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艾略特·尚斯的好日子。
早晨七點,鬧鐘發出低音提琴般的嗡嗡聲,彷彿交響樂開場了。鬧鐘的按鈕上鑲著珠子,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春天的早晨,我公寓的水銀散熱器沒有什麼用,屋裡冷冰冰的,但是想著起床能喝一杯熱咖啡——咖啡的味道和咖啡因的恩賜——我立即掀開了被子。在我剃鬍須、洗澡的同時,工業咖啡機嗡嗡工作著,為我準備好了一杯十六盎司(我習慣用一百八十毫克)熱乎乎的咖啡。
穿衣服的間隙——內褲、襪子(一口)、襯衫、褲子(一口)、領帶、西裝(一口)——幾口就可以喝完。我已經竭力簡化了這個過程,只有三件西裝、兩雙黑色的鞋和十一條領帶迴圈搭配。現在是四月初,外面的天氣又冷又溼,所以我在外面又加了一件爸爸淘汰給我的大衣。當你住在曼哈頓,窗戶對著磚牆,外面天氣怎麼樣只有到了外面才知道。
早晨七點四十分。我走上街道加入了西行的西裝上班族,我們在萊剋星頓大道向南轉匯入更多的人流,到了86街的時候彷彿置身一條藍灰色的大河,穩穩前行,沒有一絲波動,接著從地鐵入口傾瀉到地下,撥動旋轉柵欄,灌滿等待的車廂。
隨處可見的黃色計程車是紐約最具標誌性的特點之一,但是真正的紐約人更喜歡坐地鐵,尤其是從上東區坐4、5或6號線到曼哈頓中城區。我把這三條地鐵線統稱為綠線,我錢包裡始終夾著一張信用卡大小的塑膠地鐵地圖,上面是這樣畫的。當然了,我不會公開這樣說,因為迪恩好心地指出只有橋樑和隧道的人才這樣說。他還好心地告訴我「橋樑和隧道」指的是住在曼哈頓外面需要通勤上班或者週末進城造成交通堵塞的人。
地鐵門關上,明亮的車廂在黑暗的隧道中高速通過,車上的乘客彷彿是一起執行秘密任務的間諜,心照不宣,默默無語。我曾經試圖與其他人對視和微笑,但對方無一不躲開我的目光(就像訓練有素的間諜一樣)。我很快就放棄嘗試,迪恩再次慷慨地警告我這樣會被揍。不管怎麼說,跟通勤的人對視其實不是很容易。大多數人埋頭看報紙,有的人若有所思盯著前方,無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紐約人工作非常努力。迪恩常說:「紐約人能辦成事。」
早晨八點十分。電梯裡比往常要熱鬧,也許是因為都是熟悉的面孔,也可能是大家早上喝的咖啡正在發揮作用,空氣中有一種集體的能量,同事的談話中充滿了對新一天共同的期待。
「——昨晚在酒吧,」丹尼斯說,「我這輩子都沒喝得那麼醉過。」丹尼斯是個十足的酒鬼,他的人生目標就是親自見證紐約是真正的不夜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隨便吧,」海蒂微笑著說,不完全是調情,但是差不多了,她喜歡逗丹尼斯,「你昨晚是喝舒服了,但你還是孤單一個人,不算貓的話。」
「我真的有貓,」丹尼斯說,「你不信來我家自己看看。」
海蒂又笑了。「你想得美。」沒錯,她就是喜歡逗丹尼斯。
「年輕人就是幼稚。」電梯角落的傑夫感慨萬千。雖然他比我們只大幾歲,但是已經結婚,有了兩個孩子,在他的辦公桌上驕傲地展示著孩子們的手指畫。他搖了搖頭,彷彿發現了酒吧和酒瓶裡不可能找到的幸福。「你們有了家庭才能明白幸福的真理。」他說完後大家都大笑起來。
早晨八點十五分,我走進公司。我和馬特共用一間沒有窗戶的辦公室,他桌子上掛著一張波拉波拉島的海報,我們想象自己跟傳說中的白沙灘和碧藍色大海只隔著一堵牆。門後有掛衣鉤,我脫下西裝外套掛在馬特衣服的旁邊。他總是比我先到,低著頭專心致志。我不想打擾他,於是簡單打了個招呼。
「嘿,馬特。」
「嘿。」馬特總是沉默寡言,長時間專注於自己手頭的工作,顯得很神秘。他躲在辦公桌高高的檔案堆後面,我通常只能看見他的頭頂,和波拉波拉島的海報。
我們安靜的共享空間和整個辦公室形成了鮮明對比。這麼說吧,我們是一家會計公司,現在是四月份納稅季節。到現在為止,其他會計已經忙了好幾個月,為客戶(一般是中小企業)準備年終財務報表和報稅。我和馬特是審計,負責審查其他同事準備好的財務報表是否準確無誤地表現客戶的生意。對有些客戶來說,這是一年一度的儀式;其他則是因為有特殊需求,比如要向銀行貸款。我和馬特的客戶通常是後者,因此我們的工作不被四月支配。
我的桌子跟馬特的一樣,放滿了檔案盒,地上甚至也是。一半檔案是客戶的——財務報表、信用卡收據和投訴信件。另一半牛皮紙資料夾裡是空白的,那是我用來整理、分類和對付其他混亂檔案的工具。當我完成工作的時候,高階審計會分析檔案、檢查表格、推測結論。
通過檢查生意的框架,可以瞭解很多內幕。比如賣什麼,掙多少,花多少錢請什麼人,花多少錢開除什麼人,甚至管理者晚餐吃什麼,去哪裡度假都能知道。我除了做審計工作,還暗中進行研究,為自己將來開諮詢公司、成為一名值得信賴的顧問做準備。我甚至主動給爸爸的鞋店提供審計服務,想要藉此間接提高生意洞察力,雖然我向爸爸保證審計結果不會公開,但他還是拒絕了,這樣也許最好。
中午十二點三十分。午休四十五分鐘,從必勝客買一份潘餅(panpizza)回辦公桌吃完只需要十分鐘,然後我會倒一杯冰可樂,在剩下的時間裡慢慢享受。飲料慢慢在體內升騰出糖分,我莊嚴地從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裡拿出一本翻舊的筆記本,認真記錄「研究」結論、推測和自認為將來對客戶有用的想法,我稱這個本子為「vademecum」(拉丁語「手冊」的意思),也就是我的「商業手冊」,它的重大意義只有這個詞能夠準確描述。
我翻看著自己緊湊的字跡,找到了一頁空白頁面,記錄剛剛沉思的成果。
寫完之後,我把「商業手冊」放回原處,利用最後的二十分鐘解開薩莎最新的謎語。薩莎是一家廣告公司的文案寫手,她寫的廣告裡都帶著一個謎語,一方面是無聊,還有一個原因,我覺得是減輕罪惡感。她討厭物質主義,謎語往往是對廣告物品的斥責。一則糖果廣告表面上讚美巧克力、焦糖和其他甜食的美味,但如果你仔細閱讀每句話的第三個字母,表達的意思就是「多吃西蘭花」。如果廣告比較短,那麼可能只有「蛀牙」一個詞。
就我所知,知道她謎語的人只有我一個。她總是在廣告發表前提醒我去買報紙。今天是《紐約時報》,我翻動著頁面,指尖漸漸被油墨染黑,終於翻到了一則佔了半個頁面的香菸廣告,畫面中一個性感的女人被神秘的煙霧包圍著露出明媚的笑容。廣告語不少,意味著謎語也比較難。但我很快找到了關鍵詞,「第二個」和「單詞」同時出現在第一行。我把每句話的第二個單詞挑出來組句,意思不通。於是改變策略,把單詞倒著放回原來的句子裡,用每個單詞的第一個字母組詞,成功了。這次的謎語素材比往常要難,雖然謎底還是很偏激,但不是很有新意。不過我已經很滿意了,如果隨便什麼人都能解開薩莎的謎語,她會被炒魷魚的。
下午三點。迪恩例行巡視。
「下午好,女士們!」迪恩靠著門柱,咧著嘴笑,他不常待在辦公室裡,見到我似乎很高興。他大部分時間出差到處飛,拓展生意。迪恩既不是會計,也不是審計,他是客戶經理,負責吸引新客戶,讓他們高興滿意。迪恩總是穿名牌西裝,精心打理自己的金髮,內心還是像一隻金毛犬那樣永遠活潑開朗,喜歡討好人。雖然他失敗的次數比成功的多,但是成果非常不錯,正因為如此才能幫我搞到這份工作。我很慶幸他沒有因此而對我指手畫腳,不過當我為他的客戶工作時也會格外關注。
迪恩的巡視通常很簡潔,幾句問候,臨走前說一句惡搞的格言,我敢肯定是他專門為了這個場合編的。「書呆子,記住,」他會說,「數小雞的方法不止一種。」或者是:「記住我的話,書呆子,多數情況下,你可以騙大部分人。」有時候他的話非常接近原文,他也以為自己說對了,其實從來都沒有。
馬特沒抬頭,他早就不再迎合迪恩的表演了。只有我向後靠著椅背,一如既往準備看好戲。我拿起茶水間的大號馬克杯,上面裝飾著一句話「justdoit」,這是第二杯咖啡了,我嘬了一口抬頭示意迪恩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但這次他沒有立刻丟擲最新的金句,而是走進辦公室往我的桌子上扔了一隻信封。
「這是什麼?」我問。
「獎金,小弟!」他露出大大的笑容,顯然已經開啟了自己那份。雖然我的獎金跟他沒什麼關係,但迪恩喜歡做送信封的人,把這當成一種增進集體成就感和榮譽感的象徵性友好表示,迪恩跟我們的工作完全不一樣,他掙取的是佣金,獎金也比我和馬特的要多。
無論怎麼樣,我的報酬很不錯,因此對他心存感激。我每月合理分配支出:百分之四十用於曼哈頓高昂的房租水電,百分之十五用於食物,百分之五用於添置衣物和娛樂,百分之十五雜費,剩下百分之二十存起來。為了能夠儘快自己創業,我需要儘快積累資本,依照我現在存錢的比例,最多五六年就可以了。
迪恩從不按照理財推薦的開銷比例花錢,也許是因為他掙得比我多,根本不需要;也許只是因為他是迪恩,考慮未來不是他會做的事。他微笑著向我舉手示意,倒退走出了辦公室。
「記住我的話,書呆子,」他說,「如果人生給你檸檬,做一杯檸檬汁琴費士雞尾酒。」
下午六點十五分。我提早離開辦公室和班諾爾一起散步。
班諾爾差不多每個月都會給我電話留言,在曼哈頓找個地方約個時間見面。他的選擇似乎很隨意,但是對我來說從來都不麻煩,我們在雙子塔之間穿梭,在哈萊姆河上打水漂,在布魯克林大橋上散步,在包釐街漫步,在洛克菲洛中心滑冰。
我在自殺干預小組認識班諾爾前,他就開始了城市漫遊。我問他為什麼邀請我加入,他只說因為有「先見之明」,我好奇的是如果他沒去過未來,還會邀請我嗎?他聳聳肩,不置可否。雖然他能時空旅行,但是並不清楚原理是什麼。但不管怎樣,他是對的。我不再去小組會了,但常常跟班諾爾見面散步。
今天我們在華盛頓廣場花園背面一處安靜的小巷見面,街對面是並排的低矮住房,跟曼哈頓的高樓建築群形成鮮明的對比。不通車的小路鋪著鵝卵石,喜歡疾行的紐約人往往避開此處,因此放眼望去只有我和班諾爾兩個人。進入小巷入口,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空。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華盛頓繆斯。」他人很聰明,說話也言簡意賅,說得最多的就是未來。由於我們之間主要(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交集是自殺干預小組,因此他的話題總是圍繞未來的自殺方式,乍一聽很病態,但仔細想想其實還好。其實就連這種單方面的交談都很少見,大部分時候我們只是沉默地走路。
班諾爾依舊穿著我第一次在小組會見到他時穿的那套毛呢西裝和背心,幾次之後我發現他每次都穿著同一套衣服。他解釋說這是「只在特殊場合穿的衣服」,但是當我問還有什麼別的特殊場合時,他卻不肯告訴我。
我配合他悠閒的步伐放慢速度,閒暇之餘望著兩側優雅的房屋,這片前身是馬廄的住宅區早已改頭換面,躋身曼哈頓租金最高的房屋之列。散步的節奏漸入佳境,突然面前出現了一個出口,我們已經走到路盡頭,門外是忙碌、吵鬧的曼哈頓。
「這條街真美。」我說,「只是有點兒短。」
他順著大門的鐵柵欄望出去。「是的,美好且短暫。」
我有些不知所措,雖然跟班諾爾的城市探索不總是長途跋涉,但這次的路程也太誇張了。大門與入口處一樣對行人開放,無論是出門向北走去第五大道,或者繞點路去西村,總之我們都得離開復古、魔幻的繆斯地區。
班諾爾輕鬆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他腳跟轉了一百八十度,朝著我們來時的方向走去。第二趟同樣愉快,以至於到了入口處之後我們再次折回來。我一點兒也不介意,甚至很喜歡班諾爾泰然自若的處事。雖然他完全是個瘋子,但他是我見過最冷靜的人。
「沒有什麼事能刺激到你,」我說,「你不會激動和焦慮。」
「我不知道。」
「你就是這樣,」我堅持道,「你是怎麼辦到的?」我不是真的想問他,只是走了四個來回,感到有點無聊。
「也許是因為當你看見過自己的死亡就不再焦慮了。」
他的回答和話中的意義都出人意料,讓我很不好受。班諾爾很少提及自殺或者預知自殺的事。「你不可能百分百確定吧?」我問,「事情還是有轉機的,這不正是你參加自殺干預小組的原因嗎?阻止一切發生?」
他搖搖頭。「不是阻止,只是試著理解。」
「沒錯,但除此之外你能做得更多。」
班諾爾看著地上的鵝卵石,紳士帽的前簷向下滑。他步伐緩慢、穩定。「我聽說溺水的人會驚慌失措,」他說,「當然了,是肺部全是水之後。」班諾爾伸展手臂在身後輕輕握住雙手說:「失去可能就是那種感覺。」
「你失去了什麼,班諾爾?」
又是一陣沉默,我以為除了皮鞋踩在鵝卵石上的聲音之外再也聽不到他發出任何聲音了,但是我又錯了。
「在未來,」他說,「人們可以與死者對話。」
晚上七點十五分。我去了健身房。幾個月之前我開始認真健身,因為我開始跟珍妮弗約會了,她是我的女朋友,雖然從來沒有挑剔過我的身材,但最近她總是問我吃沒吃飯,似乎不僅僅是擔心健康,當然了,主要是健康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