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巴

那年年初我們開局那樣糟糕,但到了賽季結束竟然成了西甲聯賽冠軍。在狂熱人群的簇擁下,我們走過巴塞羅那市中心,在市政府的陽臺上面對同樣熱情歡呼的人們講話,我們把獎盃獻給蒙特塞拉特修道院的蒙特塞拉特聖母,這是一位像布巴那樣的黑人聖母,這話像撒謊,但是真話。我們不停地接受採訪,最後累得說不出話來了。我是回智利休假的,布巴回了非洲,埃雷拉帶著未婚妻去了加勒比。

我們再次相會是在聯賽前,在荷蘭東部的一個體育中心,挨著一座灰色的、醜陋的城市,它讓我產生了糟糕的預感。

除了布巴,大家都到了。不知道布巴在老家遇到了什麼麻煩。埃雷拉顯得有些疲倦,袒露著他精英運動員般的古銅膚色。他告訴我,他想要結婚。我給他講述了我在智利的假期,因為大家都知道,歐洲是夏天的時候,智利是冬季,因此我的假期沒什麼精彩可言。家裡還好。這就是全部了。布巴遲遲不歸讓我們大家不放心。這種心情我們不願意承認,可就是惴惴不安。我和埃雷拉突然覺得,沒有布巴我們就完蛋了。而我們的教練則努力沖淡布巴不歸隊的嚴重性。

一天上午,布巴乘坐的航班在經停羅馬和法蘭克福之後,終於降落這裡,他歸隊了。但是,聯賽前的比賽結果糟透了,一個荷蘭丙級隊贏了我們,本城的球迷隊跟我們踢平。無論我還是埃雷拉都不敢求布巴舉行滴血儀式,儘管我們的剃鬚刀已經準備好了。

實際上,好像我們害怕求布巴來點魔法,這想法很久後我才明白。當然,我們仍然是好朋友。有一次,我們一起去一家荷蘭歌廳,但我們沒談滴血,而是說了一些賽季前的流言蜚語,改換門庭的球員、新聘用的球員、當年的冠軍盃、要結束或者需要改進的合同。我們還談了電影,還談了結束的假期,只有埃雷拉,只有埃雷拉談了書之類的,因為他是唯一讀書的人。

後來,我們就回市裡了。我再次與布巴同住在訓練場對面的公寓裡,迴歸了之前的日常生活。後來,聯賽開始了,踢了第一場。比賽前一天晚上,埃雷拉來我們公寓,說起了當前形勢。他問布巴怎麼回事,今年不會有魔法了?布巴笑了,說道:不是魔法的事。埃雷拉問:那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布巴聳聳肩膀,說他只知道那麼一點。然後擺擺手,好像是不當回事。埃雷拉說他想多知道一點情況,他相信布巴,無論布巴做什麼他都相信。布巴說他累了。他說這話時,我瞅瞅他的臉,覺得一點都不像十九歲或者二十歲的人,而是一個身體透支太多的三十歲的球員。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埃雷拉接受了布巴的說法,態度爽快,令人欽佩。他說:那就不說這事了!我請你倆吃晚飯。埃雷拉就是這麼一個人。好漢一條。

這樣,我們就去了城裡最好的一家餐廳吃晚飯。那裡有個記者為我們三人拍了一張照片,就是現在掛在餐廳裡的那張,我、埃雷拉和布巴,都在微笑,衣著整齊,眼前是一桌子美食,如果可以用「美食」這個詞的話(再說也沒有別的詞啦),準備飽餐一頓,儘管我們心裡有很多疑問(尤其是我和埃雷拉),懷疑我們是否真的能吃下東西。吃飯時我們沒說魔法、滴血,聊了聊電影和旅行,不是指去客場踢比賽,而是高高興興地旅遊,還有別的一點什麼。離開那家餐廳之前,我們為餐廳服務員、大廚和幫廚們簽名。然後,我們開始散步,在城裡空空蕩蕩的街道上漫步。這座城市真漂亮,真是座有智識的城市,符合常情的城市,很多喜愛此城的人都喜歡這樣描述它,但也有人說,這是一座陽光城市,人們會感到自在,但現在它對我來說,是一座我度過青春期的城市。對了,剛才我說了,我們在巴塞羅那的街道上散步,因為一個運動員知道盛宴之後最好散散步。於是在我們兜了好幾圈並看過了燈火輝煌的建築之後(埃雷拉如數家珍般地一一說出那些建築的設計師的名字),布巴略帶苦笑地說道:要是你們願意的話,那咱們就重複去年的經驗吧。

這就是他用的詞:經驗。我和埃雷拉沒說話。後來,我們返回停車場,上了我的車,二話沒說,直奔我們的公寓。我用自己的剃鬚刀割破了手指。埃雷拉用的是廚房裡的菜刀。布巴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瞅了我倆一眼,就在他去廚房找抹布和水桶的時候,頭一回沒關衛生間的門。我記得埃雷拉站了起來,但是立刻又坐下了。後來,布巴鑽進衛生間,等到再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像從前一樣了。我建議慶祝一下,喝光最後一口威士忌。埃雷拉點頭。布巴搖頭。我估計當時誰也不想說話,唯一說了一句話的是布巴。他說:沒必要,咱們已經是有錢人了。這就是全部內容。後來,我和埃雷拉一口喝光了威士忌,我們就都去睡覺了。

第二天的比賽我們贏了,六比零。布巴進了三個球,埃雷拉一個球,我兩個球。那是個充滿榮譽的賽季,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至今人們還記得它,時間已經過去好久了。但是,如果我好好想一想,如果我開動腦筋,那就當然不會忘記我和布巴在歐洲一起踢的第二和最後一個賽季(請你們原諒我的虛榮吧)。你們是從電視上看到那些比賽的。假如各位那時住在巴塞羅那,肯定會發瘋的。我們以十五分的優勢贏了西甲聯賽,並以一場不輸的戰績拿下了歐洲冠軍盃,只有兩場平局,一場是在聖西羅球場對陣米蘭隊,另一場是在拜仁的主場,其餘的比賽,我們全勝。

布巴成了當紅的球星,成了西甲聯賽和冠軍盃聯賽中的得分手,身價直上雲端。賽季過半的時候,他的經紀人打算重新談判布巴工資外的年金,提出要達到全年總額的三倍以上。俱樂部不得不在下個賽季前把布巴賣給了尤文圖斯。埃雷拉也變成了許多俱樂部覬覦的球員,但由於他是青訓基地出來的,就是說他幾乎是在我們俱樂部長大的,所以不願意離開,儘管據我所知,曼聯多次承諾要他去,到了那裡可能會掙得更多。對我發出的邀請也紛至沓來。但是,俱樂部放走了布巴之後就不敢放我走了,於是支付了我的額外年金。我留下來了。

那個時候,我已經結識了一位加泰羅尼亞姑娘,不久我們就結婚了,我想這也堅定了我留隊的決心吧。這麼做我不後悔。那個賽季,我們再次成為西甲聯賽冠軍。但是,在歐冠聯賽裡,我們在半決賽時遇上了布巴的球隊,結果被淘汰了。在義大利,他們灌了我們一個三比零,其中一個球就是布巴射進的,那是我一生中見到的最漂亮的進球之一,是個罰球,你們叫任意球,距球門二十多米遠,巴西人稱那種踢法叫「敗葉」,就是秋天的落葉,那球看上去好像要出界,但突然間就像落葉一樣飄進了大門裡,據說這種球只有迪迪會踢,以前我從來沒見過布巴也會。我記得,進球后,埃雷拉瞅瞅我,當時我站在人牆之中,埃雷拉在後面盯著一名義大利球員,等到我們的守門員去門裡找球的時候,埃雷拉看看我,笑一笑,好像在說「哎呀呀,哎呀呀」,我也笑了。那是義大利人進的第一個球。之後,布巴的地位就下降了,踢到五十分鐘的時候,他被換下了場。離開球場前,他擁抱了我和埃雷拉。比賽結束後,我們在更衣室跟他待了一會兒。

下一場比賽是在我們的場地,義大利人跟我們踢平,零比零。那是我一輩子踢過的最奇怪的比賽之一,整個過程像是在慢鏡頭下進行的。最後義大利人淘汰了我們。但總的來說,那個賽季令人難忘。我們再次贏了西甲聯賽,我和埃雷拉被各自的國家隊召回去參加世界盃的比賽。有關布巴的訊息也很棒,他所在的球隊也贏了意甲聯賽(就是著名的小盾聯賽),以及連續兩年贏得歐洲冠軍盃。他是當紅的球星。有時候,我們給他打電話,聊一會兒雞毛蒜皮的事。我們度假前——假期比往常要短(因為要參加國家隊備戰世界盃的集訓,幾乎沒時間幹別的事情)——體育新聞頭版頭條報道說,布巴在前往都靈機場的路上死於車禍。

我們驚得目瞪口呆。我能說的只有一兩句。我們捂著心口,目瞪口呆,完了!世界盃踢得很糟。智利隊在八分之一決賽裡被淘汰,一場球也沒贏。西班牙隊甚至沒進八分之一決賽,但是贏了一場。我的表現嘛,你們也許還記得,倒霉透了。還是不說為好吧。布巴的那個國家隊怎麼樣?不好。他們在預選賽裡就被喀麥隆或者奈及利亞給淘汰了,記不清楚了。布巴即使活著也沒機會參加世界盃比賽,我是指他作為國家隊隊員。

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又來了聯賽、世界盃和別的朋友們。我在巴塞羅那待了六年,在西班牙,十年。當然趕上了許多光榮的夜晚,但是比不上從前。我是從智利科洛科洛足球隊退役的,但是那時已經不踢左邊鋒了,踢左邊鋒的日子很短,改踢中鋒了。後來,我開了一家體育用品商店。本來是可以當教練的,辦過培訓班,可是說真話,我已經煩了。埃雷拉又多踢了兩年球,後來,他是在人們的歡呼聲中退役的。他踢了一百多場國際性比賽(我僅僅有四十三場)。他掛靴時,巴塞羅那的球迷們向他表示敬意的場面盛況空前。如今他在這座城市裡不知有多少企業了,生活過得顯然很好。

我和埃雷拉有好多年沒見面了。不久前,他做了一個電視節目,更像是懷念那支首次贏得歐洲冠軍盃的球隊。我也受到了邀請,雖說現在我已經不喜歡旅遊了,可還是接受了,因為這是一次與老朋友聚會的機會。這座城市,我還能說什麼呢,依然美麗。我們被安排住進了高階酒店,我妻子很快就去看她的親朋好友了。我寧可上床睡一會兒,但說實話,一刻鐘後,我意識到無法成眠。

後來有個製片公司的小夥子來找我,他帶我去電視中心。在化妝室裡遇見了貝比託·維拉。他已經完全謝頂了。我費了好大力氣才認出他來。後來,德萊沃來了,他就更糟了。哎呀,大家都老啦。進入攝影棚前,我看見了埃雷拉,情緒略有好轉。就是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他給認出來。我倆擁抱,簡單說了幾句話,足以讓我明白那天晚上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倆都會共進晚餐的。

節目又臭又長。大家談到了歐洲冠軍盃,談到了冠軍對俱樂部的意義,談到了布巴,談到了布巴第一年來歐洲的情景,但是也談到了布薩迪、德萊沃、巴勞和貝比託·維拉,也談到了我,尤其是談到了埃雷拉和他漫長的體育生涯,他真是年輕人的好榜樣。老隊員有七人,記者三人,名義上的球迷兩人,一個是電影演員,另外一個是巴西女歌手——最後竟然成了我所遇見過的最狂熱的粉絲。她名叫莉莎·多埃莉薩。我估計這不是真名。但是,真實的是,節目做完了以後(我只說了四句蠢話,感覺胸口發緊),莉莎·多埃莉薩要來跟我們共進晚餐,就是說,跟埃雷拉、我、貝比託·維拉、一個記者一起共進晚餐,也許她是這位記者的女友,我不清楚,情況是忽然間我就進了一家昏暗的餐廳跟這麼一群人吃起晚飯來,後來進了一家舞廳,更昏暗,舞池除外,我自己跳了一會兒,又跟莉莎·多埃莉薩跳了一會兒,最後,已經是凌晨了,我們到了港口附近的一家酒吧,這時只剩下了我、埃雷拉和那個巴西女人,一起坐在一張相當骯髒的餐桌旁喝咖啡酒。

我不記得是誰先扯出了魔法這個話題的。可能是莉莎·多埃莉薩說到了巫術,也可能是埃雷拉想談談這事,他挑起了話頭。那巴西女人於是說道,有黑人魔法和白人魔法,或者這是我的理解吧。後來,她開始講故事,是她童年或者少年時期的真事,那時她不得不去演藝圈尋找生路。我記得我看了她一眼,心想,這是個有魄力的女人,她說話的樣子跟上電視節目一樣有力,一樣咄咄逼人。她費力保持著這樣的姿態,並一直有所戒備,好像隨時都會有人向她發起攻擊似的。她很漂亮,大約有三十五歲,胸部豐滿。看得出她從前活得不容易。但是,埃雷拉對這些事不感興趣。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埃雷拉想談魔法、巫毒信仰、坎東伯雷教,一句話,談談黑人。莉莎·多埃莉薩樂意說說。

這樣,我就喝光了咖啡酒,默默忍受著,可是坦率地說,這個話題讓我有點厭煩,於是又要了一杯威士忌,後來又要了一次,等到曙光已經從酒吧的窗戶射進來的時候,埃雷拉說,有個故事跟莉莎·多埃莉薩剛才講的很相似,他要說出來給她聽聽,看看怎麼樣。於是,我閉上了眼睛,裝作睏倦的樣子,其實毫無睡意。我聽見埃雷拉在講布巴的故事,講他自己的故事,也講我的故事,但是沒有道出真名實姓,沒提布巴、他和我的名字,而是說他從前認識的幾個法國球員。莉莎·多埃莉薩不吭聲了(我覺得她這是天黑以來第一次閉上嘴巴),直到埃雷拉最後說到布巴之死。這時莉莎·多埃莉薩才開口說道:對,這有可能。埃雷拉問她三個球員放進杯子裡的鮮血是什麼意思。莉莎·多埃莉薩回答說:那是儀式的組成部分。埃雷拉問她為什麼布巴鑽進衛生間要播放那樣的音樂。莉莎·多埃莉薩回答說:那是儀式的組成部分。後來,埃雷拉又問布巴帶進衛生間的鮮血有什麼用處,問抹布和裝著去汙劑水桶的用途,還想知道莉莎·多埃莉薩如何看待布巴在衛生間裡乾的事情。面對所有這些問題,巴西女人都回答說:那是儀式的組成部分。弄得埃雷拉都生氣了,他說,那當然是儀式的組成部分,問題是這儀式本身是什麼意思。這時,莉莎·多埃莉薩說道:用不著抬高嗓門!如果打算操她,就更不能喊叫,她原話就用的是「操」字。對此,埃雷拉哈哈大笑。這讓我回想起我們一起贏得歐冠和兩次西甲聯賽時埃雷拉的表現,兩次西甲聯賽,我指的是我們跟布巴一道獲勝的兩次,我們一共贏過五次西甲聯賽。大笑之後,埃雷拉說,他並非有意氣她(莉莎·多埃莉薩為隨便一點小事就生氣),然後,他把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於是,巴西女人做沉思狀,然後看看埃雷拉,看看我(但看埃雷拉的時候感情要強烈得多),她說,她確實不知道怎麼回答。她說,也許他喝了,也許倒進馬桶裡了,也許在血液裡小便或者大便,也許既沒小便也沒大便,也許脫光衣服,把血淋在身上,然後再衝洗乾淨,但這一切都是猜測。接著,我們三人就沉默了,直到莉莎·多埃莉薩再次開口說:不管怎麼說吧,那傢伙是吃了苦頭的,也很願意受罪。

接著,埃雷拉問她是否相信那個為法國隊效力的黑人的魔法真的有效。莉莎·多埃莉薩說:不信。他那會兒瘋了。怎麼可能有效呢!埃雷拉問:那為什麼他的隊友開始踢得更好了?巴西女人說: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優秀的球員。於是,我插嘴問她:你說他吃了苦頭是什麼意思?受了什麼罪?她回答道:他獻出整個肉體,而且不僅是肉體,還有心靈也受到折磨。

我問:莉莎,你什麼意思?

巴西女人說:他瘋了。

酒吧裡的金屬百葉簾已經落下來了。我看到有一面牆壁上掛著我們球隊的幾張照片。巴西女人問我倆(不僅問埃雷拉,也問我):你們說的是不是布巴?埃雷拉的面部肌肉紋絲不動。我可能點點頭。莉莎·多埃莉薩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我起身,看了一眼照片。我們十一個人都在上面:埃雷拉雙臂交叉站著,他旁邊是守門員米克爾·塞拉和巴勞,他們三人下面蹲著我和布巴,我在笑,一副無憂無慮的神情,布巴表情嚴肅,眼睛盯著鏡頭。

我去了衛生間。返回的時候,埃雷拉站在吧檯旁邊交錢。那個巴西女人也起身站在餐桌旁整理衣裳,是一件非常合身的深紅色連衣裙。我們離開酒吧前,服務員,也許是老闆,一直耐心陪伴我們到天亮,請求我們在另外一張掛在牆上的照片上簽名留念。照片上只有我一人,那是我剛到巴塞羅那的時候有人給我拍的。我問老闆姓什麼。他說他叫納爾西斯。我熱情地簽了名。

走出酒吧時,天已經大亮了。像過去一樣,我們長時間逗留在巴塞羅那的街道上。我毫不驚訝地發現埃雷拉摟住了那巴西女人的細腰。後來,我們上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我們住的酒店。

clubdegimnasiayesgrimalaplata,阿根廷的一家綜合性體育俱樂部,成立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拉普拉塔市。俱樂部以足球隊最為有名,此外還有籃球隊、體操隊、擊劍隊等。

範達默(vandamme,1960—),比利時演員,以武術動作片而聞名。

意思是你說幾歲就是幾歲。

迪迪(didí)是巴西球星瓦德米爾·佩雷拉(valdirpereira,1928—2001)的暱稱,他是足球史上公認的最好的中場球員之一,創造了許多自由球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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