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傷了嗎?」
沒有。是的。我不知道。
「你的衣服上有血跡。」
我低頭看了看。我為什麼要穿西服?屍體穿的是西服。記憶中的槍聲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中槍了。但不是的,血是我手掌指關節上深深的傷痕。我不是一具屍體。而在我對面的幽靈既不是鳥,也不是樹蔭,也不是收費員,而是一個我認得的女孩,一個黑眼睛黑頭髮的年輕女人。她似乎有種天賦,總能在我一天最要命的時刻出現。不過,這一次,班諾爾不可能給她打電話。而且,這一次,拿著槍的不是我,而是她。
「這是要幹什麼?」我問道。
「我聽到有人說話了。」薩莎說,「在消防通道上。我不確定是不是你。」她把槍放下,放在腳邊。一絲曙光微微照亮東方的天空。我剛能辨認出槍的槍柄和槍管,認出那是我從諾勞那裡偷來的左輪手槍。「總之,這是你的,」她說,「我很抱歉,我拿了它。」
「我要用它來自殺,你還感到抱歉嗎?」
「是的。」
「你說這是自私的。」
「是的,」她說,「我想阻止你也是自私的。」
在上升的光線下,薩莎的身材變得更加豐滿。她赤著腳,穿著背心上衣和寬鬆的睡衣褲,彷彿她還在床上睡覺,而我們在做著同一個夢。
「我正想從你的屋頂上跳下去。」我說。
薩莎的嘴角扭動著,露出一種我無法完全解開的詭異表情。「你以為你能從這裡跳到河裡去?」
記憶中的雨、煙,還有像迴旋鏢一樣被髮射到黑夜裡的軟盤出現在腦海裡。「我需要助跑的空間。」
「我又寫了一部。」薩莎說。
「又寫了一部小說?」
她點了點頭。
「我一直希望你能繼續寫,」我告訴她,「你寄給哪家出版社了嗎?」
她搖了搖頭。「我不打算發表了。」
「那大家怎麼能看得到?」
「什麼人?」
「你知道的。」我說,但我聳了聳肩,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瞭解自己。「這個世界。」
「我不是為這個世界寫的。」
我點點頭。這聽起來很不錯。非常完美,真的。她可是在公共話語領域裡播種密碼資訊的女人,隱藏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人知道。除了我,沒有人知道。
「講了什麼故事?」
「你還記得那個研究專案嗎?」薩莎問道,「一個牧師、一個道士和一個神經科醫生走進酒吧?」
「我還以為你在策劃自殺呢。」
「不,」她說,「我曾經想過,但你說服我不要那樣做。」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那樣的事。」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晚,你告訴我跳舞的怪物、有意識的樹、巨人,還有另外一個世界。是你讓我知道,假裝看到不存在的東西是可以的,我不是唯一一個跟別人不一樣的人。如果生活對你來說沒有一點怪異,那就是你看得不夠仔細。」在我看來,那是蟋蟀的聲音。「我意識到,如果像你這樣的人有時候也很不開心,那麼有時候很不開心也沒什麼問題。」
我拖著腳步走過柏油房頂。「你說過你不相信永恆之境。」
「也許只是我的叫法不一樣。」
憐憫是危險的。當你只剩下變成一個空的容器,一個黑洞,對生活的打擊——孤獨,迷茫,深刻的失望,憤怒——免疫的時候,一句善意的話就能戳破平衡,把你的心撕開,迫使你再次承受存在的重創。
「很痛。」我說。
「我很抱歉,」薩莎說,「我幫不了你,也許你自己也幫不了自己。我想,有時候痛是應該的。」她的眼睛開始閃閃發亮。「如果你需要離開,我理解。」光芒聚集,集中起來,無聲無息地滴落在她的臉頰上。「只是,我寫了一本書,」她說,「它什麼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堆文字而已。但我很想知道你對這本書的看法,我想知道,你願意讀一讀嗎?或者說,真的,做什麼都可以嗎?在你走之前?」
隨著薩莎的話,急促的疼痛加劇了。我的目光移到左輪手槍上。太陽已經認真地升起了,槍管和槍身圓柱體的粗獷線條不再模糊不清,而生活似乎還是一如既往的陰暗。也許,我會一直感到迷失,有些格格不入。也許正如薩莎所說,有時候心痛是對的,生活永遠是一個我沒有答案的問題。
然而,在這個世界邊緣的平靜中,我卻發現,我不需要答案。在這一刻,我沒有義務去評判自己的生命,去判斷它是好的,還是壞的,或者說是值得努力的。在這一刻,只有一個問題需要我回答,一個我有答案的問題。
「是的,」我說,「我非常想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