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2018)

抓落葉 湯米·巴特勒 第1頁,共2頁

拳頭一樣的黑雲與明亮的藍天搏鬥。這是一場精彩的戰鬥,一場公平的戰鬥——天空又高冷刺眼,雲層深邃多變,雲天相接處被鍍上了一層金,彷彿被衝突激起的火焰。天空說:我永遠都在這裡。雲宣誓:我們永遠不會停止。前線逼近,然後撤退,在原地翻滾,然後再前進。我不知道雲和天空為什麼是動態的。這裡的空氣是靜止的,世界在冬日的心底是寂靜的。在我們小屋後面的山丘上,我看著那場混戰。我已經四十六歲了。我仰面躺在雪地上。

冰面上傳來一陣陣隆隆聲,不是雷聲,是小屋後面的推拉玻璃門開啟的聲音。我不需要轉頭就知道,薩莎站在門口,享受著陣陣冰冷的空氣,卻不願意踏入其中。她眼睛掃視著白色的山丘、樹木、光禿禿的樹枝,就像巨大的蜘蛛網一樣,然後在山丘頂端我的身上停留。她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頭可能會微微搖動,但她既不要求也不請求我進屋取暖。她知道我最終會進來,或者說,她希望我進來,如果我不進來,她也會理解。

她開啟門,只是為了安撫一個身材矮小、有點兒霸道的法國—墨西哥吉娃娃。亨利現在老了,和以前一樣討厭雪,但它知道如果它願意,可以選擇加入我的隊伍。如果是一年中的其他季節,它都會這麼做。春天的時候,它通常會去追趕一隻得罪了它的大黃蜂。秋天,跑去追趕同一片同樣在風中飛舞的樹葉。在漫長炎熱的夏天,它滿足地蜷縮在我的腿上,警惕著任何一絲不經它同意就來臨的暴風雨。但現在,在枯萎的二月,當大地被冰冷的白霜覆蓋的時候,它留我獨自一個人思緒萬千。薩莎耐心地等待著,它考慮了一下自己的選項,發出一聲短促的噓聲,然後小跑著回到沙發上,推拉玻璃門又轟隆隆地關上了。

在亨利考慮的時間裡,雲層已經贏得了一天的勝利。從地平線到水平面,灰色的天幕低垂著,沉重地籠罩著一個半亮的世界。這片無邊無際、沉重的東西似乎要塌陷下去,吞噬一切——我內心隱隱有點希望這樣。我想象著它壓在我那不安分的骨頭上,直到它們最終屈服,像是融化在鉛液中甚至消失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這種遐想不是病態的,是一種情感交融,不是我小時候那個醫生告訴我的那樣——想死。我知道這一點,因為直到現在,我還是有想死的時候。

這並不奇怪,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多年前,班諾爾死的那個晚上,我並沒有從薩莎的屋頂上爬下來,以為自己戰勝了空虛。我當時沒有想太多,只想讀薩莎的小說——當她把小說裝在一個用繩子綁著的藍色資料夾裡遞給我的時候,我想從珍妮弗的公寓裡拿回我的東西(從始至終都是珍妮弗的公寓)。

「我的東西」最後只剩下一箱衣服和亨利。我讓它在銀杏樹下拉了最後一次藝術性的大便,然後把他塞進我的胳膊下,坐上了前往康涅狄格州的火車。雖然我很痛苦,但我沒有什麼選擇,只能證實迪恩的說法,如果沒有他幫我找到的工作,我將和父母一起生活。他們很慷慨地收留了我,沒有明目張膽地批評我,也沒有質疑我失去工作的事情,也沒有質疑珍妮弗——沒有質疑任何事情。

二十九歲時搬回家,即使是暫時性的,也不是很理想。然而,它確實避免了財務危機,讓我能夠快刀斬亂麻地離開珍妮弗。我原本還能截獲自己當時寫給父母的遺書,但是那天郵遞員來的時候我睡過頭了。最終在廚房的垃圾桶裡發現了那張已經被撕成碎片的遺書。母親顯然已經決定在我父親回家之前銷燬證據。我等著她和我對質,糾結著是否應該由我來提出這個問題。焦慮的兩個星期過去了,我終於鼓起了勇氣。

「媽媽,我一直想和你談談那封信的事。」

我們在客廳裡分享著報紙,她擔心當地的政治問題,我則在分類廣告上找工作。我一說完,她就放下報紙站起來。

「你餓了嗎?」她歡快地說。

此時已是傍晚,還沒到晚飯時間。父親還在鞋店上班。「要不要等爸爸?」

「他不會介意的。」她開始把鬆散的報紙一頁一頁地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桌子的一邊,開始理順報紙上的字跡。

「關於信的事——」

「那已經過去了。」她說,語速加快,眼睛向下投去。她繼續折著報紙,直到褶皺看起來鋒利得足以劃破玻璃。「你不用道歉,艾略特。你哥哥不會有事的,我們也沒指望你能永遠做那份工作。我們知道你很感激。」她朝廚房快步走去。「做點早餐的三劍客怎麼樣?」

在我們家,三劍客意味著培根、雞蛋和煎餅,這是我最喜歡的一種早餐,在家裡,早餐當晚餐,是我最喜歡的一種晚餐。母親當然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我相信她也知道這封信的真相,她會給我做一千份早餐當晚餐,然後才會說起這件事。如果你運氣好,別人會用他們知道的方式來愛你。

「當然,媽媽,」我說,「太棒了。」

父親回到家時,這個話題已經結束討論,而我的第二份培根也吃了一半。不幸的是,廣告頁促使他又增加了一個讓人不舒服的話題。

「找工作進展如何了?」

「沒什麼進展,」我說,「經濟搖搖欲墜,每個人都在縮減開支。」

他點了點頭。「對於企業主來說,現在是個可怕的時代。他們正好需要一個好的顧問。也許這就是你的機會。」

我的目光從盤子上移開,確定父親是在跟我說話。很多年前,當我第一次提起成立自己的諮詢公司時,他告訴我,我什麼都不懂。我無疑學到了很多東西,即使商業手冊早已燒成了一堆灰燼。

「我沒有任何資本。」

「你需要什麼樣的資本?你做諮詢業務。你有大腦,能夠組織語言。我們的書房裡有電腦。別人沒有必要知道你只是暫時在父母的房子裡工作。」

「謝謝你,爸爸,但我不相信膽小的企業家們願意為了我的大腦和語言而付錢。」

「企業家從來不認為他們需要諮詢,即使事實相反。但他們知道自己需要一個好的會計。」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培根在我的嘴裡失去了味道。「我希望能做更多的事。」

「你會的,」我父親說,「時間長了,你會成為別人信任的理想顧問。只是不要告訴他們支付的是諮詢費。做他們的顧問,但要假裝你只是他們的會計。」

爸爸提出的建議讓我愣在原地。首先,我認為這是可行的。其次,我的父親——我所認識的最理性、最務實、最冷靜的人——剛剛讓我假裝。

所以我就這麼做了。我的第一個客戶是高中時認識的,她剛開了一家麵包店(我心裡稱她為麵包師勞拉)。她不但付我現金,還送給我幾乎一樣多的可頌麵包。但這只是個開始(可頌包很好吃)。我把她的賬目整理得井井有條,教她小企業財務的基本知識,並讓她明白了遵守會計規則的重要性,比如我應該把可頌麵包列為可報稅的收入(但我沒有這樣做)。

麵包師勞拉慷慨大方,心存感激,最終把我推薦給了第二個客戶,然後是第三個客戶。我的工作流程穩步發展,但也很緩慢。整個夏天,我都是這樣度過的。我把空閒的時間都用來完善經營方式,或者去城裡看望薩莎。星期六,我繼續在鞋店幫父親幹活,直到秋天,當我們把當天不需要的鞋子重新上架後,他宣佈迪恩失業了。

「整個公司都倒閉了,」我父親說,「我想是因為大部分客戶都是網際網路公司的。」

「很遺憾。」我真的感到很遺憾,儘管我已經預料到了(或者說馬特已經預料到了),儘管我和迪恩在我辭職後還沒有說過話。有一瞬間我很想知道迪恩是怎麼給薩切爾做的賬,但想了想決定我並不在乎。

「我告訴他,他可以在店裡工作,」我父親說,「也許有一天甚至可以管理好它,假設他努力工作、專心致志的話。我年紀大了,不能每天都在這裡,尤其是星期六。」

我很生氣。當然,我當然生氣了。別開玩笑了。當時我要求來店裡全職工作的時候,我父親是這樣跟我說的。現在他又讓迪恩來店裡工作?來接替他?迪恩認為實體店已經死了,我想告訴我父親。但我沒有告訴他。事實是,我知道迪恩會做得很好,而我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的生意。不過,我還是會懷念週六在鞋店度過的日子。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爸爸。」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我父親說,「因為我告訴迪恩,他來管理生意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請你做顧問。」

「幹得漂亮,尚斯爸爸,手段高明,」我告訴薩莎之後她說,「直接從抗議的風帆上搶走了風。」

「我想他不是那個意思。」我說。

「是的,」她說,「我只是在開玩笑。」她吸了一口煙,伸開雙腿。我們坐在她的消防梯上,背對著窗戶,腿上蓋著一條毯子,抵擋著深秋的寒意。「對不起,艾略特。」

「沒關係。反正我應該專注於我自己的事情。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當然我很感激他們。」

薩莎點了點頭。「我也受夠了消防梯。」她說,往上拉了拉毯子。「不是說我不感激他們。我們應該搬到北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