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傢伙點點頭。目光遊走在牆壁上,直到門縫。他的呼吸再次像一條任性的河流那樣自然地吸進撥出,這是時間的斷層嗎?眉毛上佈滿了水珠,帶有威脅性地懸掛在他眼睛上方。)
「馬克斯,你一點也不懂繪畫。但是,憑直覺,我知道你很清楚什麼是孤獨。你喜歡我這幅天主教雙王,你喜歡啤酒,你喜歡你的祖國,你喜歡讓人尊敬,你喜歡你的足球隊,你喜歡你的朋友們或者夥伴們或者同志們,或幫派、團伙、小圈子,那群看見你落在後面跟一個不認識的阿姨說話的人,你不喜歡亂鬨鬨,不喜歡黑人,不喜歡男同性戀,不喜歡不尊重你,不喜歡有人搶你的位子。總之,有一大堆事情你不喜歡,實際上,你很像我。你和我從地道的兩端靠攏,儘管咱倆唯一看見的是自己的影子,卻依然堅決地向對方走去,一定要見面。等走到地道的中間,咱倆的手臂就能拉住對方了,雖然那裡黑乎乎的,咱倆看不清對方的面孔,我知道咱倆會勇敢地前進,會互相撫摸對方的臉(你可能會先摸我的屁股,但這也是你想看看我的組成部分啊),咱倆會互相摸摸對方的眼睛,會說上一兩句表示已經認出對方的話來。於是,我會意識到(到那時才可能意識到)你一點也不懂繪畫,但你很明白什麼是孤獨,這幾乎沒關係。馬克斯,總有一天,咱倆會在地道里見面的,我會摸摸你的臉頰、鼻子、嘴唇,你那張嘴常常比任何人都會說蠢話,我會摸摸你無精打采的眼睛,摸摸你微笑時面頰兩側形成的小小皺紋,摸摸你嚴肅時、你唱那些並不理解的讚歌時臉上不真實的硬塊,摸摸你那有時像石頭而更多的時候我覺得像蔬菜的下巴,馬克斯,你那獨具特色的下巴(太有特色了,太典型了,以至於我現在認為,是這下巴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又是這下巴把你給毀了)。隨後,我和你會再次交談,或者可能是第一次交談,但是到了那個時候咱倆應該摟抱,應該脫掉衣裳,把衣裳卷在脖子上,或者纏在死去朋友的脖子上。所謂死人就是那些活在靜態旋渦中的人們。」
(那傢伙在哭,看樣子要說話,其實就是抽抽嗒嗒,是哭泣引起的痙攣牽動著他的面頰、顴骨和模模糊糊的嘴唇。)
「馬克斯,正如匪徒們說的那樣,這可不是私事。當然了,這種說法有對有錯。總是個人的事吧。咱倆穿過時間隧道平安無事,因為這是私事。我選中了你,因為是私事。當然了,從前我沒見過你。我自己從來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我說這個是為了讓你安心。你沒有強暴過我。沒有強暴過我認識的人。甚至有可能沒有強暴過任何人。這不是私事。也許我病了。也許這一切是一場噩夢的結果,而你和我都沒做過這樣的夢,儘管你痛苦,儘管這痛苦是真實和個人的。但我估計結局不會是個人的。是結束,是滅亡,是這一切必然要消亡的表現。另外還有,無論個人還是非個人,我和你要再次走進我家門,再次欣賞我的繪畫(有王子和公主),再次喝啤酒,再次脫光衣服,我將再次感覺到你的手笨拙地遊走在我脊背、臀部、胯部,大概是尋找我的陰蒂吧,但是你不知道陰蒂的準確位置,我將再次脫光你的衣服,再次用雙手抓住你的雞巴,再次對你說:你的雞巴好大,馬克斯。其實不大,你應該有自知之明啊,我會再次咬住你的雞巴,吸吮它,可能以前從來沒有人這樣吸吮過你吧,然後,完全把你脫光,再讓你把我脫光。你會一隻手給我寬衣解帶,另外一隻手端著一杯威士忌,我會注視著你的眼睛,我從電視上看到的那雙眼睛(我會再次夢見那電視裡的場面),它們讓我選擇了你,我會再次重申,這絕對不是個人的事情,再次告訴你,再次告訴你那令人作嘔的、電流般的記憶:絕對不是個人的事情,儘管那時我會有疑心,我會像現在一樣渾身發冷,我會努力回憶你說過的話,包括無聊的話,哪怕從這些話裡得不到安慰。」
(那傢伙再次點點頭。他要說什麼?不可能知道。他的身體,確切地說,是他的雙腿,出現一種怪現象,不時地冒出汗珠來,就像前額上那樣密密麻麻的汗珠,尤其是內側,皮膚有時變得冰冷,從腿根到膝蓋,不是摸而是看上去,有凹凸不平的紋理。)
「你說的話,我承認,和藹可親。但是,我擔心,你對自己說出來的話並沒有想得很清楚。更別說我的話了。馬克斯,要注意傾聽女人被操時說的話。假如她們不說話,那好吧,你就用不著傾聽了,可能也就沒什麼可想的了,但如果她們開口,哪怕是一句嘟囔,你也要聽一聽,想一想,想想那話的意思,想想說出來和沒說來的意思;你要儘量弄明白她們究竟想說什麼。女人是行兇的婊子,她們是從一棵病樹上眺望地平線而被凍傷的猴子,她們是在黑暗中尋找你的公主,一邊哭泣一邊探究永遠也說不出來的話語。咱們生活在錯誤中並且錯誤地規劃著生活的週期。馬克斯,在那座現在已經縮小成你記憶裡噩夢象徵的體育場中,我僅僅是個陌生的、局外的妓女;你腦海裡的體育場是另一個體育場,有幾個人腰間或者脖子上卷著衣裳,一路跳著康笳舞來到了體育場。在眼下被風和恐懼破碎成若干段的(在你腦海裡大道現在成了時間隧道)中央大道上,我在你眼裡是公主,是集體狂歡之夜後的特殊戰利品。在警察眼裡,我會永遠是張白紙。將來沒人能懂我的情話。你,馬克斯,還記得性交時我說過的話嗎?」
(那傢伙點點頭,明確表示記得,他那含淚的眼睛也在說‘記得’,他那緊張的肩膀、腹部、不停地抖動的雙腿都在說‘記得’,與此同時,她仍舊喋喋不休,眼睛沒有望著他那跳動的頸靜脈。)
「記得我說過‘風’嗎?記得我說過‘地下街道’嗎?記得我說過‘你就是照片’嗎?不,實際上,你不記得了。當時你喝得太多了,你在忙著揉搓我的奶頭,撞擊我的屁股。那時你什麼也不明白,反之,只要一有機會,你就會達到性高潮。現在大概你喜歡高潮了,對嗎?馬克斯。你的形象,你那另外一個‘我’,沿著我家花園奔跑,跳過柵欄,大步流星地跑上街頭,像跑一千五百米的運動員,裸露著上半身,哼唱著某個你喜歡的讚歌,為的是給自己打氣,後來,跑了二十分鐘之後,筋疲力盡,走進了那家酒吧,你那夥人,或者叫團伙成員或小圈子成員或隊友或幫派成員,或隨便叫什麼吧,在等著你,等著你喝啤酒,等著你說:各位,你們不知道我這裡發生的事情,有人要殺我,一個城外郊區的混蛋婊子,時下的妓女,今生來世的婊子,看見我出現在電視裡(咱們上電視啦!)就用摩托把我帶回了家,給我口交,把屁股奉獻給我,她說了一些起初聽起來很神秘,但我後來明白的話,或者確切地說,後來我才感覺出來的話,她說的話我是用肝臟和睪丸體會出來的,一開始,我覺得那些話很單純,或者說是情慾衝動所致,或者說是我那杆槍撞擊到她體內的結果,但小夥子們,後來我覺得那些話並不那麼單純,我來解釋一下,我騎在她身上的時候,她不停地低聲細語或者說竊竊私語,這很正常,對嗎?但是並不正常,一點也不正常,一個被操時竊竊私語的妓女是不正常的,接著,小夥子們,夥伴們,我聽見了她說的話,聽見了她那些婊子的話,如同航行在睪酮海里的一隻船,但那超自然的聲音讓精子之海顫抖、收縮起來,縮成一團,小夥子們,大海消失了,海底裸露,海岸乾燥,只剩下岩石、山巒、懸崖、綿延的山脈,只剩下黑暗、潮溼、恐怖的海溝,那艘船繼續航行在那片虛無的世界裡,我親眼所見,用我的雙眼,三眼看見了那艘船。我說,沒事,沒事,寶貝,你嚇壞了,你嚇呆了,後來,我起身,設法不讓她發覺,不讓她發覺自己害怕的樣子,我說,我去衛生間小便,拉屎,蹲一會兒,她看看我,彷彿我在朗誦約翰·多恩的詩歌,彷彿我在朗誦奧維德的史詩,我步步後退,不停地望著她,不停地望著那艘船不動聲色地航行在那虛無的世界上,航行在虛無和電流般的海上,彷彿地球再次誕生,而我自己一人在那裡就是為地球的出生作證,但是,孩子們,作證給誰看?我估計是給星星看,等到我進了過道,離開她的視線、她的希望的時候,我沒進衛生間,而是向院門溜去,我一面禱告一面穿越花園,跳過圍牆,然後像最近那位馬拉松運動員那樣跑上街頭,那位運動員沒有帶來勝利的訊息,而帶來了失敗的訊息,沒人聽他說話,沒人表揚他,沒人給他一碗水,但是,小夥子們,他活著跑到了終點,另外他懂得了這樣一個道理:不要進這座城堡,不要踏上這條路,不要冒險穿過這片土地,哪怕千夫所指,哪怕萬人唾罵。」
(那傢伙點點頭。這顯然是想表明他同意這番話。由於費力,他臉色明顯發紅,血管鼓脹,眼珠凸起。)
「可是你並沒有聽我說話呀。你不會區分我的呻吟和我說的話,可能正是我後來說的那些話把你給救了。我選中了你。電視沒撒謊,這是電視唯一的長處(黎明時播送的老片子和電視節目很好),跳完康笳舞之後,觀眾熱烈鼓掌,你的面孔在金屬廣告牌旁邊出現,這讓我預見到了(或者說提前知曉了)那不可避免的結局。我用摩托把你帶走了,我給你脫了衣服,我把你弄得不省人事,把你的手腳捆綁在一把舊椅子上,我用膠布封上你的嘴,不是怕你的叫喊聲驚動什麼人,而是不希望聽見你求饒的話,可憐的低聲道歉,你那輕聲的保證你不是這個樣子什麼的,說什麼一切都是遊戲,說什麼我搞錯了。有可能是我錯了。可能這一切都是遊戲。有可能你不是這個樣子的。可是,馬克斯,沒人是這個樣子的。我從前也不是這個樣子。當然了,我不會跟你談我的痛苦,那不是你引起的痛苦,相反你引起了我的性高潮。你是那個讓我高潮的失蹤王子,你可以為自己感到驕傲。我給過你逃走的機會,可你還是個聾了的王子。現在晚了,天要亮了,你肯定雙腿發麻,抽筋,腳踝腫了,性交一開始,我就提醒過你,你不應該動得那麼厲害。馬克斯,這是不可避免的。你就儘可能以最佳方式接受這個現實吧。現在可不是哭泣的時候,也不是回憶康笳舞、威脅的叫喊聲和毆打聲的時候,現在是想想你自己的時候,要儘量懂得,有時人會突然走開。馬克斯,你在我的特寫鏡頭裡是裸體的,你的眼睛跟著我的折刀做擺錘運動,好像折刀是掛鐘,或者是牆上掛鐘裡的布穀鳥。馬克斯,閉上眼睛!用不著總是望著我。閉上眼睛!使勁想點好事吧……」
(那傢伙非但沒有閉上眼睛,反而絕望地睜得更大了,全身的肌肉迸發出最後一點力氣,衝勁之猛烈使得和他的手腳牢牢捆在一起的椅子轟然倒地。他的頭部和胯部撞到了地上,括約肌失控,小便失禁,渾身痙攣,瓷磚地上的塵土沾到了他汗溼的身體上。)
「馬克斯,我不會扶你起來的。你就躺在地上吧,那很好,睜眼閉眼都一樣。想點好事吧,或者什麼也別想!天空正在變亮,但是,此時此刻,天亮天黑一個樣。你是王子,來的正是時候。你是受歡迎的,無論你如何來、從哪裡來,無論是摩托帶你來的還是你自己走來的,無論你是否知道有什麼在等著你,無論你是被騙來的還是明知自己要面對命運的安排。你的臉,不久前還只能表達愚蠢或憤怒或仇恨,現在打扮好了,可以表達只能在地道里才猜得出來的東西,在那裡,物理時間和話語時間合流,混在一起。你沿著我宮殿的走廊毅然前進,偶爾駐足片刻,欣賞一下天主教雙王的畫像,喝一杯清澈的水,用手指摸摸鏡子上的水銀。馬克斯,這座城堡的寧靜是表面現象。暫時,你會以為城堡裡只有你一人,其實你知道你並不孤單。你把舉起的那隻手放在了身後,你脫下了上身的衣服,你把t恤衫圍在腰間,唱起可以喚醒純潔和未來的戰歌來。這座城堡是你的大山,你得登上去,使出渾身的力氣了解這座大山,因為隨後就再也沒有什麼可看的了,山和登山需要你付出最高昂的代價。現在想想你要放棄的東西吧,想想你本來能放棄的東西,想想你本應該放棄的東西吧,也想想這件偶然的事,偶然性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兇惡的罪犯啊。馬克斯,別害怕,別後悔,因為你已經身處城堡之內了,這裡只要你走動起來就一定會來到我的懷抱裡。眼下你就在城堡裡,不必回頭看那些關閉的大門就能明白。你在睡夢中沿著走廊和光禿禿的石頭廳堂前進。馬克斯,你攜帶著什麼武器呀?你身上只有自己的孤獨。你知道我正在某個地方等著你呢。你知道我也是裸體的。你慢慢會聽見我在流淚,你看見了我的淚水正流淌在那塊黑色的石頭上,你以為已經找到了我,但是,房間裡空無一人,這讓你很難過,同時又讓你情緒激昂。馬克斯,繼續往上爬。下一個房間很髒,不像是城堡裡的屋子。裡面有一臺不能使用的舊電視機和一張床,上面鋪了兩床褥子。什麼地方有人在哭泣。你看見了一些兒童畫,一些佈滿黴菌、幹血塊和塵土的舊衣裳。你又推開了一扇門。呼喊著什麼人的名字。你說:別哭。走廊的塵土上留下了你一路走來的腳印。那時,你以為淚水是從屋頂上滴下來的。這無關緊要。從你龜頭上滴下來的東西也會跟這個情形一樣。眼下,這裡所有的房間都好像是被時光破壞的同一個房間。如果你看看屋頂,會以為看到了一顆星星或者一顆彗星或者一隻布穀鳥時鐘穿過時空,那空間就是王子和公主嘴唇之間的距離。有時一切都會回到從前。這座城堡黑暗、巨大、寒冷,你一人獨處。但是,你知道有個人身藏某處,你聽見了她的哭聲,感覺到了她是裸體的。在她的懷抱裡有安寧和溫暖在等候你,憑著這個希望,你往前走,你避開那些裝滿紀念品但不會有人再看的箱子,避開那些裝有舊衣服的行李箱,那是什麼人忘記了或者不願意扔進垃圾堆的東西,你不時地呼喚著公主的名字,你的身體已經被凍得麻木,凍得牙齒打戰,你卻仍然喊道:你在什麼地方啊?你正好位於地道的中央,你在微笑,也許是第一次不感到害怕,沒心思恐懼,你有膽量,欣喜若狂,充滿活力,你在黑暗中摸索前進,推開一道道門,穿過一條條引領你靠近哭聲的走廊,你在黑暗中僅僅憑藉著你的肉體需要另外一個肉體的慾望向前,你跌倒了又爬起來,終於來到了中央大廳,終於看見了我並且喊叫起來。我靜如止水,分辨不清那喊叫聲的中質。我只知道咱倆終於見面了,只知道你是那個熱切的王子,而我是那個冷酷的公主。」
天主教雙王(reyescatólicos)是卡斯蒂利亞女王伊莎貝爾一世和阿拉貢國王費爾南多二世夫妻二人合用的頭銜。兩國王室的合併為日後西班牙的統一奠定了基礎。
約翰·多恩(johndonne1572—1631),17世紀英國玄學派詩人,代表作《歌謠與十四行詩》。
奧維德(ovid,西元前43年—18年),古羅馬詩人,代表作《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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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