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不僅如此,這份清單包括所有使用容器有可能產生的任何痕跡。當然包含割傷和擦傷,以及皮膚鬆弛和頭髮花白,不過還有自尊受打擊、夢想破滅、名聲損壞、內疚等等,從破碎的骨頭到破碎的心。」
「你能看到心臟的傷疤?」
「當然,」喬利斯說,「我還見過心臟完全被掏出來的案例呢。」
你看著桌子上的身體。它完美極了。為什麼你從未注意到這點。「我什麼傷疤都沒有?」
喬利斯再次看了看錶格。「顯然沒有,」他說,「我承認這種情況很罕見,但是,我說過,身體保持了完美的狀態。」
「這是好事,對嗎?」
喬利斯溫柔地看著你。「記住,」他說,「表格完全是為了我們內部研究,這不是計分卡,沒有成績。」他頓了一下,內心似乎掙扎了一番。「不過,最驚心動魄的旅途往往伴隨著最多的標記。資料上的確是成正關聯的。當然了,一根斷了的骨頭完全有可能是因為一次純粹的事故——比如說,一個旅行者站在郵箱旁被一輛過路的車撞了。但是大部分情況都是因為大膽的嘗試——比如,她登山或者騎腳踏車下山時速度太快而摔倒了。」
「那其他的傷疤呢?」你追問他,其實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一樣的,」喬利斯說,「如果一個旅行者從出生到死亡這一輩子都受到了悲慘的待遇,那麼他肯定會心碎的,但是資料顯示,心碎的主要原因是一個旅行者失去了他最深愛的東西,」喬利斯指著桌子上的身體說,「而這顆心,是完美無缺的,一個裂痕或者缺口都沒有。」
「它被保護得很好。」
喬利斯瞭然地點點頭。「似乎是這樣的。」
恐懼像冰冷的膽汁攫住了你,如果你還有胃,現在肯定破了個洞。不知道這個洞在不在喬利斯的清單上。「所以我搞砸了,」你說,「我浪費了自己的一生。一次沒有旅行的旅途。」
「這不是我們評估的因素,」喬利斯說,「現在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不過既然說到這裡了,你還記得十五歲那年你迷戀上一個人嗎?那個在夏末街冰雪皇后打工的那個女孩,你為什麼沒有采取行動?」
「我害怕被拒絕。」
喬利斯又點點頭。「看吧?受傷的自尊,一點點心痛——這就有兩項了。」
「所以疼痛是得分的根據。」
「不是疼痛,是努力去嘗試。」
你看著自己的身體。前一刻還覺得完美無瑕,現在了無新意。你之前因為保護自己而產生的驕傲變成了悔恨,你後悔自己沒能擁抱自己的人生。這具身體太過完美,就像沒有使用過。現在只有一件事可以抹殺它的完美,你緊緊抓住了最後的希望。
「那麼最後那件事呢?」你問,「生命結束的那次。」你想,你的身體畢竟最後死了。你殺了自己。你指了指你自殺的證據(手腕上的割痕,脖子周圍的瘀青或者是頭骨上的彈殼)。
喬利斯搖搖頭。「不,」他說,「對不起。」
「為什麼?」你問。你覺得那是一個傷疤,如果別的傷痕都不算,這個至少算是一個吧。
「痕跡是努力活著的人創造的,不是努力放棄的。」
你的恐懼完全變成了絕望,無法承受。雖然喬利斯已經宣告瞭:不評價,沒有成績單。你知道自己現在渴望得分。只有一個也行,就一個傷疤,你活過的證據。
「送我回去,」你告訴喬利斯,「求你了,我保證這次會不同。」
喬利斯比剛才還要溫柔。你能感受到他的同情和無助。「對不起,」他說,「你無法用這具身體回去,這辦不到。」
你沒有身體,所以無法流眼淚,但是你想哭,這也太諷刺了,你一生都試著不要哭出來。你慢慢垮了,感到所剩無幾,快要消失了。
喬利斯一直看著你。「這樣吧,」他說,「最後那次我就算是半分吧。」
「真的嗎?」
「我不應該這樣做,」他說,「嚴格來說,這樣會破壞我們的研究,不過最多算是一個舍入誤差,為你我很樂意。」
你感到得救了。好像喬利斯把站在深淵旁邊的你拉了回來。「謝謝你,喬利斯。」
「這沒什麼,」喬利斯說,「說實話,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這不是成績單,我也不是來對你的人生指指點點。有沒有標記,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