我才意識到那是一種幸福的感覺。沒過片刻,我就知道自己想留住它。

薩莎對我的提議皺了皺眉頭。「為什麼?」她問道。

「我不想失去你。」

「我們會失去了一切,」她輕聲說道,「最終都會失去的。或者說,一切失去了我們。」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暗示。她也不是在爭論。她只是……提出了一個想法,並邀請我一起探索,就像探索森林裡一條我們從未走過的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同意了。我想到了艾瑟爾,想到了班諾爾,想到了大學裡的艾米,想到了四角詩人,想到了其他的人,想到了漂流到我生命中的每一個人。儘管如此,薩莎的回答並不是真正的答案。

「所以回答是不嗎?」我問道。

「薩莎·尚斯,」她大聲說,似乎是在試穿尺寸,「只是聽起來有點好笑,你不覺得嗎?」

「你不需要改名字。」

她懇切地看著我。「我不想束縛你。」

「我不介意。」

「不是為了你,」她說,「是為了我,你回家是因為你想要回來,沒有其他任何理由,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很榮幸,很幸福。我不想放棄這種感覺。」

搶奪抗議風帆的風。「很公平。」我說。

「我很自私。」她承認道。

「不,我明白了。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很榮幸,也很幸福。」

我也是……有時候,常常是。這很好,這樣的生活。對嗎?誰都能看出這是很好的。這樣的生活裡充滿愛和陪伴,歡笑和目的。

然而,並不是。充實,沒錯。空虛感一直存在,有時微不足道,我幾乎沒有察覺到它,其他時候就像我的胸膛裡的溝壑一樣不斷擴大,吸吮著我的肋骨,威脅著要把我從裡到外吞掉。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確定是否有原因。不是說生活中缺乏想讓你逃脫的理由,但這些理由真的是原因嗎?難道生活不也有無數的理由讓你想留下嗎?這種算數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我究竟是如何處理的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定期得出一個簡單的答案,這個答案並不總是相同。

這個答案甚至並不總是一致的。我花了很多時間盯著我的情緒正弦波的低谷,尋找模式。據我所知,沒有任何規律。有時,空虛似乎來自我的內心深處。有時候,它似乎潛伏在人與人之間的空間裡,與我們本質上的分離性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不管你能不能感知得到。當你從起跑線滾到一邊的時候,不能總是期待別人也跟著你這樣做(比如說薩莎,她寧戳瞎自己的眼睛,也不會躺在雪地裡)。

我做過一個這樣的夢。

我是薩莎小說中的一個人物——實際上,我是主角,還有梅里亞姆和喬利斯,兩個嘮嘮叨叨但是好心腸的精靈。我們三個人在「之前」,也就是一個大型的拍賣會,旅行者們熱情地競拍自己未來的人生。我剛剛贏得了一個生命的競價。它就在我面前盤旋著——這個燦爛的寶物,閃閃發亮,怦怦跳動,隱隱作痛,光芒四射。

「太美了。」我對梅里亞姆和喬利斯說。

「太好了!」梅里亞姆讚歎道,她總是兩個人中比較有活力的那個,「你這麼想,我們太高興了,有這樣的態度,你們應該會很幸福。」

「是的,」我說,「我迫不及待地想和大家一起分享,所有的一切,一步一個腳印,讓他們也能以同樣的方式看到這一切的美。」

「噢,親愛的,」喬利斯說,比梅里亞姆更理智一些,「一切可能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

歸根結底,在我看來,他們都是對的,就像梅里亞姆說的那樣,那裡面什麼也沒有。不管是在我身上還是在我們之間的空隙裡,這個鴻溝依然存在。當它變得特別大的時候,當我在理智的邊緣掙扎,讓它不至於崩潰時,我會爬下搖搖欲墜的樓梯,來到小屋的地下室,從高架子上一個上鎖的盒子裡,拿出諾勞的槍。

這把左輪手槍跟以前一樣新,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沒有被使用過,總之它原本的功用一直處於閒置狀態。我沒有把手指放在扳機上,而是跌落到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把槍放在腿上,然後我盯著它,感受著它在我雙腿上的重量,看著它越來越重,越來越具體,越來越真實。我漸漸平靜下來。這是一種解脫,提醒我不必留下,我可以隨時離開。

在這片刻平靜中,我看到那條鴻溝不是真正的空洞。那裡有悲傷,主要是悲傷,也有憤怒、恐懼或者其他的痛苦。然而,這些情緒剛一露面就開始消退和消失,也許是由於渴望得到關注,因為我全神貫注地盯著腿上的左輪手槍。我開始捨棄其他的瞬間,不僅僅是不想要的東西。歡樂和悲傷都會消散。判斷和哲學,這種或那種想法,甚至還有未來和過去,這些都會消失,最後只剩下槍和空虛。最後,連這些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還能像這樣待多久,在那不是虛無的虛無中待多久。一秒鐘?一分鐘?一輩子?這也許是死亡,但這不是終點。從絕對的靜止中,似乎不可避免地會有一些東西出現,往往是一些近乎滑稽的微不足道的東西,生命中的任何一點又何嘗不是。也許我只想吃個三明治。或者給亨利餵食。或者走到小溪邊聽青蛙的聲音,或者看看報紙上薩莎的最新謎題。通常都是一些簡單的事情。就一刻。

而這一刻,就是真正的人生。

一刻。

準確地說,就是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