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諾爾說,在未來,什麼都有藥丸。
這沒什麼奇怪的。
令人驚訝的是,藥丸居然管用。根據科學家們的說法,這只是時間的問題。他們說,身體本質上就是一個電氣化的皮囊,裡面裝滿了化學物質、細菌、古細菌、真菌、原生生物、病毒和其他微生物的複雜混合物。雖然離破譯人類微生物群的全部內容還有好幾個世紀,但科學家們已經走了很長的路。事實上,已經走得足夠遠了,以至於能夠炮製出生化藥水並且包裝成易於吞嚥的藥丸,以緩解任何疾病。
當然,到了這個時候,未來醫學的奇蹟已經根除了大多數純物理性的疾病(無論是疾病本身,還是一些神秘的症狀)。不過即便如此,一些人體根深蒂固的缺陷還是難以克服,而且大部分都是顯現的。比如說,十幾歲時的青春痘,或者晚年的白髮和皺紋,位置不理想的酒窩,高纖維飲食造成的臭氣熏天。現在只要每週吃一粒膠囊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了,甚至沒有任何副作用。
市場蓬勃發展。藥丸製造商的財富飆升。然而,真正的財富是預防情感上的疼痛。公眾的頭號敵人,也是第一種情緒,是悲傷。這種可敬的人類禍害,追求幸福的阻礙,悲劇本身的支柱,只要一杯果汁和一粒黃色的小藥丸就可以輕易消除(事實上,這粒藥丸不但不小,還是所有情緒抑制劑中最大的,科學家只能把它縮到腰果那麼大)。該藥片取得成功後,製造商們迅速宣佈了一連串的變種。他們宣稱,悲傷有多種口味,它的補救措施也是如此。悲傷、痛苦、心碎、絕望?都被征服了。
於是製造商把目光轉向了其他的心魔——如憤怒、內疚和孤獨這些最浪費心理治療時間的情緒,還有無聊、羞澀和厭惡這些沒那麼嚴重的。所有令人不舒服的情緒都值得同樣的關注。人們甚至開始創造新的情緒,或者至少是為舊的情緒貼上新的標籤。這些情緒一直難以定義,但現在可以像其他情緒一樣被制服。(有人說,為了賣出更多的情緒抑制劑,製造商們自己也做了大部分的創造工作。)渴望回到別人的過去?這叫作「代理念舊」。有一種藥片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暗中嫉妒你的貓咪的自我清潔能力?這是病,也有一種藥丸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用藥的方法各不相同。有些人選擇了預防性的方法——小劑量但穩定的定期服用,以避免哪怕是最輕微的不受歡迎的情緒出現。另一些人則更傾向於採取一種更緩和的方法——只在症狀出現時服用藥丸,或可能出現症狀時服用(績效考核、婚禮、週一早晨)。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微笑多了,眼淚少了。到處是笑聲,尖叫和爭吵不見了。擊掌、熱烈的擁抱和其他自發的親熱行為明顯增加。監獄人口減少了,其次是監獄的數量也減少了——這個統計數字很快被歸因於抑制憤怒和仇恨。總的來說,暴力事件急劇減少(拳擊在世界上最受歡迎的運動專案排名中墊底,而花樣游泳則躍居前十名)。
所有這些都使人們的生活明顯變得不那麼令人不快——在一些人的心目中,這並不等同於更加愉快。為了捍衛他們的反面觀點,他們指出了自殺率。儘管情緒抑制劑的效果很好,但令科學家們驚愕的是,自殺的數量和頻率並沒有減少。直到另一種藥丸的出現。那是一種用於對付恐懼的藥丸。
發明恐懼藥丸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主要是由於圍繞著它的爭議很多,以及對可能發生的後果的恐懼。與悲傷(許多人認為沒有必要)和憤怒(通常被認為是弊大於利)不同的是,恐懼被認為是生的必要條件,或者說至少是避免死亡的必要條件。如果沒有恐懼,人們怎麼知道亂穿火車軌道、不戴頭盔騎腳踏車等很多事都會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即使是在不那麼重要的事情上,也要考慮到人們可能會停止做有益的事。如果他們不再懼怕不作為的後果,他們還會去做功課嗎?按期完工?吃蔬菜?
事實證明,答案是肯定的(家長和菜農們鬆了一口氣),人類行為不是被害怕不好的後果(生病、被老師責罵)所驅使,而是被美好的願望(健康、學習)所激勵。現在讓人類們遠離火車軌道的是對生活的渴望,而不是不想死的恐懼。有人說,正是這種動機的革命,使自殺率突然急劇下降。也有人說是恐懼感本身的消除。無論哪種說法,一旦恐懼藥丸進入市場,人們就不再想自殺了。
這並不是說他們更快樂了。事實上,悲傷在未來的日子裡還是一如既往地普遍存在。憤怒,孤獨,以及其他所有難受的情緒也是如此。如果科學家們認為消除自殺就一定意味著每個人都會一直幸福,那他們就錯了。不僅如此,那些服用藥丸來消滅恐懼的人無一例外地停止服用其他的情緒抑制劑。這種趨勢不僅讓科學家們困惑不已,也讓製造商們陷入了徹底的恐慌。全球範圍內的藥丸銷售量已經下滑,再多的營銷手段似乎也無法讓它們重獲生機。為了挽救利潤,製造商們甚至召開了焦點小組會議,試圖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為什麼停止服用藥丸?」他們問,「你喜歡悲傷的感覺嗎?你喜歡生氣嗎?」
「不。」眾人說,「當然不是。」
「那你們為什麼會選擇體驗這些東西呢?」製造商集體問道。
「因為我們不再害怕體驗這些情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