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探們

「你喜歡什麼武器?」

「除了白刃兵器之外,各種武器都喜歡。」

「你的意思是匕首、剃刀、短劍、彎刀、攮子、折刀之類的玩意兒?」

「對,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

「笨蛋,這就是一種說法。對,我不喜歡任何一種白刃兵器。」

「你肯定?」

「對,肯定。」

「可是你怎麼會不喜歡彎刀呢。」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嘛。」

「可彎刀是智利的武器呀。」

「彎刀是智利的武器嗎?」

「是一般的白刃兵器。」

「夥計,別胡說了!」

「我以至高無上的神靈之名起誓,有一天我在一篇文章裡讀到了這個說法。咱們智利人不喜歡槍炮,大概是因為聲音很吵吧。咱們天性沉默。」

「可能是大海的緣故吧。」

「怎麼會是因為大海呢?你指的是哪個大海?」

「自然是指太平洋啦。」

「啊,大洋,當然。可太平洋跟安靜有什麼關係呢?」

「據說太平洋可以平息雜音,沒用的雜音,這是不言而喻的。當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那你怎麼看阿根廷人?」

「阿根廷人跟太平洋有什麼關係?」

「他們有大西洋啊,可是他們相當吵鬧。」

「可這沒有可比之處。」

「這一點你說得對,沒有可比之處,儘管阿根廷人也喜歡白刃兵器。」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喜歡白刃兵器呢,哪怕它是國民武器。我或許可以為折刀破個例,特別是多用途的瑞士軍刀。但其餘的白刃兵器就是個詛咒。」

「為什麼呢,夥計?說清楚點!」

「我說不清楚,夥計,真抱歉。事情就是這樣,句號。是種直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你說說,連我自己還都不清楚呢。」

「我明白,但說不清楚。」

「雖說它也有它的優點。」

「能有什麼優點?」

「你設想一下,有幫手持自動步槍的強盜。這僅僅是個例子。或者設想一下有群無賴手裡拿著烏茲衝鋒槍。」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有什麼優點了?」

「對咱們來說,百分之百有優勢。可是對國家來說都一樣,都是讓人頭疼的事。」

「國家頭疼什麼!」

「智利人的性格、智利人的脾氣,以及我們的集體理想都討厭這種事。這就好像有人對咱們說:你們沒有半點本領,只能受罪。不知道你是不是跟上我的思路了,但我自己好像明白點了。」

「我跟上你的思路了,但不是這麼回事。」

「怎麼不是這麼回事呢?」

「這和我說的事無關。我不喜歡白刃兵器,句號。少來什麼哲理。」

「但是你情願智利人都喜歡槍,並不等於說智利人擁有大量的槍。」

「我沒有說情願或不情願。」

「不論怎樣,誰不喜歡槍炮啊。」

「這是真話,人人都喜歡。」

「關於安靜的問題,你想聽我再多說幾句嗎?」

「好,只要別讓我睡著了就行。」

「不會的,要是你困了,咱們就停車,我來駕駛。」

「那你就講講安靜這事吧。」

「我是從《信使報》上的一篇文章裡看到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信使報》了?」

「偶爾有人把《信使報》丟在辦公室,值班的時間又很長。行了,總之那文章說咱們是拉丁民族,還說拉丁人專注於白刃兵器。盎格魯-撒克遜人就相反,對槍更有興趣。」

「這取決於具體情況。」

「我也是這麼想的。」

「現在到關鍵時刻了,你怎麼想的?」

「我還是那麼想的。」

「咱們是慢騰騰的人,是的,你不得不承認。」

「慢騰騰的人是什麼意思?」

「在各種意義上都比較慢。某種程度上有點老派。」

「你把這叫作慢騰騰?」

「咱們停留在用匕首的時代,就等於說還是在青銅器時代,可與此同時,美國佬已經進入鐵器時代了。」

「我對歷史一向沒興趣。」

「你還記得咱們抓洛艾薩時的情形嗎?」

「怎麼能不記得。」

「正是那樣,你知道的,那個胖子洛艾薩一下子就繳槍投降了。」

「是呀,他家裡可是個軍火庫。」

「正是那樣,你知道的。」

「所以他本來可以抵抗的。」

「當時咱們只有四個人,可是人家胖子和他的部下一共是五個人。咱們只帶了短槍,胖子他們有長槍,甚至還有火箭筒。」

「夥計,那可不是什麼火箭筒。」

「那是弗蘭基spas-15式霰彈槍啊!他還有兩支短筒獵槍。可是胖子一槍沒開就投降了。」

「莫非你願意在那裡打一仗?」

「別胡說。不過,要是胖子不叫洛艾薩,而是叫馬克·庫利什麼的,他一定會開槍對付咱們的,而且他現在也許不會被關在監獄裡。」

「也許已經死了……」

「或者已經被放了,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我的意思。」

「馬克·庫利好像是個牛仔的名字,聽起來像電影裡的人物。」

「我也有這種感覺,我想咱倆甚至一起看過這部影片。」

「我們有好長好長時間沒一起看電影了。」

「看這部電影也是那之後的事了。」

「胖子洛艾薩的軍火庫好大啊。你記得他是怎麼迎接咱們的嗎?」

「又喊又笑。」

「我估計他很緊張。他團伙裡有個傢伙立刻就哭了。我覺得那孩子還不到十六歲。」

「可是胖子已經四十多歲了,他自以為是個硬漢。清醒點吧,這個國家根本沒有硬漢。」

「怎麼會沒有硬漢呢?我就見過很硬很硬的傢伙。」

「那你見到的一定是群瘋子。硬漢很少,或許根本沒有!」

「那你怎麼看勞裡託·桑切斯?還記得勞裡託·桑切斯嗎?就是那個有一把馬努漢槍的傢伙。」

「怎麼能不記得呢!」

「你怎麼看他?」

「他應該早點丟掉那把槍的,這就是他完蛋的原因。沒什麼比追蹤一把馬格南槍更容易了。」

「馬努漢是馬格南槍的一種嗎?」

「當然是馬格南槍的一種。」

「我以為是種法國槍呢。」

「是一種法國造的.357口徑的馬格南槍。這就是他沒把槍丟掉的原因。他捨不得呀,那槍很貴。全智利也沒幾把。」

「每天都能學點新東西。」

「可憐的勞裡託·桑切斯。」

「據說,他死在監獄裡了。」

「不是,他是出獄後不久死在阿里卡的公寓裡的。」

「聽說他的肺葉全都爛了。」

「他從小就吐血,但一直勇敢地忍著。」

「我記得這個人非常安靜。」

「沉默寡言且非常勤快,就是過分看重物質財富了。那把馬努漢要了他的命。」

「要他命的是妓女!」

「勞裡託·桑切斯可是個同性戀。」

「這事我可不知道,向你保證。時間對什麼都不留情面,最高的塔也會倒塌。」

「饒了我吧,這跟塔有什麼關係!」

「我只是記得勞裡託很有男子氣概,如果你懂我在說什麼的話。」

「這跟男子氣概有什麼關係!」

「大丈夫辦事有自己的風格,這才是男子漢呢,對嗎?」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至少有一次我看見他跟妓女在一起。他樂意跟她們在一塊。」

「勞裡託·桑切斯樂意接受一切,但我確定他沒和女人上過床。」

「夥計,這個結論太武斷了,請注意自己說的話。死者在天上看著咱們呢。」

「死人看咱們什麼啊。死人就關心自己的事。死人就是一堆臭狗屎。」

「怎麼會是狗屎呢?」

「死人唯一做的事就是把活著這事給搞砸了。」

「夥計,對不起,我不同意這話,我對亡靈充滿了敬意。」

「可是你從來也不去墓地。」

「你說我從來不去墓地是什麼意思?」

「好吧,那你說說看亡靈節是哪一天?」

「好啊,臭豬,你在這兒難住我了。我什麼時候想去墓地我就什麼時候去。」

「你相信有鬼魂嗎?」

「我不太確定,但是有過讓人毛骨悚然的經歷。」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你想起了勞裡託·桑切斯吧?」

「正是。在他真死之前,至少裝死過兩次。有一次是和妓女在外面亂搞的時候。你還記得那個多麗絲·比利亞隆嗎?他和她在墓園裡待了一整夜,合蓋一條毯子,據多麗絲說,一整晚什麼事都沒發生。」

「可是多麗絲頭髮白了。」

「這事有各種各樣的版本。」

「可事實就是她一夜白了頭,像安託瓦內特王后那樣。」

「我知道一條可靠資訊,她渾身發冷,和他一起鑽進了一座空墓穴,後來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據多麗絲的一位女性朋友說,起初她打算幫勞裡託手淫,可是勞裡託不願意。最後他睡著了。」

「這傢伙可真夠理智的。」

「後來,連狗叫聲都聽不見了,多麗絲打算爬出墓穴,就在這個時候鬼魂出現了。」

「這麼說多麗絲是因為鬼魂的出現而白了頭髮嗎?」

「人家都這麼說。」

「那有可能是墓園裡的石膏像。」

「很難相信有什麼鬼魂出現。」

「勞裡託那時一直在睡覺嗎?」

「一直在睡覺,始終沒碰那個可憐的女人。」

「第二天早晨他的頭髮什麼樣?」

「像過去一樣是黑的,但沒什麼文字記錄,他站起身就走了。」

「也許辦葬禮的時候沒在石膏像前面擺蠟燭。」

「她有可能是嚇得。」

「在警察局裡嚇得。」

「或者是她的染髮劑掉色了。」

「這都是人性的秘密。不管怎麼說,勞裡託始終沒有嘗過女人的味道。」

「可他看起來像個男子漢。」

「夥計,智利已經沒有男子漢啦。」

「嘿,你把我給嚇壞了。小心駕駛!別把我弄得這麼緊張!」

「我想那是隻兔子,我一定碾過它了。」

「沒有男子漢了是什麼意思?」

「全讓咱們給殺啦。」

「全讓咱們殺了是什麼意思?我從來沒殺過人。你殺人也是為了履行職責。」

「職責?」

「對,職責,責任,維持秩序,一句話,那是咱們的工作。不然你想閒坐著就領錢?」

「我從來不喜歡閒坐著,屁股癢癢。所以我早就該拍屁股走人了。」

「這樣智利就不缺男子漢了?」

「夥計,別拿我開玩笑,尤其是在我開車的時候。」

「你要保持冷靜,好好注意前方。總之,智利跟這個故事有什麼關係?」

「處處有關係,很可能我說得還不夠呢。」

「我有個想法。」

「你還記得1973年嗎?」

「這正是我在想的事。」

「那年咱們把他們都殺了。」

「你最好鬆開油門,至少說這事的時候別開得太快。」

「要說的不多。該大哭,不該說。」

「聊聊吧,路還長著呢。1973年咱們把什麼人殺了?」

「這個國家真正的男子漢。」

「夥計,沒這麼嚴重吧。再說了,最先被捕的是咱們啊,你不記得咱們被捕的事啦?」

「可那不過三天。」

「可那是最初的三天啊。說真的,我害怕極了。」

「可三天後就把咱們放啦。」

「有幾個人再也沒被放出來,比如託瓦爾警官,鄉下人託瓦爾,記得他嗎?那小子可勇敢啦。」

「就是被關在基裡奎納島上的那人嗎?」

「咱們對他的遺孀是這麼說的,但再也無法得知真相是什麼了。」

「這就是我有時會感到難過的事。」

「沒必要自尋煩惱!」

「那些死人常常出現在我的夢裡,我總把他們跟不死不活的人混在一起。」

「不死不活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變了的人,長大了的人,比如像咱們這樣。」

「我現在理解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說,咱們已經不是孩子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再也不會醒來了,感覺自己總是把事弄糟。」

「夥計,你只不過是擔心過度。」

「有時候我氣得要命,甚至想找個罪犯出氣,你是瞭解我的,那樣的早晨我總是滿臉的敵意地想找個罪犯,可是什麼人也沒找到,更糟的是找錯了人,結果更慘了,我崩潰了。」

「對,對,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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