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薩莎重新回到街上已經是下午了。我們在瀝青、水泥和商店櫥窗間穿行,空氣中是剎車聲和學生的尖叫聲。薩莎似乎心不在焉,慵懶的步伐變得漫無目的。
「就這樣嗎?」我說,「下面幹什麼?」
「就這樣。」
「那些人就是所有的專家嗎?」
「那些是我能夠預約到的。」薩莎悶悶不樂,甚至有些喪氣。不管怎麼樣,我覺得有必要讓她高興起來。
「我們好像是笑話裡的人物,」我說,換上一副輕鬆的語調,「牧師、僧人和神經學家一起走進一間酒吧——」
「這是一個專案。」薩莎說。
我停下講了一半的笑話,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擔憂還是佔了上風。雖然薩莎喜歡謎語,但是我沒辦法繼續奉陪了。「這個專案是結束你的生命嗎?」
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簡潔回答:「不是。」
薩莎從來沒有對我說過謊,我也沒有理由現在開始懷疑她。我選擇相信她。「很好,我可不想看到你從樹上跳下來,摔斷脛骨。」
薩莎笑了。「我相信自己身體的協調性,不會摔斷腿的。」
「是嗎?」我說,「我認為這要取決於樹,如果樹枝高得離譜,即使是運動健將,也不可能平穩著陸。」
薩莎終於笑了,我緊繃了幾天(一週)的神經終於能夠放鬆了。「我想看看那棵樹。」她說。
「樹?還是我從樹上跳下來?」
「看看樹就行了。」
回以前的家不是很麻煩,只是幾年前父母搬家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去過。我和薩莎搭乘地鐵去中央車站換乘第一輛向北的列車,這輛車沿路會停幾站,好在我們不著急。鐵軌聲往往讓人昏昏欲睡,但今天我一路都看著窗外。紐約的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康涅狄格州鬱鬱蔥蔥的郊外,我思緒萬千的大腦似乎也放鬆了,不再去想牧師和僧人,蠟燭和神經學家,甚至審計和儲存利率也不想管了。窗外的建築變成了黑白色塊,把舞臺讓給五彩斑斕的秋葉,我都忘了秋天的顏色有多美。
我迷失在模糊不清的景色中。列車停靠,我的目光落在遠處一棟比樹冠要高的房頂上,我看到的不是按揭貸款的偽豪宅,而是座被火焰吞噬的隱秘城堡。房頂兩根柱子不是煙囪而是塔樓。房屋周圍徘徊旋轉的陰影是一條舞動的火龍。
「你怎麼了?」薩莎問,把我的思緒拉回到現實。
「沒事,」我回答,「我在想我是個怪物。」
她眼神敏銳,我絞盡腦汁想要為自己辯解。我沒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沒想過這個回答有可能讓她不適。但結果她並不介意。
「不錯,」她說,「我還以為原來的你不見了。」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我們到了。」
我小時候住過的街道基本沒怎麼變,不過院子周圍都豎起了柵欄。我們翻過一排柵欄來到舊家的後院,又翻過一排進入艾瑟爾家的後院。我做好了被指控非法入侵的準備,萬幸的是什麼也沒發生。我們走進森林深處,初秋第一層落葉踩在腳下沙沙作響。生鏽的農產器械不見了,但是樹樁和樹還在。我給薩莎指出了那根命運的樹枝。
「的確非常高。」她承認。
「還很直。」
她蹲下,手指劃過樹樁表面,歲月把堅硬平滑的表面打磨得鬆軟坑窪。「這是你說的大門?」她真誠地問我,「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不敢說。但我的脛骨認為這絕對是一截樹樁。」
「也許它曾經是一扇門,」薩莎說,「並且已經開啟過了,你只是沒有意識到而已。說不定我們已經在另外一個世界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和第一扇門還真像。」
「是嗎?」她隨口答應,似乎不是認真地在問我。傾斜的陽光透過樹冠照下來,樹葉彷彿在燃燒,樹蔭下的矮樹叢彷彿提前進入了黃昏。我被薩莎身後灌木叢中的黑暗空洞吸引。陰影中有什麼動西在移動,不是松鼠,也不是一陣風,而是比灰色更深一度的黑。我胸口怦怦直跳,因為我認出那是跳舞的陰影。它好像在原地跳動、下落,跟當年它模仿我和迪恩抓落葉時的動作一樣滑稽和誇張。
「怎麼了。」薩莎問。
我決定不再測試薩莎對我信任的底線,至少今天就算了。「當年艾瑟爾從那裡跳出來嚇唬我和雙胞胎。」
薩莎笑了。「我沒看到,真可惜。」
「我也沒看到。我只是被嚇尿了。」說著思緒回到了那個夏天,蟋蟀熱烈地叫著,艾瑟爾坐在後院的涼臺上,氤氳在燈籠的光線中。
「你曾經迷戀她。」薩莎說。
「停,」我說,「我當時只有十歲,她四十多歲,我猜。」
「那又怎樣?我沒說是性吸引。迷戀跟年齡沒有關係。」
說得沒錯。也許我對艾瑟爾有種柏拉圖式的情感。「她很迷人,我想你也會迷戀她的。」
「我們應該試試。」薩莎說。
即便在網際網路時代,找到曾經失去聯絡的人也不是那麼容易。電腦都聯網了,但是人沒有。媽媽說不知道艾瑟爾去哪兒了,她舊房子裡的住戶也不知道。也許未來有一天,我們可以在腦袋裡植入晶片,那樣就能時時刻刻告訴每個人我們在哪裡。但目前為止,我的網路搜查結果只能是一聲嘆息。我只得到一條線索,紐約上州一家公共圖書館書籍捐贈名單上出現了艾瑟爾的名字。
小鎮的電話登記表沒有錄入網路,所以我打電話給資訊中心。艾瑟爾的電話記錄登記在案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也許對我來說,她跟怪物一樣,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但是,陰影回來了——不管怎麼樣,這個艾瑟爾說不定並不是我要找的人,尤其是當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錄音機裡的聲音聽上去很陌生。也許這麼多年艾瑟爾的聲音變了,也許只是時間太長了。
我留言等待回信。第二天,當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打到辦公室的時候,我屏住呼吸,接起電話。是錄音機裡那個女人的聲音,隨著每一句話,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熟悉。
「為什麼?艾略特·尚斯,你終究不是綠矮精啊。」艾瑟爾說。
我笑著回答:「你終於相信了。」
「是你的聲音讓我信服了。」她說,「每個人都知道綠矮精是不會長大的。雖然他們會長鬍子,抽菸鬥,但他們永遠是幼稚的。你顯然已經是個男人了。我一點兒也不驚訝,我一直都知道你會好好長大。」
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成年人。我具備成年人的特質——二十七歲,大學文憑,工作,女友,公寓。但我想艾瑟爾所指的並不是這些。
「我不知道,」我說,「如果打著領帶坐在曼哈頓中城的一張書桌前意味著成年人,那麼我的確是合格的。」
「哦,紐約,」艾瑟爾說,「多麼有活力的城市,我已經很多年沒去過了。」
「離你很遠嗎?」
「其實只有一趟火車的距離。但是我越來越不願意離開家了。」
「這可不行,」我說,想到能夠見到她我突然感到很激動,「我知道一家義大利餐館有整個紐約最好的千層麵,我們在那裡見面怎麼樣?我在中央車站接你——」
「哦,沒有必要接我,你肯定很忙,」艾瑟爾說,「告訴我你最喜歡的義大利餐館在哪裡,我們在那裡見面。」
「真的可以嗎?」
「當然了,」她回答,聲音裡帶著笑意,「難道我不是旅行者嗎?」
我期待著與艾瑟爾共進午餐,但有些忐忑不安。艾瑟爾不會隨便批評別人,但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擔心——她會不會對我感到失望。不過好在這種緊張的情緒被工作的瑣事平衡了,紛亂的思緒讓我和辦公室裡瀰漫著的堅持不懈的危機感保持一段距離。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隨著深秋臨近,天也越來越黑,但是我並不介意。通勤時間感覺上並沒有那麼久,因為跳舞的陰影一路上都跟著我,它的舞姿非常快,我慢慢開始主動找它。當大部分紐約人被霓虹燈和餐館櫥窗的燈光吸引時,我對地鐵隧道的黑色入口和樓梯下面的空間更感興趣,那是陰影的啞劇消失不見的地方。
我和艾瑟爾約定見面的那天早晨像往常一樣忙亂。辦公室裡不知所措、紛紛攘攘的人群被郵件、電話和會議記錄湮沒。我安寧地坐在桌子前,一邊吃著貝果、喝著咖啡,一邊工作,像一座冷靜的大山凌駕於混亂之上。我穿著最好的西裝,打著最花哨的領帶,珍妮弗認為領帶上的彩色螺旋「令人髮指」,但我知道艾瑟爾肯定會欣賞。之前關於見面的焦慮都不見了,我現在只想告訴艾瑟爾這麼多年來都發生了什麼事,她怎麼看。
中午,我急切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理了理襯衫,把大腿上的一塊貝果拍乾淨,從門背後取下外套,迪恩進來的時候,我衣服已經穿了一半。
「哦,牛仔,」他說,「先別急著溜,有東西需要重做。」
「這有什麼問題?」我問。
「太多標記。」
我點點頭,這種要求並不少見。在審計過程當中,無論是初期或者其他階段,都會慎重對待將來可能出問題的地方。我比較保守,任何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都會標記。但是記號會讓客戶緊張,尤其是剛剛開始創業的人,所以我有時候會放鬆標準,對一些無害的細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問題,我下午就搞定。」
迪恩搖頭。「現在就需要,客戶一個小時之內就到了。」
「不行,我中午有約。」我忍住沒說這份報表一週前就給他了,可他等到最後一分鐘才看。
「取消吧。」他若無其事地說,好像告訴我把鞋帶繫好一樣。
「我不能取消。」
「為什麼?是和客戶吃飯嗎?」
我視線的角落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芒,是小時候發光的星月怪物,它像警報一樣一閃一閃的。「不是,但是——」
「你只要花十分鐘就能完成。」
「我已經要遲到了。」
「那就遲點,艾略特,」迪恩的聲音變得冷酷,「客戶看到會驚慌失措的,他們會質問我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幹什麼,這會讓他們不開心。我們在這兒的唯一理由就是讓客戶感到開心。如果這對你來說不是最重要的,審計多的是。」
迪恩赤裸裸的威脅打亂了我的平靜。我想他應該不至於為了這件事就從我手上拿走一個客戶吧,更別說他所有的客戶了。但其實我真的不知道他會怎麼做,我大部分的工作都來自迪恩的客戶。所以他說得沒錯,沒有他的客戶,我也沒有理由待在這裡。
「好吧。」我拿起檔案回到書桌前,連外套都沒脫。三十分鐘之後,我把審計標準降到了令人擔憂的程度迪恩才滿意。我沒有坐地鐵,而是跑到街上打了一輛計程車,希望能更快趕到餐廳,但是我已經遲到半個小時了。我不是害怕艾瑟爾會離開,恰恰相反,我確信她會耐心地等我,這正是我心急如焚的原因。
計程車在距離餐館最近的拐角處猛地停了下來,前面堵了一排車,我本來覺得很奇怪,直到看到急救燈在閃爍。我下車開始步行。靠近街角的時候,我看到燈光的源頭是停在餐館前的一輛警用摩托車。黃色的警戒線把摩托車、一個垃圾桶和一個彎曲的路燈燈柱圍起來,一小群人在警戒線周圍的人行道旁竊竊私語。我看了看人群和餐館的窗戶,沒有找到艾瑟爾熟悉的臉。我突然意識到,也許現在我正盯著她也認不出來,這種想法很快被胸口一陣怪異的感覺所取代。
我順著人群看過去,人行道上被警戒線圍著的是一具屍體。從高跟鞋和裙子可以看出是一個女人,胳膊和手臂上的皺紋說明她不是很年輕了。她的頭和肩膀被遮住了,應該是情急之下用厚重的警服分別裹住了。
怪異的感覺變成了冰冷的恐懼,腐蝕著我的內臟。我慢慢走向警察,腳步有點虛浮。我只能看清警察手中的警用步話機和駕照,其他都是無法分辨的一團。
「我是——」我語無倫次地說著,「我本來應該——」
眼前模糊的一團動了動,我想是警察轉身看著我。「你認識她嗎,先生?」
「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