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胡安·比略羅
這是一座有智識的城市。這是一座符合常情的城市。巴塞羅那的居民這樣形容自己的城市。我喜歡巴塞羅那。這是一座美麗的城市,我覺得我從到這兒的第二天起(如果說從第一天起,那有些誇張)就習慣了巴塞羅那。但在足球俱樂部的日子卻不太好,人們似乎開始用奇怪的眼光看你,總是這樣,這是我的經驗之談,一開始,球迷們求你簽名,在酒店門外等著和你打招呼,個個都很熱情,不會讓你安靜片刻。但是,後來倒霉的事讓你應接不暇,人們很快就開始板起面孔來,什麼你是懶蟲啦,你在舞廳裡過夜啦,或者你嫖娼啦,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人們開始對球隊付給你的薪水感興趣,猜測、計算,總會有好事之徒公開說你是「竊賊」,或者使用比這惡劣千倍的稱呼。一句話,這種事情到處都有,我本人早就經歷過一次類似的事了,不過,那時我的身份是本土球員,在自己的國家裡,如今我是外籍球員,報紙和球迷總是對外籍球員有額外的特殊期待,聘他們不就是因為這個嗎?
比如我吧,大家都知道我踢左邊鋒。我在拉美踢球時(先是在智利,後來是阿根廷),每個賽季平均能進十個球。但在這裡,我的首秀就糟透了,第三場比賽還受了傷,不得不接受韌帶手術,康復時間按道理說應該很短,但實際上卻很長,很費勁,說這個有什麼用呢!忽然間,我覺得比孤身一人還孤獨。這是真話。我花了一大筆錢往聖地亞哥打了個長途電話,唯一的作用就是讓我爸媽感到擔心,他倆什麼也沒明白。於是,有一天,我決定去嫖娼。我不否認這事。這是真事。其實,我只是聽了切羅內的建議,他是名阿根廷守門員。有一天,他對我說:小夥子,要是你沒什麼更好的事可做,又有這麼多麻煩在折磨你,那你就去找婊子商量吧。切羅內可真是個好人。那個時候,我大概十九歲,最多就是十九歲吧,剛剛進拉普拉塔體操與擊劍俱樂部。切羅內已經三十五或四十歲了,他的年齡是個秘密,在老球員裡,他是唯一的單身漢。有人說,切羅內是個同性戀。這話讓我起初跟他交往時有所保留。我是個有點靦腆的年輕人,當時覺得,如果結識了一個同性戀,他會馬上要求跟我上床。一句話,他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天下午,我正感到非常壓抑的時候,他把我拉到一邊,可以說,那是我倆第一次說話,真的,他說晚上帶我去認識幾個從布宜諾斯艾利斯來的姑娘。那晚讓我終生難忘。姑娘們住在市中心。切羅內在客廳的電視上看晚間節目,喝酒。我第一次跟一個阿根廷姑娘上床,壓抑感開始緩解了。次日上午,在回去的路上,我心裡明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在阿根廷聯賽中還有許多值得期待的榮耀時刻。我想,心情壓抑總是難免的,但切羅內已經給了我緩解的藥方。
我在我效力的第一家歐洲俱樂部也幹了相同的事——嫖娼,這幫我熬過了傷痛,熬過了恢復期,熬過了孤獨。我是不是習慣如此了呢?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沒法客觀判斷。那裡的妓女真是美麗動人,我的意思是那些高階妓女,她們通常都相當聰明且有教養,因此愛上她們,就是人們通常說的那種喜愛,也不是什麼難事。
總之,我開始每晚都出門,即便是禮拜天球隊有比賽的時候。我們這些受傷的球員也被期望能到賽場去,作為超級支援者,盡一份力。但這樣是治不好傷的,我寧可去某個按摩室度過週日之夜,喝著威士忌,身邊有一兩個女孩陪伴,談談比較正經的事情。起初,當然沒人發現此事,我又不是唯一受傷的人,不能正常參加比賽的人大概有六七個吧——厄運一心要鑽進我們俱樂部。但是,當然啦,總是不乏娛樂記者會看見你凌晨四點從舞廳出來,於是就完蛋了。儘管巴塞羅那看上去很大,很文明,但小道訊息總是傳得很快。我指的是有關足球的小道訊息。
一天上午,教練把我叫了去,告訴我,他已經得知我過著一種運動員不該有的生活,他說這該結束了。我說:當然啦,這事只不過是偶爾娛樂一下,以後我還會像從前那樣繼續我的事業,因為,您看,這養傷期間我還能幹什麼呢?一開啟星期一的報紙就會看到球隊在聯賽積分榜上名次下滑,每週都叫人傷心。另外,那時我還很自然地認為,從前在阿根廷對我適用的東西,在西班牙當然也有用,糟糕的是這想法對了,真的有用。可是,俱樂部的高層來了,他們對我說:喂,阿塞韋多,這事該結束了,您現在對年輕人來說是個壞榜樣,讓俱樂部白花錢,我們只僱努力踢球的人,所以從現在起禁止晚上出門,您想想吧。後來,沒人事先通知我,突然之間就給了我一張罰款通知單,當然了,我還能付得起,但這錢與其白扔,還不如寄回智利,比如,寄給我叔叔胡利奧,讓他修修房子。
但是,這種事情是經常發生的,必須忍耐。於是,我就忍住了,下定決心少出門,比如說,每半個月一次。就是在這個時候,布巴來了。俱樂部管理層決定,我最好是搬離酒店,到那套給布巴安排的公寓去住。那套小公寓很舒適,有兩個臥室,一個小陽臺,視線很好,面對著我們的訓練場。我只能如此。於是,收拾起行李,跟著俱樂部一位管理員到了那間公寓。由於布巴不在,我就自己選擇了一間喜歡的臥室,拿出我的東西放到衣櫥裡。管理員把鑰匙給了我就走了。我上床睡午覺。
那時大約下午五點鐘,早前,我吞下了一盤海鮮麵,這是地道的巴塞羅那飯食,我很早前就品嚐過(我很喜歡,但是不好消化),我躺到自己的新床上時,已經困得要命了,勉強脫下鞋子就睡著了。然後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我夢見自己重回聖地亞哥了,在拉西斯特納城,我跟著父親走在那個有切·格瓦拉塑像的廣場上,那是除古巴外,拉美第一座切·格瓦拉的塑像。這是父親在我夢裡講的事,他講述了塑像的來歷,以及它所受的種種侮辱,最後軍人來了,把塑像徹底炸掉了。我邊走邊四處張望,好像是走在森林裡。父親說,那塑像應該在這個地方,但什麼都看不到,雜草很高,樹木很密,幾縷陽光照進來,僅僅能看清四周,讓我們知道這是白天。我們走在一條有石子的土路上,兩側除了藤蔓植物,別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陰影,直到忽然走進了一片被樹木包圍的林中空地,我父親才停下腳步,他一隻手放在我肩膀上,另一隻手指指空地上豎立的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淺灰色的水泥基座,基座上面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切·格瓦拉塑像的任何痕跡,但我和父親已經明白了,很早以前就有人把切·格瓦拉的塑像從這裡挪走了,這並不令人驚訝,重要的是我和老爸一起在這兒,我們找到了從前這座塑像的準確位置。但就在我們一動不動望著空地,彷彿沉醉於我們的發現時,我注意到基座另一側的下方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在動,我抽出手來(我爸一直拉著我的手),慢慢繞過基座向那裡走去。
於是,我看見了那是什麼:基座另一邊有個赤身裸體的黑人正在地上畫畫。我立刻就意識到那黑人是布巴,我的隊友,我的室友,坦白說,我和其他隊友一樣,也只是在一兩張照片上見過布巴,如果你只是在報紙上瞥見某人的照片,是沒法對他形成一個完整印象的。但那人就是布巴,我確信無疑。於是,我想,真他媽的,我一定是在做夢吧,不是在智利,不是在拉西斯特納城,我父親也沒帶我去什麼廣場,那個裸體混蛋也不是什麼布巴,不是被我們俱樂部剛剛買來的那個非洲中鋒。
恰恰就在我剛剛想到從前的事情時,那黑人抬起頭衝我微微一笑,放下了他用來在黃土地(對,正是智利的土地)上畫畫的小木棍,一躍而起,向我伸出手來。你是阿塞韋多,他說,很高興認識你,瘦子。他就是這樣稱呼我的。我心裡想,我們大概是去踢客場比賽了吧。可是在什麼地方踢客場呢?莫非是在智利?不可能啊。於是,我倆握手。布巴的手很有力氣,緊握不放。他握住我的時候,我看看地面,看見了地上的圖畫,僅僅是亂畫而已,還能是什麼呢。但是,連在一起看時,不知我是不是說明白了,亂畫並非亂畫,是有內容的,有別的意思。於是,我想彎腰近距離看看那些畫,可布巴緊緊地拉住我的手,讓我沒法彎腰,我想抽出自己的手(不單單是想看看圖畫,更想離開布巴,跟他保持距離,因為我有某種類似恐懼的感覺),但是抽不出來了,因為布巴的手、胳膊像是塑像一般,像剛剛造好的塑像的手臂,我的手已經被嵌入一種時而像泥土時而像燃燒的熔岩的物質裡。
我想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醒來的。我聽見廚房裡有動靜,聽見有腳步聲從客廳到另一個臥室。由於胳膊抽筋(糟糕的入睡姿勢所致,那些日子,在傷愈之前經常抽筋),我醒了,等著布巴進來,我臥室的門是敞開的,因此他肯定已經看見我了,但是,左等右等,布巴就是沒露面。我聽見了他的腳步聲,清清嗓子,咳嗽一聲,起床,聽見有人開了公寓的大門,接著,幾乎沒有任何響動,門又關上了。這一天的其餘時間,我獨自一人,坐在電視機前,越來越緊張。我翻看了他的房間(我不是好事之徒,只是無法阻止自己),他在衣櫥的抽屜裡放了運動服、常穿的衣裳、幾件非洲長袍,長袍看起來像是化裝舞會上穿的,但真的很漂亮。洗手間裡有他的洗漱用品,一把長摺疊剃鬚刀(我刮鬍子都用一次性刀片,有好久沒見過這種剃鬚刀了),還有一瓶洗髮水和一瓶英國產的(或者在英國買的)鬚後水,澡盆裡有一塊非常大的黃色海綿。
晚上九點,布巴在我倆的新家露面了。我因為看電視的時間太長而眼睛疼,據他說,他是在城裡開完新聞釋出會後才回來的。我倆並不是一開始就合得來,是費了一些力氣才成為朋友的。雖然有時,回頭想想,我總會得出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我和布巴從來都不是人們通常定義的那種朋友。但是,有些時候,比如現在吧,不說太遠,我認為我倆就是朋友,不管怎麼說,如果說布巴在俱樂部有朋友的話,那朋友就是我。
另外,我倆的日常生活不算太麻煩。有位女士一週來打掃兩次公寓的衛生;其餘時間,我倆打掃各自弄髒的地方,洗自己的盤子,整理自己的床鋪,一句話,就是平常那點事。晚上,有時我到埃雷拉那邊去,埃雷拉是從青訓基地升到一隊的一個當地小夥子,後來成為西班牙國家隊無可爭議的主力。有時,布巴也過來跟我們在一起,但是次數寥寥,因為布巴不喜歡夜生活。
我留在家裡的時候常常看電視。布巴關在自己房間裡聽音樂,非洲音樂。起初,我一點也不喜歡布巴那些錄音帶。我第一次聽那些音樂是在我跟他合住的次日,那聲音竟然把我嚇了一大跳。那時,我正在看一部關於亞馬孫地區的紀錄片,等著範達默的電影開播,突然之間我聽見布巴房間傳來彷彿在殺人般的聲音。請諸位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吧。那情形簡直太不尋常了,能讓最勇敢的人神經錯亂。我怎麼辦?我站起來,背對著布巴的房門,戒備起來,當然要戒備,直到我明白了那是錄音帶裡發出來的叫喊聲。後來,叫喊聲逐漸消失,只聽見好像是鼓聲,接著是一個人的抽泣聲,一個人的哭聲,慢慢地聲音越來越高。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我記得我走到他的門口,用指關節敲了敲。裡面沒有回應。那時我以為哭叫聲都是布巴發出來的,不是錄音帶。但是,接著,我聽到了布巴問:什麼事?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一切都鬧得非常尷尬。我請他把音量放小一些。我儘量讓說這句話時的口氣正常些。有一陣,布巴沒有吭聲。後來,音樂(實際上是鼓聲,也許還有一種笛聲)沒了,布巴說:我要睡覺了。我說晚安,然後就回到扶手椅上去了。但是,我又關了聲音看了一會兒那部關於亞馬孫地區印第安人的紀錄片。
別的方面,正如人們常說的,日常生活是平靜的。布巴剛來,還沒有正式上場。那個時期,這個俱樂部的球員過剩,沒必要給諸位展開講這個。那時有踢自由中衛法國人安東尼·加西亞,有踢前鋒的比利時人德萊沃,有踢中衛的荷蘭人納赫伊斯,有踢前鋒的南斯拉夫人約瓦諾維奇,有踢中鋒的阿根廷人佩爾古蒂和烏拉圭人布薩迪,另外還有幾個西班牙人,其中四名是國家隊的球員。但是,比賽成績很糟。經過十次慘敗之後,我們位於排名榜的中游,確切地說,是在向下,而不是向上。說實話,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聘用布巴。我猜測這樣做的目的是平息俱樂部球迷越來越尖銳的批評,但這至少在理論上是下下策。大家都盼著趕快買一個球員來替補我的位置,也就是說,人們希望買一個邊鋒,而不是中鋒,因為那個位置上已經有布薩迪了。可不管哪的管理層總是由一群相當低能的傢伙組成的,手邊有什麼,他們就先抓起來再說。於是,布巴來了。很多人以為可能會讓布巴在二隊踢一段時間,那個時期二隊在西乙二級聯賽裡輸得一塌糊塗,可布巴的經紀人說:此事免談,合同上的相關條文是清清楚楚的,布巴要麼在一隊,要麼不踢。這樣一來,我倆就一起住到了訓練基地附近的公寓了。他每禮拜天都坐冷板凳,我天天養傷,滿懷憂鬱,說這個幹什麼。前面說過了,我倆是隊裡最年輕的球員,要是前面我沒說,那現在我說清楚了,雖然這個問題也有人瞎猜。我那個時候二十二歲,這是明明白白的。有人說,布巴十九歲,但是看上去像二十九歲。當然,總是有喜歡惡搞的記者說,我們的俱樂部主席上當受騙了,還說在布巴的國家,辦出生證就像隨便「點菜」,還說實際上布巴不是看起來年齡大,而是真的年齡大,總而言之,這次交易就是欺騙。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想這事。不管怎樣,天天與布巴生活在一起也並非什麼沉重的事情。有時,晚上,他關在自己臥室裡,播放那些又哭又喊的音樂,但人總是可以習慣一切的。我也喜歡放大音量看電視,甚至深更半夜也這麼做,據我所知,布巴從來沒抱怨過。起初,我倆之間的交流,因語言障礙而不大順暢,更多的是用手勢,但後來布巴學會了一些西班牙語,有時吃早飯的時候,我倆甚至能聊聊電影,這是我一直喜歡的話題,儘管,坦白講,布巴不大健談,對電影也沒太大興趣。實際上,既然說到這裡了,布巴不大愛說話,不是因為靦腆,也不是怕說蠢話,埃雷拉會說英語,他有一次告訴我,布巴只是無話可說而已。瘋子埃雷拉。他太可愛了,也很夠朋友。我們幾個人常一起夜裡出去,有埃雷拉、也是從青訓基地出來的貝比託·維拉、布巴和我。可是布巴經常保持沉默,看待一切都是似信非信的樣子。儘管有時候埃雷拉會特意用英語和布巴講話,埃雷拉的英語說得很流利,可布巴總是閃爍其詞,好像他懶得解釋有關童年、祖國,更不要說家庭的事情,以至於埃雷拉確信布巴小的時候一定經歷過壞事,因為布巴多次拒絕講述私事細節。好像有人把他們村莊夷為平地似的,埃雷拉說,布巴過去和現在都是左派,好像他親眼看見了父母、兄弟姐妹之死,似乎極力要把有關那段歲月的一切從腦海中抹去。如果說埃雷拉這番推測是真的,那麼這很合乎邏輯。但實際上,這一切我都知道也有感覺,埃雷拉錯了,布巴之所以說話少,是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這很重要,遠遠超過什麼童年或者少年時代,殘酷或者快樂,布巴的生活裡充滿了秘密,因為布巴就是如此,僅此而已。
不管怎麼說吧,唯一真實的情況就是那陣子球隊的成績很糟,埃雷拉和布巴似乎註定要在冷板凳上坐到賽季結束了,我那時在養傷,隨便一個省隊都能在我們的主場戰勝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就在我們的情況越來越糟、俱樂部倒閉的趨勢越來越明顯的時候,加上佩爾古蒂受了傷,教練不得不啟用布巴。我記得這事好像就發生在昨天。有個星期六,我們得比賽,星期四訓練時,佩爾古蒂跟中衛巴勞意外相撞,膝蓋受了傷,於是,教練就在星期五訓練時起用布巴代替了佩爾古蒂,我和埃雷拉都明白,星期六比賽時布巴有機會正式上場了。
下午,在我們集合的酒店裡(儘管是在家門口比賽,又是遇上一個理論上的弱隊,但我們俱樂部還是決定認真對待,因為每場比賽都至關重要),我們把布巴要正式上場的事跟他說了,布巴看看我們,好像第一次權衡著我們說的話,接著,他隨便找了一個藉口就一頭鑽進了衛生間。我和埃雷拉看了一會兒電視,商量著幾點鐘去布薩迪房間加入賭局。當然,我們不帶布巴去玩。
片刻後,我倆聽見從衛生間裡傳出一種粗野的音樂。此前,我已經對埃雷拉講了布巴的音樂愛好,講了布巴有時會關在自己臥室裡聽他那該死的錄音機,但埃雷拉從來沒有親耳聽見過。我和埃雷拉十分專注地聽了一會兒啜泣聲和鼓聲。後來,埃雷拉,坦率地說埃雷拉是個很有文化教養的小夥子,說道:這音樂的作者叫什麼曼格,是獅子山或者賴比瑞亞的音樂家,是民族音樂的大腕之一,此後我們就不管這事了。這時門開了,布巴從衛生間裡出來了,他在我倆身邊默默地坐下來,好像也對電視感興趣似的。我聞到他身上有股怪味,像是汗味,可又不是汗味,像口水味,可又不是口水味。他聞起來有些潮溼,像有毒或無毒的蘑菇,怪怪的。說心裡話,我當時很緊張,我知道埃雷拉也很緊張,我倆都緊張,我倆都很想離開那裡跑到布薩迪房間去,那裡肯定會有六七個隊友在打牌,撲克或者玩十一點,一種文明的玩法。但實際上,我和埃雷拉誰都沒動地方,彷彿布巴的氣味和他就在我倆身邊的現實把我倆弄得沒了勇氣。不是害怕,跟害怕沒關係。是個什麼很快的東西。好像我倆四周的空氣壓縮了,我倆被液化了。是啊,這至少是我那時的感覺。後來,布巴說話了。他說,他要鮮血,需要我和埃雷拉的鮮血。
我記得埃雷拉笑了,時間不長,僅僅笑了一聲。接著有人關了電視,不記得是誰了,可能是埃雷拉,也可能是我。布巴說,他能成功,只需要幾滴血,需要我倆保密。埃雷拉問他:你說的成功是什麼?我說:是比賽。我不清楚我怎麼會知道是比賽,但是,的確是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是比賽。布巴說:對,是比賽。於是,我和埃雷拉笑了,也許是互相瞅一瞅。埃雷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我坐在床腳下,布巴謙恭地坐在他的床頭。我記得埃雷拉提了幾個問題。我也提了一個問題。布巴用數字做了回答。他伸出左手,讓我倆看他的三個手指,中指、無名指和小指。他說,試一試,不會有任何損失。他把拇指和食指交叉在一起,好像成了一個套索或者絞索,能把小動物絞死。他預測,埃雷拉會上場。他說到了隊服顏色的意義,還說到了機遇。他的西班牙語仍然不太好。
我記得接下來就是布巴又回衛生間去了,等到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杯子和他的剃鬚刀。埃雷拉說:我們不能用這個割手。布巴說:剃鬚刀是好的。埃雷拉說:你的剃鬚刀不成。布巴問:為什麼?就因為我們他媽的不想用,埃雷拉說。然後他看了我一眼,問道:是嗎?我說:是的,我用我自己的刀片。我記得那時我起身去衛生間的時候,雙腿發抖。我沒找到自己的刀片,大概是忘在公寓裡了,於是就拿了酒店給客人準備的一次性剃鬚刀。埃雷拉那時還沒有回來,布巴坐在床頭好像睡著了,我關門的時候,他才抬頭看看我,什麼也沒說。我倆默默地坐著,直到有人敲門。我去開門,是埃雷拉。我和埃雷拉坐在我床上。布巴坐在對面,他自己的床上,手裡端著杯子,位於兩床之間。接著,他快速伸出端著杯子的一個手指頭,用刀割了一下。他對埃雷拉說:現在該你了!埃雷拉用領帶上的一個小別針把握住了這個時機,小別針是他那時候找到的唯一可以刺傷的利器。接著輪到我了。我和埃雷拉正要進衛生間洗手的時候,布巴搶先了一步。我在門口衝他喊叫:布巴,讓我先進去!對我倆的唯一回答就是又傳來了幾分鐘前埃雷拉急急忙忙(或者是我現在覺得他急急忙忙)認定的「民族音樂」。
當天夜裡,我很晚才去睡覺,先是在布薩迪的房間玩了一會兒,後來去了酒店的酒吧,那裡沒有一個醒著的球員。我要了一杯威士忌,坐到一張可以欣賞巴塞羅那萬家燈火的餐桌旁喝酒。過了一會兒,我覺得有人在我身邊坐下了,我嚇了一跳,是教練,他也無法成眠。他問我這個鐘點了怎麼還不睡覺呢。我回答說有點緊張。他說:阿塞韋多,可你明天不上場啊。我說:那更糟了。教練看看城裡,點點頭,搓搓雙手。他問我:你在喝什麼?我說:跟您一樣。他說:啊,好,這對緩解緊張有好處。後來,教練說起了他的兒子、他的家庭,家人住在英國,他說的最多的是他的兒子。後來,我倆起身,把酒杯放到了吧檯上。我進了房間,看見布巴在他床上安安靜靜地睡覺。通常情況下,我是不開燈的,但是這一次開了燈。布巴沒有動。我去了衛生間,那裡的一切井井有條。我穿上睡衣,上床,熄燈。在幾分鐘的時間裡,我聽見布巴有節奏的呼吸聲。不記得什麼時候我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們贏了,三比零。第一個球是埃雷拉射進的。他是那個賽季我們俱樂部第一個破門的人。另外兩個球都是布巴進的。新聞釋出會有些勉強地談到這場比賽裡發生的重要變化,強調了布巴參賽的重大意義。這場比賽我看了,我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實際上,布巴踢得並不好,踢得好的球員有埃雷拉、德萊沃和布薩迪,他們是隊裡的主力。實際上,布巴在比賽的大部分時間裡顯得心不在焉。但是,他射入兩球,這就足夠了。
現在,也許我該說說三個進球。第一個球(是在下半場)是巴勞開出角球,布巴在混亂中一伸腳射進去的。第二球有點怪,對方已經認輸了,時間已經過去了八十五分鐘,場上所有的球員都累了,可能我們隊更累。比賽的節奏明顯是保守的,這時,有人傳球給布巴,我想他是希望布巴回傳或者拖延時間,但布巴沿左邊線飛跑,比過去都快,在距離禁區四米處,大家都盼著他傳中的時候,他卻抬腳猛射,這讓對方的兩個後衛和守門員大吃一驚,是個弧線球,我從來沒見過,只有巴西球員會踢的怪球,足球溜進了對方大門的右上角,全場觀眾一下子跳了起來。
那天夜裡,慶祝勝利之後,我找布巴聊天。我問他關於魔術,魔法,杯中鮮血的問題。布巴看看我,臉色嚴肅起來。他說:附耳過來。那時我們是在一家歌廳裡,說話聽不清楚。布巴在我耳邊私語了幾句什麼,起初我沒明白。可能那時我喝醉了。後來,他的嘴唇離開我的耳朵,衝我一笑。他說:你很快也能進好球。我說:對,很好。
從那時起,一切都走上了正軌。下一場,我們又贏了,四比二。這一次是在客場踢的。埃雷拉頭球得分,德萊沃點球得分,布巴進了另外兩個球。那兩球怪極了,或者說我覺得很怪,我瞭解事情是怎麼回事,那是在出發前——我沒去,但我跟埃雷拉一起參加了有割手指、杯子和鮮血的儀式。
三週後,我重新歸隊,在第七十五分鐘的時候上場。我們積分領先,踢主場,最終一比零贏了。那球是我進的,在第八十八分鐘的時候,是布巴把球傳給了我,或者說,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但我有幾個疑問。我只知道布巴當時跑在球場右邊,我從左邊跑過來。對方有四個後衛,一個緊盯布巴,兩個在中間,還有一個在距離我三米遠的地方。接著發生了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的事,中間的那兩個後衛好像被釘在了原地。我一直同那個右邊後衛一起猛跑。布巴跑入禁區,左邊後衛緊跟著他。這時布巴做了一個假動作,傳中。我也跑入禁區,沒什麼希望能接到傳球,但此時對方的中後衛突然有些眩暈或心不在焉,球怪異地轉動,事實是我奇蹟般地在禁區控制了球,對方的守門員撲過來,右邊後衛貼著我的左肩膀,不知道會不會對我犯規,於是,我乾脆一腳射門,球應聲入門,我們贏了。
接下來的那個禮拜天,我就成了沒有爭議的主力。從此以後,我開始大量進球,從來沒這麼多過。埃雷拉也是連連進球。大家都很喜歡布巴,也喜歡我和埃雷拉。一夜之間,我們就變成了本城的國王,處處都衝我們微笑。我們俱樂部的名次節節攀升,勢不可擋。贏球啊,贏球。開心啊,開心。
每次比賽前,我們的滴血儀式一定會進行。實際上,在第一次之後,我和埃雷拉就買了布巴用的那種剃鬚刀,每當我們出去比賽時,頭一件塞進行李箱的東西就是剃鬚刀,如果是踢主場,賽前那一晚,我們就在公寓裡聚會(因為不像去客場比賽那樣要在酒店裡集合),舉行滴血儀式,布巴把他和我們的血液收集在一個杯子裡,接著就鑽進衛生間。與此同時,我們聽著從衛生間傳出的音樂,埃雷拉談起他看過的書或者戲劇作品,我不吭聲,點頭稱是,直到布巴回來,我們瞅瞅他,似乎是問他:都安排好啦?布巴笑一笑,鑽進廚房去找抹布和水桶,然後,又回衛生間了,在裡面至少要逗留十五分鐘,收拾一切。等到我們進衛生間的時候,發現一切跟以前一樣。有時候,我跟埃雷拉去歌廳,布巴不去(因為他不太喜歡歌廳),埃雷拉就跟我聊聊,他問我布巴拿我們的血液在衛生間幹什麼,因為實際情況是,布巴從衛生間出來以後,裡面沒有半點血跡,原來裝血的杯子也已經洗得發光,地面乾乾淨淨,嘿,整個衛生間就跟那位保潔員打掃過一樣,所以我對埃雷拉說:我不知道,想不出布巴關在裡面會做什麼。埃雷拉瞅瞅我,說道:要是我跟他住在一起,肯定會感到害怕。我瞅瞅埃雷拉,彷彿在問他:你說這話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埃雷拉說:開玩笑,布巴是咱們的朋友,多虧了他,我進了國家隊,多虧了他,咱們俱樂部要拿冠軍了,多虧了他,榮譽在衝咱們微笑,這是真話。
另外,我從來沒怕過布巴。有時候,在我倆的公寓裡,睡覺前看電視的時候,我也常常斜眼偷偷看他,心裡想這一切真奇怪呀。但是,想的時間不長。足球就是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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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