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1982)

抓落葉 湯米·巴特勒 第1頁,共2頁

我在永恆之境度過了很多個日夜,倒不是因為艾瑟爾的書很厚,我一天之內就無不遺憾地翻到了最後一頁。深夜,我背靠著窗戶,需要一點兒時間讓內心平靜。環顧四周,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橘色地毯,牆面上貼滿了海報,架子上也滿滿當當都是書、玩具和其他小玩意兒,但此刻我卻覺得空蕩蕩、索然無味,就在一天前,房間似乎還沒有這麼逼仄,天花板也顯得越發低矮。我身後黑色的窗框像一扇通往未知的出口。

我從第一頁開始重讀,幾周的時間都沉浸在故事中。我與書形影不離,它是一扇永遠向我敞開的大門。我所有的閒暇時間都用來看書,興奮和迫切的快樂心情不亞於第一次閱讀時的感受,書的封面因此也被我翻得越來越舊。不僅晚上睡覺的時間,早晚餐的時候也捧著書看,還有迪恩出去露營時,我一個人在炎熱的下午獨享陰涼的陽臺。

媽媽似乎一直沒有注意到我流連忘返於永恆之境,有一次我陪她出門辦事時在車上看書,事後證明這不是個明智的做法,我的胃沒有跟上大腦到達遠方,而是被移動的車輛晃得反胃,吐在了車擋上。媽媽驚慌失措,同時踩了油門和離合器,我們差一點兒就撞上了郵局外的電話亭。媽媽又氣又怕,禁止我在車上看書,除此之外也沒多說什麼,但是幾天後,我又犯了差不多的錯誤,我和媽媽步行穿過小鎮時我埋頭看書,沒注意走進了來往的車流中,媽媽的尖叫聲蓋過了行駛車輛的喇叭聲。一輛旅行車為了避開我猛地拐向了對面車道,仿木車框擦身而過,距離我的臉只有幾釐米。我連鬆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媽媽狠狠拽到路邊,一把奪走了手中的書。她驚恐的表情讓我想起了在佛羅里達的海灘上,她差點兒溺水之後的樣子。

「夠了,艾略特,」她嚴厲地說,「你的幻想世界差點兒要了你的命,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

無論媽媽要把這本書扔掉還是藏起來,我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它了。鑰匙丟了,門被關上了。我變得異常焦慮,吃不下飯,也睡不好覺。當我發現了永恆之境之後,身邊的世界彷彿慢慢失去了顏色和氣味,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整整兩天,我置身於這種真空當中,只有不斷回憶永恆之境,才將我帶回到哈丁先生和艾瑟爾家屋後的森林,石頭圍起的圓圈還在那裡,當我靠近中心的樹樁時,愣在原地。

樹樁上有一塊之前不存在的石頭,半個拳頭那麼大,表面像切割過的寶石平面,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白色的亮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則是漆黑的空洞。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東西,但是我知道它一定來自永恆之境。這本書不是通向永恆之境的大門,只是一張地圖。石頭圍成的圓圈是門廊,這塊石頭是鑰匙。我拿起石塊,比想象中要輕。我雙手捧著石塊,盤腿坐在樹樁上,閉上了眼睛。在永恆之境,石頭和樹木都有生命,擁有巨大心臟的巨人可以召喚那些生命和力量。我決心要做同樣的事,用全身心的意志力乞求黑色的石頭開啟永恆之境的大門讓我通過。

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世界裡,沒有注意到街盡頭的雙胞胎——庫爾特和達沃,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把他們的名字記成迪爾特和凱沃。雖然他們不是很友善,但也沒欺負過我。他們就是一對客觀的存在,和迪恩一樣大,但比迪恩還要壯實,因此無論是年齡還是體格,他們對我來說天然具有威脅。他們在迪恩所在的棒球隊,也就是說我們不久前還是隊友,直到他們聽說了關於我的——

「——怪物,」雙胞胎之一說,「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尚斯?聽到請回答,尚斯!地球呼叫尚斯。」

我睜開眼,雙胞胎兩具龐大的身軀赫然立在眼前,他們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難以區分,都剪著平頭,穿著燈芯絨的衣服;不過凱沃臉上的雀斑多一點兒,兩人相同的隊服上有著各自崇拜的球隊(迪爾特喜歡噴射機隊,凱沃喜歡牛仔隊)。他們各自騎著一輛嶄新的山地腳踏車,我居然沒注意到他們過來。我感到有些恍惚,周圍的世界彷彿被蒙上了一層布,說話的聲音異常鎮定。

「你說什麼?」我問。

「我說你在和你的怪物跳舞嗎?」凱沃說。

「不是跳舞,」迪爾特說,「他好像在給石頭手淫。」

我低頭看著手裡黑色的石頭。「這塊石頭是關鍵。」

「手淫的關鍵?」迪爾特大笑。

「不,」我說,「是創造怪物的關鍵。」

雙胞胎笑不出來了。周圍的樹林裡傳來陣陣蟬叫,此起彼伏。「你不能創造怪物。」凱沃說。

「我當然可以。否則為什麼只有我能看見怪物,但是迪恩看不見?為什麼我在萬聖節出生?」

雙胞胎瞪著我。我相信迪爾特和凱沃很多年後肯定會成為理智、講道理的成年人,像媽媽一樣有著堅定的意志,但此時此刻,他們還是孩子,還無法完全擺脫世界上存在怪物的猜疑。

「證明給我們看。」迪爾特說。

「給我五元,」我說,「一人五元。」

「我們憑什麼給你錢?」迪爾特問。

「因為我要給你們展示怎麼召喚怪物。」他們憑什麼要白看?我畢竟是尚斯家的兒子,就像艾瑟爾說的,我可是企業家。

雙胞胎好像共用一個大腦一樣認真思考著這件事的可能性,最後凱沃回答:「好。」我伸手要錢,他鄙夷地回答:「現在沒有。」

「那就去拿啊,」我說,「順便帶兩個紙杯和一盒火柴。」

「為什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腳踏車軲轆離開時揚起許多塵土,看著雙胞胎迫不及待的背影就知道他們肯定是相信了。幾分鐘之後兩人回來,把腳踏車扔在草地上,遞給我兩張嶄新的五元錢。他們完全上鉤了,我拿過錢放在牛仔褲口袋裡。

「好了,仔細聽著,」我低聲說,「首先,你們必須把杯子裡裝滿雨水,怪物跟人一樣,大部分是由液體組成的;然後用土或者石頭弄個形狀和結構;還需要加入你們的頭髮,這樣怪物就受你們支配了。最後還要找到有生命的東西,這樣怪物就能活過來了。」

雙胞胎什麼都沒多問,立即各自去尋找材料。他們從一塊大石頭的低窪處收集到了雨水,加了土、自己的頭髮和兩隻迷路的螞蟻混合在一次性的杯子裡。

「然後呢?」他們問我。

我從樹樁上站起來,看著一截伸出面前石圈的樹枝。

「爬到這棵樹上去。」

我帶領雙胞胎爬山毛櫸樹,慢慢挪到了樹枝盡頭,他們小心翼翼地拿著杯子以免裡面的東西灑出來。粗壯的樹枝非常結實,承受三個男孩的重量完全不成問題。但畢竟離地面有近十米的高度,大家都有點兒緊張。我走到石圈範圍內正對著樹樁的中心停下來。

「現在,你們把杯子裡的東西倒在樹樁上。」

迪爾特和凱沃深呼吸一口,同時把杯子裡的混合液體倒了下去。黃昏時分,樹木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水究竟有沒有倒上去很難說,但是我安慰他們做得很好。我們在樹枝上等待著,誰都不著急從上面下去。

「沒有怪物,」迪爾特說,「不管用,你這個騙子。」

「還沒完成,」我馬上打斷他,「我們下去吧。」

回到地面上,我領著雙胞胎走進石圈裡,讓他們把空杯子放在樹樁上。

「必須把杯子燒了。」

雙胞胎動作一致點點頭,像小孩一樣對此毫無疑問,堅信不疑。他們嚴肅地用火柴點著了杯子,火光點亮了頭頂的樹葉穹頂,充滿魔力。我們沉默地看著杯子燃燒殆盡,火光熄滅。迪爾特動來動去,我感覺到他的不耐煩,在他開始抗議之前我已經在思考下一步計劃。突然,一陣沙啞的呻吟傳來,我感到心臟一揪。

「你聽見了嗎?」凱沃小聲說。

「什麼動靜?」迪爾特說,「怪物嗎?」

呻吟聲再次從石圈後的灌木叢中隱隱傳來,越來越大,誰都聽得出來這是什麼活的東西。我動不了了。我頭腦中咆哮著趕快逃跑,但是雙腳像紮根在土裡一樣根本動不了。雙胞胎不知道是比我勇敢一點兒還是比我更加害怕,總之不像我這樣進退兩難。

「快跑,」凱沃尖叫一聲,「什麼鬼啊,快跑!」

他們一秒鐘都沒耽誤,子彈一樣躥了出去。幾秒鐘之內兩個人就消失在視野外,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我獨自待在原地,驚恐地盯著灌木叢。呻吟停止了,但是樹枝開始晃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身影出現了。

是艾瑟爾。在夜色中,她像個小女孩一樣哈哈大笑,看上去比我第一次在燈籠下遇見她時顯得既成熟又稚嫩。「對不起,」她邊說邊彎著腰咯咯笑,「我忍不住了,他們臉上的表情太好笑了!」

我全身的血液終於緩慢恢復了迴圈。「我想我的表情也差不多。」

「是的,」她承認,「對不起,艾略特,你沒事吧?」

我不甚在意地聳了聳肩膀,我根本沒生氣,而是不自覺地笑著說:「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我只對我欣賞的人這樣,」她笑著回答,「你在幫你的朋友召喚怪物?」

「不是召喚,是創造一個怪物,他們也不是我的朋友,我可是收費的。每人五元。」

她笑了。「你還真是一個企業家。」

「我想是的。」

她低頭看看我的手。「你拿的石頭很漂亮。」

永恆之境的石頭在落日餘暉中依稀發出亮光。「我就是在這裡發現的。」

「這是無煙煤,」她說,「這裡很不常見,這是你創造怪物用的東西嗎?」

我警覺地看了看她,試圖找出她在取笑我的跡象,但是艾瑟爾堅定的眼神一如既往,真誠坦然。「你相信有怪物嗎?」我問。

「也許吧,」她回答,「我沒有不相信;或者說我相信你,相信你的想法,至於怪物存在還是不存在,對於這件事不重要。」

我想我要愛上她了,雖然我不完全懂她。「我不知道怎麼創造怪物。」我坦白,這是實話。其實,棒球那件事之後,怪物好像消失了。也可能是我沒有仔細找。但無論怎樣,我再也沒見過它們,也不可能隨便召喚它們。如果雙胞胎髮現真相,他們肯定會來找我的麻煩。

我有麻煩了。下了三天大雨,我越來越不安,雙胞胎的媽媽終於打電話了。我聽見媽媽在電話上說了很長很長時間,難道她跟他們家所有人一個一個道歉嗎?當她掛了電話之後,表情嚴肅地瞪著我,開始羅列我犯的錯。第一,我撒謊。第二,我因為撒謊得到錢,這叫作偷。第三,應該是最嚴重的錯誤,我讓她難堪。

「我說了不讓你進哈丁先生家的森林。」她說。

「哈丁先生死了。」我說。

媽媽停頓了一下,暫時中止了對我的控訴。「我知道。」

「沒人告訴我。」

「我不想你知道後感到難過。」媽媽的語氣在一瞬間變得柔和了。這個短暫的插曲有些令人不舒服,當母性的直覺差點佔領上風中斷這次審判時,內心的裁判官迅速重新掌控局面。她繼續宣判如何處置我。首先把錢還了;從此之後不許我再踏進艾瑟爾家的森林,以及,我必須通過做家務攢錢賠償大雨對雙胞胎的腳踏車造成的損害。

「那可能要很多年的時間。」我說。

「行了,」媽媽說,「別小題大做。」

「是他們自己把腳踏車扔在外面三天都不管。」

「那是因為你把他們嚇壞了。」

可不是嗎,我想。說什麼沒有怪物,放屁!如果不是因為未來一段時間的日子太過絕望,想到雙胞胎嚇得逃跑的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甚至有些好笑。禁止去艾瑟爾家的森林對我來說是最大的打擊。我不但失去了永恆之境的地圖,現在連入口也到不了了。我只有鑰匙,但是沒有要開啟的門鎖。即便如此,我一直留著那塊黑色的石頭,直到我的衣服口袋裡面都變成了黑色。我甚至沒忍住向迪恩炫耀了一番。成功騙走了雙胞胎的零花錢之後,我感覺迪恩應該對我刮目相看,可事實是我比之前更加讓他難堪。我本來希望永恆之境的石頭能夠引起他的興趣,甚至拉近我們之間的關係,但迪恩徹底打破了我的妄想。

「這只是一塊髒兮兮的炭。」他說。

「不是炭,是無煙煤。」

迪恩拿過石頭,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我們站在屋前的臺階上,他彎下腰,拿著石塊在地上粗暴地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細細的黑線。

「看吧,怪胎,」他說,把石頭還給我,「是炭。」

不管叫什麼,我把它放在貼身口袋裡,在孤寂而漫長的夏天,這是我唯一的慰藉。我想念永恆之境。吃飯的時候,我獨自跑到後院待著,妄想能遠遠望見森林裡的石圈。我在後院的邊緣徘徊,直到找到某個角度,從那看過去似乎能看到石圈正中間的樹樁。雨天我不得不回屋的時候,我幻想著在陽臺搭一個小堡壘,監視永恆之境的大門。我找到鉛筆和座標紙,試圖畫一張粗略的草圖,但是很快意識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只知道,應該有個門、有一扇窗,正對著森林,我可以進去從裡面往外看。但僅此而已。我小心翼翼地找爸爸幫忙,但是沒告訴他為什麼。爸爸同意了,我雖然有點兒驚訝,但是好歹鬆了一口氣。

之後整整兩週——工作日爸爸下班回家,週末從早到晚——我們都在一起做這件事。我們去五金店採購建築耗材:爐渣磚,2乘以4標準木材和膠合板。我們甚至買了鋪房頂的瓦片,爸爸說這是必需的,否則一下雨所有的功夫都白費了。我們一起填平地面,打好地基,把木條鋸成需要的尺寸再捆好,鼻孔裡都是木屑的味道。當牆壁一面接著一面蓋好之後,我的想法慢慢有了雛形。其實是我們的想法,爸爸對這項工程的熱情顯而易見,我不再感到孤單了。

倒不是說爸爸轉變了脾性,我們一起幹活的時候,基本沒有什麼交談。這不是傾訴秘密的時刻,也不是父親傳授人生智慧的場合,更別說小聲講個黃段子了。我們只是因為一個共同的目標在場而已。即便如此,我也不介意,我甚至連原本的目的都忘了,監視永恆之境的事已經被我拋在腦後,我權當是跟爸爸在堡壘裡面打發時間。我想迪恩也許也希望加入我們,因為給房頂鋪上瓦片之後,小堡壘比我期望的還要威風。

「都完成了嗎?」週一早晨我們坐在餐桌邊時媽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