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來

抓落葉 湯米·巴特勒 第1頁,共1頁

班諾爾說未來我們能夠跟死者對話。

當人腦和計算機能夠天衣無縫地結合在一起,這是必然的結果。他說生物晶片植入在將來會變成常態,並且逐漸從植入手腕方便日常付款這樣瑣碎的功能升級為植入頭骨防禦老年失智這種具有深遠影響的用途。

第一個能夠從墳墓中與活人世界對話的就是失智病人。她叫蘿絲,生前腦袋裡植入了一個普通的生物晶片,無線連線著一臺電腦,以便監控和維持大腦功能。蘿絲九十四歲時在睡夢中安詳離世,她女兒第二天早晨才發現她死了,可沒想到電腦突然開口問她早飯是什麼,差點兒嚇得她跳窗。蘿絲雖然醫學死亡了,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居然能夠通過電腦說話,意識到這個事實,蘿絲和女兒一時間不知所措。她們的對話持續了三分鐘,緊接著蘿絲的神經傳導路徑就被程式燒燬了,即便如此,這也是一次出乎意料的驚人成就,公眾稱之為「蘿絲的復活」。

這件事引發的軒然大波可想而知,首先,未經許可挖掘屍體的人越來越多。隨之而來的打架鬥毆、動亂和惡臭引發了不少危機,不只有倫理危機,更有公共健康危機。萬幸的是,科學家發現死亡超過幾天的大腦無法達成「蘿絲的復活」之後,大部分掘墓活動也就不了了之。

第二個麻煩是這項技術——這種操作,隨便怎麼稱呼——是否應該普及。一小部分人出於宗教、倫理、法律、愛國主義、經濟等往往自相矛盾的複雜理由,要求徹底禁止應用該技術。但是,未來是寬容的世界,而且起死回生似乎沒有對任何人造成傷害,因此,反對的聲音根本沒成氣候就銷聲匿跡了。

現在該領域最大的爭論是:我們真的在和死去的人對話嗎?據說,蘿絲和她女兒之間的談話條理清晰,內容也是她們母女之間的私人話題。但情況不總是這麼順利。有時候,去世的人不認識他們的愛人,有時候胡言亂語,重複唱一首歌,或者根本什麼也不說。這些不太成功的對話雖然是個例,但是反對派認為這恰好證明人類無法真正與死者的意識對話,「復活」只是神經突觸受電擊後隨機放電。不過對於那些意識清醒的對話,反對者也無法解釋,他們只是賭氣地說如果把一千個復活的大腦放在一起,時間夠長的話總會得到一個莎士比亞。這究竟是真的還是純粹的奇蹟,其實很難說,不過大部分人不在乎,大家都想跟死人說話。

誰有權做這件事也引發了激烈的爭執。「復活」的技術雖然一直在提升,但是目前為止對話時長依然保持著蘿絲和女兒的三分鐘紀錄,科學家也束手無策。三分鐘,不多也不少,也就是說,我們和逝者對話的時間是有限的,可每個人都想多爭取一點兒時間。相關的法律立了又撤,撤了再立。法院大廳總是擠滿了打官司的人。為了讓後代免於陷入漫長的法律糾紛和鉅額開銷之中,很多人立遺囑時說明自己是否願意被複活;如果願意,被誰復活;什麼時候。

復活雖然帶來很多麻煩,但在未來仍然非常普遍,據班諾爾說跟分娩和室內管道維修一樣,已經變成了一種日常的奇蹟。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跟死者對話,只是場面尷尬了些,因為死人往往不是很健談,當生死線兩邊的人做完最後的告別儀式,喋喋不休發問的都是活著的人,有些問題很現實,有些是質問,總之什麼樣的問題都有。你郵箱密碼是什麼?你把貓砂放在哪兒了?你還愛我嗎?為什麼雷蒙德繼承了房子、車和錢,我只得到了玫瑰花叢?對於自殺身亡的死者,等待他們的還有額外的一類問題:你怎麼什麼都不說?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因為我做了什麼嗎?面對這些老生常談的質問,大部分死者選擇沉默,最多輕聲說一句「對不起」,僅此而已。

當然了,還有一個問題,是死者最常被問到的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挑起最大爭端的話題,對峙的雙方甚至都有了(取了)各自的稱號。精神永生主義者一方認為「蘿絲的復活」無可辯駁地證明了靈魂不滅以及存在死後的世界。另一方的肉體現實主義者認為意識僅存在於實體中,因為只有完整、沒有損壞的大腦才能實現「蘿絲的復活」,一旦大腦失去了功能,這個人也就徹底不存在了。肉體現實主義者常說:只要過了三分鐘,死亡如約而至,絕不缺席。

對此,精神永生主義者則反駁:有時候,死者會說一些活人世界不會發生的奇怪故事。有的死者形容自己和其他「同胞」排著長隊等待,或是看著自己生前的身體。肉體現實主義者不屑一顧,說這些故事跟幾百年來傳說中的瀕死經驗一樣,從未被證實過;死亡是一件壓力非常大的事,死而復生,即便是短短的三分鐘,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發瘋也很正常。

引發精神永生主義者與肉體現實主義者爭論不休的終極問題也不難猜——「你去哪兒了?」或者,「你待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班諾爾說,死者總是感到很困惑地回答:「你是什麼意思,我就在這裡啊?」

「不是,」生者追問,「你已經進入了下一段旅程,之後是什麼樣?」

不知是出於無知還是故意隱瞞,死者堅稱:「我和你在一起,我們都在一起,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