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索菲婭在同年同月不同地點被捕入獄(兩座監獄相距萬里之遙)。索菲婭1950年出生在西班牙畢爾巴鄂,深色皮膚,個子不高,長得很漂亮。1973年11月,我在智利被捕,而她則被關進了西班牙阿拉貢的監獄。
入獄前,她在薩拉戈薩大學攻讀理學學位,不是生物專業就是化學專業。幾乎全年級的同學都跟她一起進了監獄。我和她同睡的第四天或第五天夜裡,面對我不停地展示各種做愛姿勢,她勸我別費力氣了,愛情不是指這個。我說:我喜歡換換花樣,如果我連續兩晚用同一個姿勢性交,我會變成性無能的。她說:對我別這樣做!房間的屋頂很高,四周的牆壁刷了紅色,是那種日落時分沙漠的顏色。是她在那裡住下來短短幾天之後,親自動手刷的。那顏色真可怕。她說:做愛的各種姿勢我都用過了。我說:我不信,各種姿勢都用過了?她說:是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寧肯保持沉默,也許是因為尷尬吧),但是我相信她的話。
後來,過了好多天之後,她說她要瘋了。她吃得很少,只吃菜泥。有一次,我到廚房去,看見冰箱旁邊有個塑膠袋,裡面是二十公斤菜泥粉。我問她:你不吃別的東西嗎?她笑笑說:是的。有時她也吃別的東西,但大多數是在她外出去酒吧或者餐廳的時候。她說:在家裡吃菜泥比較方便,這樣總有東西可吃。她不加牛奶,只加熱水,甚至不等水開就衝菜泥。後來她向我解釋說,她用溫水衝菜泥粉,是因為討厭牛奶。我從來沒見過她吃奶製品。她說這大概是心理問題,從小養成的,跟她母親有關係。所以,我倆同時在家裡的晚上,她就吃菜泥,有時她會陪我在電視上看電影看到很晚。我倆幾乎不說話。她從來不爭論什麼。那個時候,那座房子裡還住著一個共產黨員,和我倆同齡,也二十幾歲。我經常跟他進行漫長而無謂的辯論,索菲婭從不參加。但我知道她站在我這邊的時候要更多一些。有一次,那位黨員對我說索菲婭很可愛,他想一有機會就泡她。泡吧,我說。兩三天之後的一個夜晚,當我正在看巴登主演的影片時,我聽見那位共產黨員到了走廊裡,小心翼翼地敲敲索菲婭的房門。二人說了幾句話,後來門關上了,直到兩個小時後黨員才出來。
索菲婭早就結婚了,這事我很久之後才知道。她丈夫是她在薩拉戈薩大學的同學,1973年11月也被關進了監獄。他們畢業後一起搬去了巴塞羅那,沒多長時間就分手了。那小子叫埃米利奧,二人一直是好朋友。我問她:你跟埃米利奧做愛試盡了各種姿勢嗎?索菲婭回答說:不是,但也差不多。她總說她要瘋了,這是件麻煩事,尤其是在她開車的時候。她說,有一天夜裡,她在迪奧格那爾大街上就失控了,幸虧車不多。你吃什麼藥嗎?安定,大量的安定。我們上床前,一起去看過兩次電影。我記得都是法國片。一部是關於一個女海盜的,她到了一座海島上,那裡住著另外一個女海盜,她倆用劍決鬥至死。另一部是以「二戰」為背景的,關於一個既為德國工作,同時又為同盟國工作的人。同居後,我倆看電影的次數就多了起來,可奇怪的是我只記得這些片子的名字和導演的名字,其餘的內容都忘記了。早在同居的第一夜,索菲婭就非常明確地告訴我:咱倆的關係不必太認真。我愛著別人呢,她說。我問:是那個黨員同志嗎?她說:不是,那人你不認識,他跟我一樣也是老師。那時候,她不願意告訴我那人的姓名。有時,她和那人一起過夜,但不頻繁,差不多兩週一次。我們每晚都做愛。起初,我企圖把她弄得筋疲力盡,從十一點開始,一直幹到凌晨四點。但是,我很快發現這沒辦法把索菲婭累垮。
那段時間,我經常跟無政府主義者和激進的女權主義者聚在一起,我看的書差不多也跟我這些朋友的閱讀興趣一致。其中一本是一位義大利女權主義者寫的,好像叫卡拉,記不清楚了,書名是《咱們唾棄黑格爾吧》。一天下午,我把這本書借給了索菲婭,我說:讀讀吧,我覺得寫得很好。(也許我說的是:這本書會對你有用。)第二天,索菲婭情緒很好,把書還給我,說道:這書當成科幻小說還不錯,除此之外它就是垃圾。她斷言,只有義大利女人才會寫出這種東西來。我問她:你為什麼反感義大利女人?是不是你小時候,某個義大利女人傷害過你?她說沒有,但如果要讀這種東西的話,她寧肯去讀瓦萊麗·索拉納斯。她喜歡的作家,出乎我的意料,竟然不是女的,而是個英國男人,大衛·庫珀,萊恩的同事。過了一段時間,我也讀了瓦萊麗·索拉納斯、大衛·庫珀,甚至萊恩的著作(他的十四行詩)。庫珀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他在阿根廷期間(但實際上,我不知道庫珀是不是真的到過阿根廷,有可能是我記混了)用致幻劑治療左派分子。那些人瀕臨崩潰,因為知道自己隨時會死掉,在現實生活中可能無法經歷衰老,但致幻劑可以給他們提供這樣的經歷,這會讓他們舒服一點。有時索菲婭也嗑藥。她服用lsd、安非他命和利眠寧,讓她興奮的藥片,讓她鎮靜的藥片,讓她可以穩穩掌控方向盤的藥片。我出於謹慎,很少乘坐她的車。實際上,我倆很少一起出門。白天,我過我的日子,她過她的生活;夜裡,我倆的身體纏在一起,在她的或者我的房間裡,沒完沒了地搏鬥到天光大亮、筋疲力盡為止。一天下午,埃米利奧來看她,她把我介紹給埃米利奧。此人高個子,面帶漂亮的笑容,看得出他很喜歡索菲婭。據我後來得知,是埃米利奧甩了索菲婭,但是分手後,二人始終保持著友好關係。埃米利奧有女朋友,名叫努麗婭,加泰羅尼亞人,職業是中學老師,和埃米利奧、索菲婭一樣。這是兩個明顯不同的女人:努麗婭金髮碧眼,高個子,較豐滿;索菲婭黑髮,眼睛深褐色,矮個子,消瘦,像馬拉松選手。儘管有種種不同,她倆似乎很要好。有時,我長時間默默地觀察她倆之後,會覺得眼前一個是美國姑娘,另一個是越南小妞,只有埃米利奧永遠是埃米利奧,一個阿拉貢地區的化學家或者生物學家、前佛朗哥政權反對派大學生、前囚徒、體面但不太有趣的男人。一天夜裡,索菲婭跟我說起她愛上了一個男人。那人名叫胡安,也是共產黨員,也在她那個中學裡教書,因此天天能見到他。胡安已婚,有個兒子。你倆在哪裡做愛?在我的或者他的汽車裡,索菲婭說,我倆一起離開學校,開車在巴塞羅那的街道上互相跟隨,有時我倆的車子一直開到提比達波山或者聖庫加特,有時我們乾脆把車子停在黑暗的街道上,然後他鑽進我的車或者我鑽進他的車。就在她告訴我這事不久後,索菲婭病了,不得不臥床休息。那個時期,房子裡只剩下我倆和那位共產黨員。黨員只在夜裡露面。因此,只好由我來照看她,給她買藥。一天夜裡,她提議出去旅行。我問:去哪裡呀?她說:去葡萄牙吧。我覺得這主意不錯。一天早晨,我倆就用搭順風車的方式啟程了。(我想我們本該開她的車子去的,但是她害怕開車。)這是一次漫長而複雜的旅行。我們在薩拉戈薩停下來,因為那裡有索菲婭最要好的朋友;我們在馬德里停下來,因為她妹妹在那裡;我們在埃斯特雷馬杜拉停下來……
我有種感覺,索菲婭在拜訪她從前的情人。我覺得索菲婭在跟老情人一一告別,這是一種不平和、不容易接受的告別。我倆做愛的時候,她開始有些心不在焉,彷彿此事與她無關,但後來繼續做下去,她屢屢達到高潮。然後,她哭起來了。我問她:為什麼哭?她說:我真是隻母兔,魂在別處,但是仍然沒法避免高潮。我勸她別對自己太苛刻。我們繼續做下去。親吻她那淚汪汪的臉蛋實在美妙無比。她渾身在燃燒,像火紅鐵片一樣彎曲,但她的淚珠是微溫的,從她脖子上流淌下來或當我收集起來抹在她乳房上時,淚水就冰涼了。一個月後,我倆回到了巴塞羅那。索菲婭幾乎整天不吃飯。她又恢復了吃菜泥粉的老習慣,還決定不出家門。一天晚上,我回家時,看見她跟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在一起。又有一天,我看見她跟埃米利奧和努麗婭在一起。這兩個人望著我的神氣,好像在說我應該對索菲婭的健康狀況負責。我心裡不痛快,但是什麼也沒說,一頭鑽進了我的房間。我想試著努力讀些什麼,可是耳朵在聽他們的談話。驚叫聲,責備的話,勸說的話。索菲婭沒有說話。一週後,她請了四個月病假。負責她醫療保險的醫生是她薩拉戈薩大學的同學。那時我以為從此以後我和她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了,但實際上,漸漸地我和她疏遠了。有些時候,她根本不回家睡覺。我記得那時我常常看電視看到很晚,就是為了等著她。由於沒有別的事可做,我就收拾房子:掃地,擦地,去灰塵。那位黨員很願意跟我在一起,但後來他也不得不走了,只剩下我孤獨一人。
那個時候,索菲婭就是個幽靈,時而悄悄出現,時而把自己關在房間或者衛生間裡,幾小時後又消失了。一天夜裡,我倆在樓梯上相遇了。我上樓,她下樓。我唯一冒出來的一句話就是問她是不是有了新情人。說完,我立刻就後悔了,但是話已經說出去了。我不記得她當時是怎麼回答我的了。那座房子很大,最多住過五個人,現在卻變成了骯髒的老鼠窩。有時,我想象著索菲婭1973年11月在薩拉戈薩蹲監獄的情景,也想起了自己那時在南半球被捕,雖然短暫但是影響了我人生的幾天。儘管我意識到這個事實或者說這個巧合意義重大,但我卻一直也弄不明白。我倆都蹲監獄的相似之處讓我感到錯亂。一天晚上,我回到家中,發現廚房的桌子上有一張辭行的便條和一點錢。我繼續住在那裡,好像索菲婭沒走。我記不準在那裡究竟等了她多長時間,我想應該是直到因欠費而被斷電。後來,我搬到別處去了。
又過了很長時間,我才再度見到她。她正走在蘭布拉大街上,看起來有些迷茫。我倆站在那裡,寒風刺骨,聊了一些與她、與我都沒關係的事情。她說:送我回家吧!她住在波恩區附近一座破舊得快倒塌的建築裡。樓梯狹窄,我倆每走一步腳下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我一直爬到最高一層,到了她家門前。讓我吃驚的是她不讓我進門。我本該問問怎麼回事,可是我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順其自然,只要她樂意就行。
一週後,我再次去了她家。門鈴不響,我不得不敲了幾次門。我以為裡面沒人。後來我想,那裡面其實真的沒人住。我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門開了。是索菲婭。她房間裡黑乎乎的,而樓梯間裡的電燈每隔二十秒就熄滅一次。起初,由於黑暗,我沒意識到她是裸體的,直到樓梯間的燈光照到她身上,我說:你會凍僵的。她筆直地站在門口,比從前瘦了許多,我吻過數次的腹部、雙腿顯出一副無助的樣子,讓我不想擁抱她,反而感到渾身發冷,好像是我在承受著她什麼都不穿的悲慘後果。我能進去嗎?索菲婭搖搖頭表示拒絕。我猜想,她之所以裸體是因為屋內還有別人。我把這意思說出來了,還傻笑著向她保證我的冒失行為可不是故意的。我正要下樓,她說:就我自己,沒別人。我停住腳步,看看她,這一次格外小心,試圖從她說話的表情裡發現什麼。但她的表情冷若冰霜。我還從她肩膀上方向屋內望去,那裡面是寂靜和不動聲色的黑暗。但直覺告訴我,裡面藏著人在聽我和她的談話,在等待著。感覺好嗎?她聲若遊絲地回答說:很好。吸什麼了?沒吸什麼,沒吸毒,她輕聲說。要我進去嗎?要不要我給你泡杯茶?索菲婭說:不要。既然我已經問了一個問題,我想,離去前再多問一個也無妨:索菲婭,為什麼不讓我看看你的家呢?她的回答令我出乎意料:我未婚夫就要回來了,他不願意看見有人在我身邊,尤其是男人。我不知道自己是感到生氣,還是拿她的話當玩笑。我說:你未婚夫一定是個吸血鬼。索菲婭頭一次微微一笑,很輕、很疏遠的微笑。她說:我跟他說過你,他認得你。他能怎麼樣?揍我?她說:不會的,也就是生氣罷了。他能把我踢出去?(我越來越氣憤。有一刻,我很希望那小子快回來,索菲婭居然在黑暗中裸體等著他,我很想瞧瞧到底能發生什麼事,看看他敢幹什麼。)她說:他不會把你踢出去的,就是生氣罷了,不會跟你說話,等你走了,也不願和我說話。我含糊不清地快速說道:你腦袋大概不好使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自己說的話,你變了,我不認識你了。我還是我,一向如此,你才是一個什麼也不明白的大傻瓜呢。索菲婭啊,索菲婭,你出什麼事了?你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啊。她說:你走吧,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又過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我沒有任何關於索菲婭的訊息。一天下午,我走出電影院時,遇見了努麗婭。我們認出了彼此,然後聊起剛看過的電影,還決定一起去喝咖啡。沒一會兒,我倆就談起了索菲婭。努麗婭問我:你有多長時間沒看見她了?很久了,我說,但有時早晨醒來又覺得好像剛剛見過她。她問:就好像你夢見她了?我說:不是夢見,是好像跟她一起過了夜。她說:真奇怪,埃米利奧身上也發生過類似的事,直到索菲婭想殺了他,他才不再做噩夢了。
她給我講了事情的經過。這故事很簡單,但令人難以理解。
六七個月前,埃米利奧接到索菲婭的電話,據後來他告訴努麗婭的內容,索菲婭在電話裡談到魔鬼、陰謀、殺手。索菲婭說,唯一讓她感到害怕的是有個瘋子蓄意要把別人推向瘋狂的深淵。後來,索菲婭約埃米利奧見面,地點就在我曾經去過兩次的那個地方。第二天,埃米利奧準時前去赴約。樓梯間黑暗,或者說昏暗,門鈴不響,連連敲門,到此刻為止一切都是熟悉和可預知的。索菲婭開了門,但不是裸體。她請埃米利奧進去。此前,埃米利奧從來沒到過這裡。據努麗婭說,那客廳很狹小,環境也很糟糕,牆壁上汙跡斑斑,餐桌上堆滿了髒盤子。埃米利奧起初什麼也沒看見,光線太暗了,後來才辨認出扶手椅上坐著一個男人,他跟那男人打了招呼。那男人沒有回應。索菲婭說:請坐吧,咱們得談談。埃米利奧坐了下來,他心裡有個聲音反覆在說:事情不對勁。但埃米利奧沒有在意。他想,索菲婭可能想借錢,再借一次罷了。但有這個陌生男人在場就排除了借錢的可能性,索菲婭從來沒有當著第三個人的面借過錢。於是,埃米利奧坐了下來,等著她開口。
於是,索菲婭說道:我丈夫想向你解釋一下生活裡的一些事情。埃米利奧有一瞬間以為索菲婭說的「我的丈夫」指的是自己,想讓他向她的新未婚夫解釋些什麼。埃米利奧微微一笑,張嘴說了一句:我沒什麼可說的,生活經驗都是獨一無二的……突然間,他明白了索菲婭剛剛的話是對他說的,而「我的丈夫」指的是另外那個男人。他意識到這裡的事情不對勁,很不對勁。他剛要站起來,索菲婭就朝他猛撲過來。後來的事就有些滑稽可笑了。索菲婭揪住或者說企圖揪住埃米利奧的雙腿,與此同時,她的新未婚夫企圖掐死埃米利奧,但是有心無力。因為索菲婭身材矮小,她的未婚夫也一樣(混戰中,埃米利奧居然有時間冷靜地發覺索菲婭和那陌生男人在體格上的相似之處,二人好像兄妹)。戰鬥或者假裝的戰鬥沒有持續多久。也許是驚嚇把埃米利奧變成了復仇的勇士,他把索菲婭的未婚夫打翻在地之後就使出渾身的力氣猛踢那小子,直到筋疲力盡。他大概踢斷了那人不止一根肋骨,努麗婭說,你是知道埃米利奧那個人的(不,我不知道,但我還是照樣點點頭),打完那小子,埃米利奧轉向了索菲婭,她一直試圖從背後拉開他,並不斷打他,但沒有任何用,埃米利奧幾乎感覺不到。他給了索菲婭三記耳光(據努麗婭說,這是他第一次打她)。後來,埃米利奧就走了。從此以後,她和埃米利奧再也沒有索菲婭的訊息了,但到了晚上,努麗婭仍會感到害怕,尤其是下班回家後。
努麗婭說:我告訴你這事是因為萬一你想去見索菲婭的話……我說:我不想去見她,我有好長時間沒見到她了,也不打算去她家。後來,我倆說了一些別的事情,很快就分別了。過了兩天,不知什麼原因推動我去見了索菲婭,我走到了索菲婭家門口。
索菲婭開了門。她比以前更瘦了。一開始,她沒認出我來。我低聲問道:索菲婭,我和以前差別很大嗎?她說:啊,是你啊。然後她打了個噴嚏,後退了一步。我認為這是在邀請我進去,也許是我理解錯了。索菲婭沒有攔阻我。
客廳,就是索菲婭和她未婚夫伏擊埃米利奧的那個房間,雖然燈光昏暗(只有一扇窗戶對著陰暗、狹窄的天井),但不顯得骯髒。事實上,我的第一印象恰恰是這裡竟然如此乾淨。索菲婭看起來也不髒。我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來,也許就是埃米利奧被伏擊那天坐過的地方。我點了一支香菸。索菲婭站在一邊望著我,那神情彷彿還不知道我是誰。她穿著一件瘦瘦的長裙,是更適合夏天穿的衣裳,上身是一件薄襯衫,腳下是拖鞋。她還穿著一雙厚襪子,起初我以為是我的,但細看並不是,也不可能是我的。我問她過得怎麼樣。她沒有回答。我問她是否獨自一人生活,是否有什麼喝的,生活好不好。索菲婭一直站著不動,於是我起身去了廚房。那裡昏暗但乾淨,冰箱裡是空的。我看看食品櫃,連一盒可憐的豌豆罐頭也沒有。我開啟洗碗池的水龍頭,不錯,還有自來水,但是我不敢喝。回到客廳,索菲婭仍然站在原地不動,我不知道她是在期待著什麼,還是心不在焉,不管怎麼看,那樣子都像一尊塑像。我覺得有股冷風吹了進來,心想一定是房門還開著吧。我走過去看看,發現並不是。原來我進門後,索菲婭就把門關上了。我想,走動一下總比不動強。
後來發生的事有些含混不清了,或許是我更希望它在記憶裡是含混不清的。我注視著索菲婭的面龐,那是一張憂鬱的,或者說哀愁的,或者說病態的臉。我注視著索菲婭的身影,心裡明白假如我繼續保持不動,過一會兒我就會哭起來。我走到她身後,把她抱在懷裡。我記得通向臥室和另外一個房間的過道十分狹窄。我倆像從前那樣緩慢而絕望地做愛。屋裡很冷。我沒脫衣服,而索菲婭則完全脫光。你現在要凍僵了,我心想,像死人一樣冰冷,你孤身一人。
第二天,我再次去看她。這一回,我待得更久了一些。我倆談起了同居時候的事情,談起了一起看到黎明的電視節目。她問我:你的新家有電視機嗎?我說沒有。她說:我很懷念,尤其是晚間節目。我說:沒電視的好處是可以多讀書。她說:我已經不讀書了。一點也不讀?一點也不讀,你在這房子裡找一找吧,沒有書。我像夢遊者那樣起身,走遍了所有房間,走遍了所有的角落,好像我擁有全世界的時間。東西很多,但沒有書。有個房間是鎖著的,沒法進去。後來,我心裡空落落地回到客廳,在埃米利奧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在此之前,我還一直沒問過她伴侶的事。此時便問了。索菲婭瞅瞅我,微微一笑。我想,這是我倆重逢後她第一次微笑。輕輕一笑,但是非常燦爛。他走了,她說,不會再回來了。後來,我倆穿好了衣裳,出門去一家比薩店吃晚飯。
iescupamossobrehegel/i,義大利作家、藝術評論家、女權運動發起者卡拉·隆齊(carlalonzi,1931—1982)的代表作,也是義大利女權主義的奠基作品之一。
瓦萊麗·索拉納斯(valeriesolanas,1936—1988),美國女權主義者,曾開槍刺殺安迪·沃霍爾。她創作的《泡沫宣言》(iscummanifesto/i)也被視作美國女權主義運動中最激進的作品之一。
大衛·庫珀(davidcooper,1931—1986),英國精神病學家。因提出「反精神病學」一詞而出名,他所反對的是當時主流學界將正常人與精神病患全然區分開來的觀念。受存在主義觀念的影響,反精神病學者認為試圖對人、對生活進行分類的做法都是荒謬的,質疑傳統上將精神病患封閉隔離的醫療管理方式。他與萊恩也因在精神疾病治療中使用致幻藥物而備受爭議。
萊恩(l.d.laing,1927—1989),英國精神病學家,「反精神病學」運動代表人物,著有《分裂的自我》。
lsd,一種強效致幻劑。
提比達波山(tibidabo),位於西班牙東北部,科利塞羅拉山脈的最高峰。在山上可以俯瞰巴塞羅那和遠處海岸線。
聖庫加特(santcugat),巴塞羅那北部市鎮。
作者「羅貝託·波拉尼奧」的其他小說
《遙遠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