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之後,來到了一間只有一扇門的房間,事實上,房間和門都不是真實的,但是,這不重要,總之,你來到了這裡,在只有一扇門的房間,等待。你不知道在等什麼,或者等誰。直到門開啟,喬利斯走了進來。你想,哦是的,你正在等待喬利斯,他拿著一支鉛筆和一個寫字板,舉手投足間都很專業,他看到你,臉上露出了溫暖的微笑。但是他很快重新調整好自己,換上了一副商人的樣子,慢慢走近身體。
現在你才注意到那個身體。它躺在房間正中的桌子上。這是你的身體,你剛剛離開它,這一生你都在這具身體裡度過。它還是原來的樣子,不對,是跟你離開時一模一樣,因為它最初和現在還是有很大區別的,而且一直在變化。大部分變化,不論好壞,是必定會發生的。骨頭生長,肌肉變多(到後來骨頭會萎縮,肌肉也會消失)。你記得小時候的衣服慢慢會變小,很多年後頭髮會慢慢變稀疏。其他變化是自己選擇的,有時候也是自找的。比如說,人生最後的選擇。
喬利斯走到桌子旁邊停住。他盯著身體的眼神開始有些悲傷,但是慢慢露出讚賞甚至尊敬的神情。你覺得很奇怪。你自己都沒有這樣觀察過自己的身體。你認為喬利斯肯定有問題,至少也是近視。身體的一些特質曾經對你造成很多苦惱,但是他卻置若罔聞。比如說,你不喜歡身體的長度。還有,正中間那鬆鬆軟軟的東西也不是理想的設計。牙齒要是能夠更加整齊和潔白就好了。你想說的還有很多,但是不知為什麼,這些事已經不像過去那樣讓你感到煩惱了。你似乎正在通過喬利斯的眼睛看著那具身體——你過去的身體,你喜歡它。
喬利斯從自己的白日夢裡清醒過來。他的手伸向「身體」的頭部輕輕拍了拍大腦。在接觸的瞬間,大腦釋放出一股光芒,流向屋子四周。
「那是什麼?」你問。
「你的記憶。」喬利斯說。
你靠近仔細觀察。發現這條發出白熾光芒的河流是由數不清的細絲一樣的光束組成的。每一根纖維都維繫著各種各樣的場景,既有你熟悉的面孔和時刻,也有同樣多你不認識的。
「你確定這些是我的記憶嗎?」你問,指著幾條纖維,「我想這些我都不認識。那個,我不可能說那種話。」
「還能是誰的?」
「但是我根本不記得。」
喬利斯同情地點點頭。「你會想起來的。」
記憶平穩地流動,喬利斯非常滿意,他翻動著寫字板上的檔案。每一頁都有提前列印好的不同的檢查專案,細小的字型密密麻麻排了很多列,每一行的旁邊都有一個小框。喬利斯快速翻動檔案,你注意到多數的小框都有標記,但不像平常那樣打叉或打鉤,而是感嘆號,笑臉或者其他不太常見的標記。最終,喬利斯翻到一張乾淨的頁面,最頂端寫著你的名字。
「啊,」他說,「在這裡。」他拿起鉛筆開始檢查「身體」,欣賞的神情變成了認真的評估。他集中注意力,熟練地一處接一處檢查。你知道喬利斯不會錯過任何細節。如果,身體的狀況是完美的,他會注意到的。
「身體狀況完美。」他說。
「謝謝,」你驕傲地回答,「我很仔細地保養身體,至少在那之前——你知道的。」
「是嗎?」喬利斯不解地看著你,「你做了什麼?」
「就是,」你說,「最基礎的有氧運動,可以說所有的我都試過了。體操,普拉提,爵士舞,大部分的瑜伽——熱瑜伽、哈他瑜伽、流瑜伽、吉瓦木克堤——」
「吉瓦——」
「——木克堤。哦,我太喜歡吉瓦木克堤了,還有不計其數的力量訓練——啞鈴、波比跳、力量訓練、舉臂單腿深蹲、跪臥後踢腿。六分鐘腹肌訓練、八分鐘腹肌訓練,所有的腹肌訓練,真的。」
喬利斯繼續檢查,偶爾抬頭看你一眼,表示他在認真聽。雖然他已經檢查完了身體的一半,但是表格上什麼也沒寫。你覺得很奇怪。怎麼說你的身體也不會連一項都不合格,也許他根本沒有真正欣賞你的身體。
「還有飲食方面,」你告訴他,「雖然小時候我也吃含糖的麥片,但是我可沒有一直這樣放縱自己。先戒了紅肉,然後是吃素,最後連雞蛋也不吃了。不喝酒,不抽菸。除非必要連阿司匹林也不會吃一片。我不吃麩質食品,不吃糖,咖啡因、大豆、脂肪,碳水化合物,都不吃。基本上食物都不吃了。」
喬利斯衝你點點頭。他快檢查完了,但還是什麼都沒有標記。不知道為什麼,你很介意。你越來越緊張,語速也加快了。
「我使用的時候也非常小心,」你說,「我儘量避開日曬,從來不在飯後游泳,頭盔也按要求戴著,每天保證八小時睡眠,使用牙線,戴安全套——」
喬利斯站起來,看了一眼腳上的繭,向後退了一步。他放下鉛筆,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發出白熾光芒的記憶流越來越細,最後停止了。
「檢查完了?」你說。
他點點頭。
「但是表格上你什麼也沒寫。」
「是的,」喬利斯說,有點不太舒服,「這種情況很不尋常,但是你不用擔心。我不是來給你打分的。」
「那是什麼?」你問,「你在核對什麼?」
「傷疤。」他說。
「你是說受傷之後的疤痕嗎?比如我不小心把手機放進攪拌機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