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嗎,班諾爾?」
他揚起了眉毛。「我很好。」
「真的嗎?」通常情況下我不會逼問他,但「很好」並不是答案,它本該是,但每個人都不自覺、甚至不假思索地說出來,就好像我們達成共識,並不想知道對方的情況如何,並不想知道別人是否還好。如果他們不好呢?那又該怎麼辦?「你真的沒事嗎,班諾爾?」我繼續說道,「你最近在幹什麼?你的情況怎麼樣了?」
班諾爾雙手緊緊握在身後,繼續往前走。我們經過聯邦大廳,前面是粗大的大理石柱子和氣勢恢宏的喬治·華盛頓銅像。班諾爾抬頭瞥了一眼這位前總統,眼神中帶著一絲羨慕。
「在未來——」
「我沒問未來的事。」我說,繼續逼問他。我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糾結著,抓著什麼東西不放。「我問的是你。你現在怎麼樣了?你是做什麼工作的?還有什麼特殊的場合,你穿西裝做什麼?你丟了什麼東西?具體是什麼時候,你覺得你要自殺?在哪裡?用什麼方法?就告訴我一件事,班諾爾。一件真正的事,看在上帝的分上,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班諾爾摘下帽子,揉了揉他密密匝匝的銀色髮絲。他的腳步放慢了,幾乎完全停了下來,然後在他開始說話時又加快了腳步。「我的婚禮,」他說,「我在婚禮上穿了這套衣服。」他把帽子重新戴在頭上。「在過去。」他補充道。
「我不知道你結過婚。」
「我現在仍然是已婚的狀態,」他說,「準確來說,但不是真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走了。」
「對不起,班諾爾。」我的身體羞愧地蜷縮了一下,彷彿在縮小,只想融化在人行道上,逃到華爾街寬闊的陰溝裡去。我閉上了嘴,決心讓班諾爾一個人待著,但他繼續說下去。
「十年前,」他說,「那時候我的女兒才八歲。」
「你有個女兒?」
「有,」班諾說,「我有一個女兒,但我見不到她。至少現在是這樣,她認為我是個瘋子。」
「因為……你的旅行?」
班諾爾點點頭。「這樣的事情瞞不了別人。所以我告訴了妻子。我看得出,這讓她很不安,但她一時沒放在心上。我們又過了兩年。之後,女兒已經告訴了她在學校的朋友,也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她們離開不久,我就丟了工作。我以為自己去了未來,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但事實並非如此。這就是你所說的諷刺。」
「你在學校做了什麼?」
「我是個老師,」他說,「教歷史。但現在不是了。我一輩子都在哈勒姆區生活。現在我在c大道的雜貨店購物,住在一個叫諾勞的未成年的毒販的樓上,他的槍比我的鞋還多。」他搖了搖頭。「你也認為我應該知道自己會有今天。」
我們幾乎已經走到了街道的東邊,在東河的上空出現了一小片天空。銀行家和遊客們大多跟在我們身後。班諾爾停下腳步,轉身回頭看向我們出發的地方。在最西邊的那頭,正好可以透過鋼筋鐵骨的商業塔樓之間的窄巷子看到,三一教堂精緻的尖塔指向天際。
「對不起,班諾爾。」我又說了一遍。
「雷。」他說,「我的名字是雷。」
晚上九點十五分,我又一次跳過健身房了。
晚上九點半,我在消防梯上遇到了薩莎。從人行道上用過的火柴和菸頭的數量來判斷,她已經來了一段時間了。我在她身旁安頓下來,望著水面和布魯克林的燈光,保持著沉默,因為我還在為班諾爾的事感到內疚,不想再造成任何傷害。
此外,薩莎已經聽完了我要說的一切。我的意思是關於艾瑟爾的死。這件事我只告訴過薩莎,因此她聽了不止一次,直到我自己終於明白這不是懺悔,而我宣洩的咆哮已經變成了受虐。薩莎自始至終都耐心地聽著。我現在不說話了,她也忍受著我的沉默,時而跟我一樣麻木,時而用她自己的話來填補空間。
今晚,她很隨意地說起了南達科他州。她最近才去看望她的父母,他們還住在她長大的房子裡。回家是最近才有的事。在紐約的頭幾年裡,白天工作,晚上上大學,薩莎甚至都不會考慮回家,甚至連過節的時候都不會考慮,尤其不會在過節的時候回去。但去年夏天,在給自己定下兩條規矩之後,她終於坐上了飛機。第一,她每次只能待五天。她說,每個人都要有自己能夠承受的劑量,即使是對父母也不例外。第二,她只在夏天的時候去看望。這樣,她就可以聽蟋蟀的聲音了。
她回家的時候基本什麼也不幹,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聽她說說——和媽媽一起追趕當地的八卦,和爸爸一起看電視,甚至在她家附近的樹林裡散步。
「我發現了一些東西,讓我想到了你,」她說,「我想,也許你會想擁有它。」
她把手伸進身旁的陰影裡,拿起了一隻我現在才注意到的圓形布包,比一個高爾夫球大不了多少。她輕輕放在我的掌心。我解開布包,看到裡面堅硬的黑色,在城市的晚霞中勉強可以看到它黯淡的光澤。我頓時哽咽了。
「這是一塊煤。」
「煤?」薩莎戲謔地說道,「那是真正的無煙煤。我可是鑑定專家。」
我不知道我是想和她爭論,還是想感謝她,但這不重要,反正我說不出話來,努力壓抑著想要從胸腔脫口而出的嗚咽。
「艾略特,」薩莎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我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了,「這不是你的錯。」她說。她以前對我說過這句話,說過好幾次了。然而不知怎麼的,她知道她還沒有說完,因為她知道我還是不相信這句話是真的。
晚上十一點零八分,我沒有和女友做愛。四年過去了,我們的性交不再是即興表演或者具有啟發性的編舞,而是一種不同的行為藝術——為相同的觀眾一次又一次表演相同的節目。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個問題,也不知道這是否是正常的,但我們不談這個問題,所以不太可能找出真相。相反,我們盡職盡責地確保每隔幾周就會一起脫光衣服。因為我倆都毫無疑問地相信,定期做愛肯定是「健康關係」的一個組成部分,所以表演要繼續。
但今晚不行。我開著電視躺在床上,珍妮弗回家後爬到我身邊。雖然現在是八月,但她還是鑽進被子裡。
「你在看什麼?」她問道,從她蜷縮成的繭子裡發出了呢喃聲。
我在看什麼?一部催人淚下的老電影,它永遠都不會讓我失望,永遠都讓我感受到這段模糊的、轉瞬即逝的記憶,讓我想起一些失落和美好的東西。
珍妮弗不放心地瞥了一眼。「天哪,你哭了?」她壓抑著笑聲問道。
我哭了嗎?不,我不覺得。我的視線有點模糊,但我的臉頰是乾的。這不是在哭吧?我為什麼要哭呢?我有什麼好哭的呢?
「艾略特,」珍妮弗說,「這只是一部電影而已,如果它讓你難過,就別看了。」
她在被子裡蜷縮得更深,瞬間就沉沉地睡著了,她說的話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就像一代人的宣誓。如果它讓你難過,就不要去做。如果它不真實,就不要相信它。諸如此類。他們是出於好意,這些人。他們是出於好意吧?你無法反駁這個建議的合理性,對吧?
物理學家們發現,宇宙中一切事物的存在取決於它與其他事物的關聯程度。這不是比喻,這是科學。他們說,即使是最基本的粒子,本質上也是延展中的關係集合。如果一個電子與它所處的原子中的質子、中子和其他電子分離開來,不受任何外力的觀察或作用,那麼,從科學事實上來說,這個電子就不僅僅是孤立或獨立的。這個電子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沒有電子。
我的臉頰上終於流下了一滴眼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人們、對生活和對這種生命感到厭倦,但我沒有任何可以辯解的理由,不管是科學上的還是其他方面的理由。正如薩莎曾經說過的,「理智與此無關」。我只是不想再在這裡了,就跟我存在過的意願一樣強烈。我把電視關掉了。電影還沒結束,但我知道它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