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探們

「於是我把一切歸罪於智利,說它是一個充滿同性戀和殺手的國家。」

「同性戀有什麼過錯呢?你可以說說嗎?」

「沒有過錯,但萬物各有各的用處。」

「我不贊成你的看法。生活本身已經相當艱難啦。」

「於是我認為,這國家早就見鬼去了。咱們這些留下來的人就是為了做噩夢,僅僅是因為總得有人留下來面對他們。」

「小心!前面是坡道。別看著我!我不想和你爭論。看前面吧。」

「就是這樣我才認為這個國家沒有男子漢了。男子漢像閃光一樣消失了,剩下的都是昏睡的人。」

「說說你對女人的看法吧。」

「夥計,你有時候像個傻瓜。我說的是人性,普遍意義上的,也包括女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聽明白了。」

「嘿,我說得挺明白呀。」

「所以你說的是智利已經沒有男子漢,也沒有勇敢的女人了。」

「不太準確,但是差不多。」

「我覺得智利女人值得人們尊重。」

「可是誰不尊重智利女人啦?」

「夥計,就是你!不用到遠處去找。」

「智利女人是我唯一瞭解的女人,怎麼會不尊重她們呢?」

「這是您的說法,只是嘴上說得好聽!」

「你為什麼變得這麼敏感啊?」

「我不敏感。」

「我真想停車,砸爛你的狗頭。」

「我們走著瞧。」

「操,多漂亮的夜晚啊!」

「別拿夜晚蒙我。夜晚和其他事有什麼關係?」

「大概與滿月有關吧。」

「別跟我打啞謎!我是地道的智利人,不喜歡拐彎抹角。」

「這你就錯了。咱們都是地地道道的智利人,都是一個林子裡的鳥,只不過這是片能把人嚇出屎來的林子。」

「你是個地道的悲觀主義者。」

「我怎麼能不悲觀呢?」

「即便在最黑暗的時刻也要看到光明。我想這是佩索亞說過的話。」

「佩索亞·貝利斯。」

「就是在最黑暗的時刻,也要有點希望。」

「希望已經見鬼去了。」

「唯一不會見鬼的東西就是希望。」

「佩索亞·貝利斯。你知道我現在想起了什麼?」

「夥計,我怎麼會知道呢?」

「我想起了在罪案調查部最初的日子。」

「是康塞普西翁市警察局的調查部嗎?」

「是坦普爾大街的警察局。」

「那個警察局讓我想起來的只有妓女。」

「我從來沒跟妓女上過床。」

「夥計,怎麼能說這話呢?」

「我說的是一開始,最初幾個月,後來我就逐漸變壞了。」

「可如果是免費的,睡了妓女不給錢就不算嫖嘛。」

「妓女永遠是妓女。」

「有時我覺得你好像不喜歡女人。」

「我不喜歡女人是什麼意思?」

「我這麼說是因為你一提起女人就擺出一副很蔑視的樣子。」

「和我的個人經驗有關,因為妓女們到最後總讓我感覺生活很痛苦。」

「世界上可沒什麼比她們更溫柔了啊。」

「是呀,所以咱們就強姦她們啊。」

「你指的是坦普爾大街警察局的事吧?」

「對,我正想說這事呢。」

「可是咱們並沒強姦她們啊,咱們和她們是互利雙贏。那是為了消磨時間。第二天早晨,她們高高興興地走了,咱們也輕鬆了一下。不記得啦?」

「我記得很多事情。」

「更糟糕的是審訊。我一直不願意參加審訊工作。」

「可是人家非要你參加不可,那還是得參加啊。」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

「你還記得咱們抓住的那個中學同學嗎?」

「當然記得。他叫什麼名字?」

「是我發現他在被捕名單裡的,但是我沒親眼見到他。你看見他了,可是沒有認出他來。」

「夥計,那時候咱倆二十歲,至少有五年沒見過那個瘋子了。我記得他好像叫阿圖羅。他也沒認出我來。」

「對,他叫阿圖羅,十五歲時去了墨西哥,二十歲返回智利。」

「真是個黑窩!」

「真是個好地方,正好落在咱們警察局。」

「是啊,那是個十分久遠的故事了。如今大家都相安無事。」

「我一在政治犯的名單上看到那個名字,就立刻意識到肯定是他。他那個姓氏很少見。」

「看前面。你願意的話換我來開。」

「那時我立刻就想到這是咱們的老同學阿圖羅,那個瘋子阿圖羅,那個十五歲就去了墨西哥的傻瓜。」

「是啊,我想他也很高興在警察局看到咱們。」

「他當然高興啦。你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與外界斷了聯絡,還得從其他犯人那裡要吃的。」

「他的確很高興。」

「好像我也見過他。」

「可你當時不在局裡啊。」

「是你把他的事告訴了我的。你還問過他:你是阿圖羅·貝拉諾吧?老家是比奧比奧大區洛斯安赫萊斯省。他回答說:是的,先生,正是我。」

「那些事我都忘了。」

「你還問他:阿圖羅,你不記得我啦?笨蛋,不知道我是誰嗎?他看了你一眼,好像在想現在他們要來折磨我了,我之前有對這個婊子養的做過什麼嗎?」

「實際上,他的眼裡充滿恐懼。」

「他說:先生,我不記得了,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是,他看著你的樣子已經變了,正像一位詩人說的那樣,把臭事與往事分開。」

「他的眼裡充滿恐懼,僅此而已。」

「於是,你對他說:笨蛋,我是你五年前洛斯安赫萊斯中學的同學啊,認不出我啦?我是阿蘭西維亞啊。他好像在費好大力氣回憶,因為五年的時間太久了,他離開智利後經歷了很多事,加上回來後國內正在發生的事,坦率地講,他根本弄不清你這張臉是誰,他可能記得你十五歲時的模樣,而不是二十歲,而且你也不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他對大家都很友好,但是喜歡跟最有種的人來往。」

「你一直不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可是我願意做他的朋友啊,這絕對是真話。」

「於是他說:阿蘭西維亞,哎呀,是啊,阿蘭西維亞。後來的事就更有意思了,對嗎?」

「不一定。跟我搭檔的那位同事就不覺得有意思。」

「阿圖羅抓住你肩膀,當胸就是一拳,打得你至少向後退了三米。」

「一米半,就像過去一樣。」

「你那位同事立刻撲了過去,以為那個可憐的笨蛋發了瘋。」

「或者以為阿圖羅想逃跑。那個時候咱們可狂了,點名的時候都不摘下槍。」

「也就是說,你那位同事以為阿圖羅想撲過去搶你的手槍。」

「但是沒等他揍阿圖羅,我就連忙告訴他阿圖羅是我的朋友。」

「於是,你也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平靜下來,告訴他咱們處境很好。」

「我只說了妓女的事。那時候咱們太年輕啦!」

「你跟他說:我每天晚上都會在牢房裡操一個妓女。」

「沒說這個。我就說咱們常常聚在一起,一直弄到天亮,當然是輪到咱們值班的時候。」

「他大概會說:阿蘭西維亞,太好了,你的事果然不出所料。」

「說了些類似的話。小心!前面有彎道。」

「你還問他:你在這裡幹什麼,貝拉諾?你不是去墨西哥生活了嗎?他告訴你他已經從墨西哥回來了,當然還說他是無辜的,跟街上的普通公民一樣。」

「他求我幫個忙,讓他打個電話。」

「你就讓他打了電話。」

「就在當天下午。」

「你還跟他說起了我。」

「我告訴他:孔特雷拉斯也在這裡。他以為你在這裡坐牢呢。」

「關在牢裡,像胖子馬丁納佐那樣凌晨三點鐘大喊大叫。」

「馬丁納佐是誰?我已經不記得了。」

「是咱們臨時關押的人。假如貝拉諾睡覺很輕,每天夜裡都能聽見他的叫喊聲。」

「我說:不,夥計,孔特雷拉斯也是警探。我還小聲對他說:可孔特雷拉斯是左派,你可別告訴別人!」

「跟他說這事不好。」

「我沒給你添麻煩。」

「你跟貝拉諾說這事,他怎麼說?」

「他看起來不相信我說的話。他的表情好像在說:這個孔特雷拉斯是個什麼鬼東西?他心裡好像在想:這個臭警察差點把我送進屠宰場。」

「他從前是個很容易相信別人的孩子。」

「咱們十五歲的時候都特別容易相信別人。」

「我那時候連我媽都不信。」

「連你媽都不信是什麼意思?你騙不了她的。」

「恰恰就因為我騙不了她。」

「後來我告訴他:今天上午你會見到孔特雷拉斯,他們讓你上衛生間的時候,你注意,孔特雷拉斯會向你打手勢。貝拉諾說:行。但是,他還是求我幫他打個電話。他一心想著打電話。」

「那是為了讓人給他送飯來。」

「不管怎麼說吧,分別的時候他很高興。有時我想,要是在大街上遇見,他也許都不會和我打招呼。這個世界真是多變。」

「他也許認不出你了。在學校的時候,你就不在他的朋友圈子裡。」

「你也不在啊。」

「可是他認出我來啦。當他們大約十一點鐘被帶出來的時候,所有政治犯排成一行。我向通往衛生間的走廊靠近,遠遠地衝他點點頭。他在那群被捕的人裡是最年輕的,看樣子不太好。」

「可是他到底認出你沒有呢?」

「當然認出來啦。我倆在遠處相視一笑。他心裡一定在想,你跟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跟貝拉諾說了什麼呀?說出來聽聽。」

「一大堆瞎話,我去看他的時候,他都跟我說了。」

「你什麼時候去看他的?」

「那天夜裡,差不多其他犯人全都被轉移之後。貝拉諾被一個人留了下來。再有幾小時之後,還會來一批新犯人。他的情緒糟透了。」

「最有種的人被關在裡面也會洩氣的。」

「他倒是還沒被擊垮,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

「可是也差不多了。」

「是的,差不多了。另外,他身上還發生了件怪事。我想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記住了他。」

「什麼怪事?」

「是這樣,這事發生在他與外界失去了聯絡的時候。你也知道坦普爾警察局的那些門道,他們最擅長的手段就是餓你,因為如果你有意願的話,你想往外遞多少訊息就能往外遞多少。不管怎樣,貝拉諾與外界失去了聯絡,這意味著沒人給他送飯,他沒有肥皂,沒有牙刷,沒有夜裡蓋的毯子。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當然很髒了,鬍子拉碴的,衣服也有了臭味,總之,髒透了。問題是咱們每天只給所有犯人一次上衛生間的機會,還記得嗎?」

「怎麼能不記得呢?」

「在去衛生間的路上有一面鏡子,不是在衛生間裡,而是在關押政治犯的體育館和衛生間之間的走廊上,鏡子很小,在檔案室旁邊,記得嗎?」

「這個我倒是真的不記得了,夥計。」

「那裡有一面鏡子,所有政治犯都能在那兒照照自己。原來衛生間裡的那面鏡子,我們早就摘掉了,因為擔心會有什麼人幹傻事。所以這面鏡子是犯人們唯一能看看自己鬍子颳得怎麼樣、頭髮梳得怎麼樣的地方,人人都要照一照,尤其是在允許刮鬍子或者週末可以洗澡的時候。」

「好了,我跟上你的思路了,貝拉諾由於與外界失去了聯絡,他不能刮鬍子,不能洗澡,什麼也不能幹。」

「對,他沒有刮鬍刀,沒有毛巾,沒有乾淨衣裳,所以一直沒洗澡。」

「可我不記得他渾身發臭啊。」

「那時人人都渾身發臭。你可以每天洗澡,但還是照樣渾身發臭。你也不能例外。」

「夥計,別把我捲進去!注意前面的斜坡!」

「好。問題是貝拉諾跟著犯人的隊伍走過去,卻一直不肯照鏡子。明白嗎?他躲著鏡子。從體育館到衛生間,或者說從衛生間到體育館,他經過走廊裡的鏡子時,眼睛總瞅著別處。」

「他害怕看到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咱倆——他的老同學,在警察局工作,有可能把他從‘烤箱’裡撈出來,他才有勇氣照照鏡子。他為照鏡子這事想了一天一夜。他時來運轉了,於是決定照鏡子,看看什麼樣子了。」

「發生了什麼?」

「他認不出自己了。」

「僅僅是認不出嗎?」

「僅僅是認不出自己了。這是我有機會跟他交談的那天夜裡,他對我說的。說心裡話,我沒料到他會跟我說這番話。我本來想告訴他別誤會我,我真的是左派,跟這裡發生的臭事沒有關係,可是他居然說出有關鏡子的廢話。我真不知怎麼跟他說才好。」

「關於我,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一直是他在說話。他說他一向安分守己,一點也不引人注目,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排隊去衛生間,路過鏡子的時候,突然照了一下,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但是,他沒害怕,也沒發抖,也沒歇斯底里。到了那種地步,你也許會說既然有咱倆在警局,幹嗎要歇斯底里呢!在衛生間,他解了手,平靜了下來了,想著鏡子裡的那個人,想了好一會兒,但似乎也沒特別在意。等大家再次返回體育館的時候,他又照了鏡子。他對我說,的確,鏡子裡那人不是他,是另外一個人。於是,我說:笨蛋,說什麼呢,怎麼會是另外一個人!」

「我也會這樣問他的,怎麼可能呢?」

「可是他說就是另外一個人。我要他解釋清楚點。他說:就是另外一個人啊,沒什麼好說的了。」

「所以你認為他瘋了。」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想的了。但是,坦白說,我有點害怕。」

「夥計,一個感到害怕的智利人?」

「你覺得這不正常嗎?」

「我覺得這對你來說不正常。」

「這是一樣的,我立刻意識到他沒跟我開玩笑。談話前,我把他拉到了體育館旁邊的小房間裡,他一進門就說起了鏡子,就說起了每天上午他要經過的走廊。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都是真的,他、我、我倆的談話都是真的。我立刻想到,既然已經來到體育館外,既然他是咱們偉大母校的同學,何不把他帶到有鏡子的走廊裡,然後跟他說,你再照照!這回有我在身邊,安安靜靜地照一照吧,然後告訴我你看到的是不是老瘋子貝拉諾。」

「這話你對他說啦?」

「當然說了。但是說真的,我是想了很久之後才慢慢說出來的。好像從腦海裡有了這個想法到理性地表達出來,經歷了永恆。有限的永恆,讓事情更糟糕了。因為如果是長久的、無限的永恆,我就不會意識到它了,你能跟得上我的思路嗎?但正因為它有限,我意識到了這事,所以更恐懼了。」

「可是你們又繼續聊下去了。」

「當然聊下去了,回頭已經太遲了。我對他說:咱們做個試驗,看看我在你身邊會不會發生同樣的事。他瞅瞅我,好像不太信任我。但他說:好吧,如果你非要這樣,那咱們就去照照。他說的好像是在給我幫忙,可實際上,是我在給他幫忙啊,一直是我在幫他。」

「你們去照鏡子啦?」

「去了。我可是冒著很大風險的,你是知道的,萬一有人發現我深更半夜在警察局裡跟一個政治犯一起散步,後果會怎樣。為了讓他放心並儘可能冷靜客觀,我先請他抽了根菸。我倆抽了幾口,把菸頭滅掉之後,就朝衛生間走去了。他很鎮定,百分之百的鎮定,我猜他心裡一定在想,事情不可能變得更糟了(瞎說,事情有可能變得更加更加糟)。而我呢,倒是有些緊張,隨時注意各種動靜,注意任何一扇關著的門,但我從表面看好像很平靜。走到鏡子前時,我對他說:照一照吧!他照照鏡子,臉出現在鏡子裡,看了又看,甚至還把頭髮向後捋了捋,他的頭髮留得很長了,你知道的,那是1973年的時髦髮型。後來,他移開了視線,不看鏡子了,盯著地面看了很久。」

「他看什麼呢?」

「我也是這樣問他的:看什麼呢?那裡面是不是你呀?於是,他看著我的眼睛,說道:夥計,是另外一個人,沒辦法,是另外一個人呀。我能感覺到身體裡好像有塊肌肉或者有條神經,我發誓我不清楚那是什麼,在對我說:笑一笑,笨蛋,笑一笑。可不管肌肉怎麼牽引,我就是笑不出來,頂多是抽動一下,一陣痙攣讓我的面頰抽動了一下,不管怎樣吧,他注意到了我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摸摸臉頰,嚥下口水,我又害怕起來了。」

「咱們快到了。」

「突然我冒出一個想法來。我對他說:嘿,我也照照鏡子,我照鏡子的時候,你注意看我在鏡子裡的樣子,你會明白那就是我本人,你會明白沒事錯在這面鏡子,它太髒了,錯在這個骯髒的警察局,錯在這個昏暗的走廊。他什麼也沒說。但是,我把他的沉默當作了首肯:不說話就是同意啦。我伸頭過去,面對鏡子,閉上了眼睛。」

「夥計,前面有燈光了。咱們快到了,放鬆點。」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還是在裝聾啊?」

「當然聽見了。你說你閉上了眼睛。」

「我站在鏡子前,閉上眼睛。然後睜開了。你可能覺得這很正常,閉著眼睛,站在鏡子前。」

「夥計,我覺得這一切都不正常。」

「然後,我突然睜開眼睛,儘可能睜到最大,看著鏡子,看到裡面有個人眼睛也睜得很大,驚恐萬狀的樣子。我看見那人身後有個傢伙,二十歲左右,但是外表顯得更老,至少老十歲,大鬍子,黑眼圈,消瘦,從我肩膀上方望著我們,說實話,我無法肯定那人是誰。我看見很多很多張臉,好像鏡子碎了,其實我很清楚鏡子沒碎。這時,貝拉諾說話了,但聲音很小,比耳語稍大聲一點,他說:嘿,孔特雷拉斯,那面牆後面有房間嗎?」

「他媽的!他電影看多了吧!」

「我一聽見他的聲音,好像突然清醒了,但卻是相反方向的,我不是回到了這邊,反倒是去了那邊,甚至我自己的聲音都嚇了我一跳。我回答說:不,據我所知,那牆壁後面就是院子啦。他問我:就是那個當牢房的院子嗎?我說:對,那裡關押著普通犯人。這時,那個龜兒子說:我明白了。可我一下子就蒙了,拜託,這是明白什麼啦?我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句話是:你他媽的現在明白什麼啦?但是說出口時我的語氣很柔和,沒喊叫,聲音低得他都聽不見,我已經沒力氣再重複一遍這個問題。這樣,我又看看鏡子,我看見了兩個老同學,一個是二十歲的、打著鬆鬆領帶的警察,另一個是髒兮兮的、留著長髮和大鬍子、骨瘦如柴的傢伙。我心裡想,操!孔特雷拉斯呀,咱們把事情搞砸了,搞砸了。後來,我摟住貝拉諾的肩膀,把他送回了體育館。到了門口,我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我可以掏出槍來,在這兒把他擊斃,其實這很容易,只要瞄準他的腦袋打出一發子彈就行了,就是在黑夜裡我的槍法也一貫很準。然後隨便找個藉口就可以了。當然,我並沒有這樣做。」

「你當然沒做。夥計,咱們不幹這種事。」

「對,咱們不幹這種事。」

馬格南槍(magnum)泛指各種使用馬格南子彈的槍支。馬格南子彈以初速高、火藥裝藥量大、殺傷力強著稱,彈頭射入人體後會產生嚴重的內爆傷害。馬努漢(manurhin)是一家法國槍械設計、製造公司。

阿里卡(arica),智利北部邊境城市,與秘魯接壤。

佩索亞·貝利斯(pezoavéliz,1879—1908),智利詩人、記者,智利詩歌史上重要的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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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