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越來越熱火朝天的氣氛預示了一件事:網際網路是我們的未來。一時間,每個人都在和他們的二表哥合計一份商業計劃,寫程式碼,成立一家德拉維拉公司。為什麼在德拉維拉,我不知道,但是風險投資人似乎很喜歡這個想法。創業公司融資的速度比你說「新模式」的速度還要快。這裡一百萬,那裡五百萬。二十幾歲的創業者不擔心是否能夠找到投資人,他們苦惱的是要從誰那裡拿錢,並且非常不適應地發現,投資人的資產負債表並不歡迎他們的特立獨行的精神,也就是說,這些新興公司急需會計和審計。
於是他們找到了我們,具體點說是找到了迪恩。好吧,再具體點說是迪恩找到了他們。如果說以前迪恩是一隻興奮的金毛,現在的迪恩就是一隻袋獾,是旋轉的回教修士德爾維希,是一團推銷員氣旋。無論是賈維茨會展中心的國際商務會議還是布魯克林的公寓酒會,只要邀請函中有「網際網路」,迪恩肯定在場,一手端著蘋果雞尾酒,另一隻手拿著最新的黑莓移動郵件裝置指手畫腳,彷彿在炫耀一根別人都沒有的陰莖。老實說,大部分人的確沒有,因為僱主只給個別員工配備這種裝置。
迪恩穿著一雙復古球鞋,一件針織襯衫,領子立起來。我和馬特每天早上都兢兢業業穿西裝、打領帶。迪恩說:「審計的穿著打扮要專業。」他總算說了點有智慧的話。迪恩在午餐、早午餐和咖啡間歇學會了許多新詞,並且十分樂意分享,無論用得對不對。現在迪恩巡視辦公室時會丟擲「寬頻」「附加值」「調配資源」和「即插即用」這些詞,很有可能是在一句話裡。很棒的概念,迪恩說。他太忙了,沒興趣理會約定俗成的語法規則。科技創業公司的顧客多到像落葉一樣,他根本沒辦法把他們都裝進自己的名牌牛仔褲兜裡。
迪恩只是網際網路熱潮中的一員。科技股增長迅猛。納斯達克綜合指數以前所未有的增長率飆升,沒有任何放緩的跡象。百分之八的年增長率已經過時了,根據公司內部的科技投資簡報,如果兩年之內增長率沒有超過一倍,你還不如放把火把公司燒了。雖然我進場晚了,不過通過線上交易和內部投資,好歹把儲蓄的錢轉移到了未來——海底電纜、光纖通訊開關和其他賽博空間基礎設施,還有沒那麼火熱但同樣很保險的領域,比如線上寵物供應商店,現在還有時間開車去寵物店。
我和同事虔誠地盯著自己投資的股票,也就是看著曲線增長。隨著每一次重新整理,我們的本錢就多了一點兒,這不但上癮還很令人陶醉,就好像每天都中小額彩票。更重要的是,我的新投資計劃加快了自己創業的進展,不過我現在覺得給夫妻小店做諮詢生意沒有什麼前途。我現在想做的是網際網路高等教育。「給全世界的學生高效的網際網路學習工具。」我甚至連名字都想好了——。我跟迪恩討論過這個想法,他想要一起幹。我們是完美的團隊,我負責網站開發,他負責拓展生意、找到使用者。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開發一個模型,我的網際網路資金這時候就派上用場了。以現在的回報率,十二個月之內我和迪恩就可以開始自己的生意了。
在那之前,審計、審計。雖然網際網路是來節約我們的時間的,但我似乎離網路越來越遠。迪恩見客戶的時候儘可能帶著我。「血濃於我今早吐進水池裡的痰。」他說。於是最近我每天早出晚歸,午飯也變成了以最快速度把食物塞進嘴裡的過程,辦公桌依然是餐桌,午餐依然是比薩和可樂,但是已經沒有了思考商業手冊和解答薩莎的謎語的時間。我幾乎沒有認真思考她上一次出的謎語,以至於到現在還沒猜出來。
認真想想,那已經是幾個月之前的事了。奇怪的是她這次沒有嘲諷我的失敗,她可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次讓我難堪的機會。但是我太忙了,已經想不起來上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我惦記著聯絡她,於是電話留言,然後寫了郵件。幾天過去了也沒有迴音,這也很不尋常。雖然薩莎總是對科技大放闕詞,但她並不是守舊的人。我問班諾爾有沒有見過她,他說過去幾個月薩莎沒去參加小組會。我不想問他未來薩莎還會不會去。
我開始擔心。一個週二的夜晚,我終於爬上了薩莎家大樓的消防梯。剛剛立秋,梯子摸上去很涼。當我爬到薩莎家的平臺時,窗戶漆黑,窗簾緊閉。我輕敲窗框的聲音很快被沉默湮滅。雖然我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但是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週二夜晚的幽會沒有寫進合約裡,甚至連口頭協議都不是,這是我和薩莎之間心照不宣的習慣,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非常期待,只是最近我常常缺席。
接下來的一週我又回去看了看空曠、了無生趣的平臺。沒有燈光,沒有薩莎,甚至連一個菸頭都沒有,沒有任何表明她來過的痕跡。
週六早晨我站在新公寓——我和珍妮弗的公寓——的窗前,我們在一起三年了,上個月決定開始同居。此外,我以為這樣會有利於存錢,但結果我花得更多了。珍妮弗想要「升級」,意思是一臺洗碗機和西村聯排別墅的兩臥公寓。對我來說,這意味著只要我把臉貼在臥室窗戶上,從公寓外銀杏樹樹冠的空隙之間望出去,就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不過現在我不是在看天,而是藉著玻璃上的影子調整領帶。這是參加婚禮的標準裝束。今天的主角是珍妮弗不太熟的女同事和一個珍妮弗從沒見過的男人。無所謂,她從來不拒絕過任何邀請。珍妮弗勉強同意我穿上班時的正裝參加婚禮,我只有三套西裝,幸虧還有一套不那麼「嚴肅」,因為最近有很多婚禮要參加。「擁抱你即將到來的三十歲吧!」說完之後珍妮弗進了衛生間,門後傳來洗澡水沉悶的嘩嘩聲。
現在我閉著眼睛就能打好領帶,但我還是喜歡看著玻璃中的自己。九月的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玻璃上的倒影清晰但不實在,我出神地盯著看,突然幾顆小石子砸在窗戶上。我後退一步,差點喊出聲,開啟窗戶看見薩莎站在下面。她手裡握著一把石子,正準備再次發起攻擊。我叫了她的名字。
「你不是不喜歡運動嗎?投擲很準。」
薩莎看著石頭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繼續扔。「這不是運動,是戰爭。」
「我們處於對戰中嗎?」
她把剩下的石頭扔在銀杏樹樹根,雙手插進衛衣口袋。「沒有。」
「你上次的謎語我沒解出來。」我說,「蘇打水廣告的。」
「我沒有寫謎語。」她說。我的自尊心稍稍得到一點安慰,但是立刻有了新的擔憂。薩莎從來不會錯過任何機會去抨擊她做廣告的商品。我感覺她在後退,至少從我能夠看到的一切來說,她正在慢慢抹去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痕跡。
「那我很高興自己的記錄沒有被打敗。」我沒問她為什麼不寫謎語、不去參加小組會。「你去哪兒了?」
她嘆了口氣。「到處走了走。」但是她沒有四處走走,我也沒有。「你今天能不能不工作呢?」她說。
「今天是週六。」
「不是上班,是逃離人生。」她說。
身後洗澡水的聲音變成了吹風機的轟鳴。比起參加婚禮,我更擔心的是薩莎。我不知道逃離人生是什麼樣的,但是想象中有點黑暗,我不想薩莎一個人面對。我是應該跟珍妮弗說實話,但這樣做就意味著我要解釋為什麼擔心薩莎,也就是說要坦白我去過自殺干預小組的事。珍妮弗知道薩莎,但是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她也知道我小時候摔斷過腿,但是不知道怎麼摔的,這件事會讓珍妮弗鬧鐘警鈴大響,更別說她肯定會譴責自殺這種行為以及意志薄弱到考慮自殺的人。
於是,我裝病了,更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成功了。珍妮弗從衛生間出來時,我抱著肚子坐在沙發上,臉埋進靠墊裡呻吟著。我說是流感。她摸摸我的額頭,說不像。我又說是食物中毒。她問我吃了什麼。我說牛奶和麥片。她沒說什麼,只是把剩下的牛奶倒進水池,並且問我需不需要她待在家裡陪我。我告訴她我沒事,她應該去參加婚禮,好好放鬆一下。她出門前給了我一個飛吻。
幸運的是,裝病很快就過去了。我從沙發上坐起來,哀悼被倒掉的牛奶,但是不用參加婚禮一點也不遺憾。我知道珍妮弗一個人也會玩得很開心。我換上了牛仔褲和毛衣,不用打領帶的感覺真好。不久之後,我就和薩莎在格林威治優雅的小路上散步。
薩莎穿著綠色的帆布鞋,鞋帶有些磨損,雖然她懶洋洋、慢悠悠地走著,但是依然是向著某個終點靠近的感覺。
「我們要幹什麼?」我問。
「我想知道死後會發生什麼?」
難以言說的恐懼浮上心頭。「薩莎——」
「所以我們去問問專家。」
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我迷惑不解,想到什麼就立刻問她。「這些專家還活著嗎?」
「希望如此,」薩莎說,「我已經約好了。」
她肯定是在開玩笑吧,正想著我們來到了一座小教堂的門口。教堂黑色的石牆和哥特式的拱頂彷彿收集了月光的陰影。「這是第一站。」薩莎說。現在我肯定她是在開玩笑,倒不是說我不相信教堂能給出答案,我只是沒想到薩莎對宗教解釋有興趣。她的臉上沒有往常標誌性的輕蔑笑容,於是我抓住彎曲的門把手向外拉。
外面陽光耀眼,進去之後屋裡反而顯得更加黑暗,拱頂消失在黑暗中。我和薩莎從正中間的走廊朝著祭臺走去,兩邊是成排的木質長凳。中堂沉悶的石牆上有彩繪玻璃高窗,斑駁的畫面中依稀可以辨認出莊嚴的面孔和宗教故事場景。
祭臺邊門後面是一間更加枯燥無味的辦公室。一位牧師繞過辦公桌,熱情地歡迎我們。牧師的臉颳得乾乾淨淨,看上去很年輕,如果不是他穿著黑長袍、戴著白色羅馬領,說是我的同事也沒問題。我們找凳子坐下,牧師慷慨地倒了兩杯咖啡。薩莎支支吾吾一陣才說出她的疑問。
「天堂,」牧師回答,「當然,也有可能是地獄,或者煉獄,有些情況所屬不是很清晰。」他微笑著繼續說:「我們大部分都是屬於後者。」
「有天使嗎?」薩莎問。我看著薩莎認真、不帶任何戲謔的表情,感到困惑,甚至可以說驚訝。薩莎不可能為了嘲笑別人的宗教信仰,特意在週六早晨預約這樣一次會面。如果說她的好奇是真誠的,我很害怕她的動機是什麼。
「有,」牧師說,「我相信有天使。」
「天堂是永恆的嗎?」
「是的。」
「但煉獄不是?」
「不是,」牧師說,「煉獄是暫時的。」
「所以死後存在時間?」薩莎問,「時間計量是什麼?跟地球一樣嗎?」
「實話說,」牧師說,「天堂的具體細節我們不是很清楚。」他放下咖啡,身體輕輕向前傾,雖然他的笑容已經不見了,但是聲音還是很友善。「不過別擔心,你有——你是——永恆的靈魂。當你在這裡的旅程結束以後,靈魂會繼續。你不會感到孤單。」他開啟懷抱,示意屋子一週。「不止這些。」
一個小時之後,我和薩莎離開了教堂寧靜的牆圍,來到了一位神經學家眼花繚亂的辦公室。他身材魁梧、面頰下垂,斜靠著坐在凳子上,桌面上放著幾個人類頭骨模型,和他的頭剛好排成一列。他似乎很意外我們不是來諮詢醫學問題的。
「什麼也沒有,」他說,「到此為止。」
「聽上去有點無聊。」薩莎說。
神經學家摘下金屬框架的眼鏡,放在實驗室大褂胸前的口袋裡。他胖胖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鼻樑。「是的,」他說,「如果你能在場體驗的話。」
「你怎麼知道我體驗不了。」薩莎的語調平緩,我聽不出來她的問題是挑釁還是請求。
「因為大腦的生理活動不是意識存在的證據。它本身就是意識。當你腦死亡、腦電波沒有波動以後,你就沒了。」
「去哪兒了?」
「哪兒都沒去,就是沒了。」
薩莎沉默了,可能在吸收這番虛無主義的解釋。我試著幫她。「不可能就憑空沒了,」我說,「難道這不是違反熱力學或者什麼物理法則嗎?」
「有可能,」精神學家說,「前提是意識與大腦、化學元素和電流是不同的。大腦、化學元素和電流沒有消失,只是……停止運作了,然後跟其他物質一樣開始腐敗。‘沒了’的確不是個準確的描述方式。更確切的說法是我們‘停止’了。」
「停止什麼?」薩莎問。
「存在。」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他冷靜的結論沒有商量和辯論的餘地。「當下就是你的生命,」他說,「現在是你的故事,之後就是一張白紙。」
「你怎麼能確定呢?」薩莎說。
精神學家小小嘆了口氣。「就跟現在我的椅子下面沒有一隻大象的理由一樣,看看就知道了,」他說,「因為沒有質疑的理由。」
隨之而來的沉默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了我們,含糊不清地告別之後,我和薩莎離開了醫院。嘈雜的地鐵和布朗克斯繁華的街道似乎被按下了靜音,我們一言不發地走到了薩莎的下一個目的地,幽暗、寬敞的佛教冥想中心。
冥想大殿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地板是金色的硬木,牆面漆成白色。房間另一邊,一座木雕大佛坐在一張矮臺上。房間中間擺著藍色的坐墊,每個坐墊上都有一隻蒲團。距離佛像最近的蒲團上一位穿著橘黃色長袍的僧人正盤腿坐著,他似乎正在冥想當中。但仔細看,他正盯著我和薩莎,然後招招手叫我們過去。
我們在門口脫了鞋,躡手躡腳走了過去。薩莎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地板上,我坐在她旁邊,盤起了腿。我吸了吸鼻子,聞到淡淡的香味從佛像旁邊傳來。
「我想知道人死後會發生什麼。」薩莎說。
僧人挑了一下眉毛,什麼也沒說。我想他是不是在禁言當中,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佛教僧人會做的事。當他站起來,消失在房間後面的小門裡時,我的擔心並沒有減輕。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盒火柴和三根生日蛋糕蠟燭走了出來,像剛才一樣坐下了。他給我和薩莎每人一根蠟燭,然後點燃了第三根,把火柴放在身後的地板上。
僧人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們。他光滑的頭頂和皮膚看不出年齡,顯然不是小孩子,但也不是老年人,似乎停留在某個無齡的平臺。他點頭示意手裡的火焰。
「那麼,」他終於說,「蠟燭是我,火焰是我。明白嗎?」
「明白。」薩莎說。
他身體微微前傾,拿著蠟燭慢慢靠近薩莎手上的蠟燭,火焰在燈芯之間跳動幾次,然後他迅速吹熄了自己的蠟燭,剩下薩莎的蠟燭開始燃燒。
「現在,我死了,」他說著,先舉起自己的蠟燭然後示意薩莎手裡的蠟燭,「然後你出生了,這支蠟燭是你,火焰是你,火焰是我。」
「那我死了以後呢?」薩莎問。
僧人示意我手裡的蠟燭,薩莎點燃了我的蠟燭,然後吹滅了自己的。
「很好,」僧人說,「現在呢?」
「艾略特出生了,」薩莎說,「蠟燭是艾略特,火焰是艾略特,但火焰也是我,火焰也是你。」
「就是這樣。」僧人說。
「永遠這樣下去嗎?」
他先點點頭,然後微微傾斜。「直到涅槃。」
「涅槃時會怎麼樣?」
僧人的眼睛明亮,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笑容,猛地吹滅了我的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