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伯恩斯,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文圖拉市人,他給我的朋友潘喬·蒙赫講述了這個故事。潘喬是墨西哥索諾拉州聖特萊莎市的警察,他又把這個故事說給我聽了。據潘喬說,這個北美人生性平和,從來不會情緒失控,此言似乎與下面伯恩斯自己講述的故事相悖。伯恩斯說道:
那是我一生中一段傷心的時光。工作不順利。我過得極無聊,從來沒有這麼無聊過。我跟兩個女人約會。是的,這事我記得很清楚。一個跟我同歲,情場老手;另一個差不多是個孩子。儘管她倆有時像病懨懨又壞脾氣的老女人,可有時卻像小姑娘,就喜歡玩耍。二人的年齡差距還沒有大到讓人誤判成母女的程度,但也差不多了。一句話,這種事男人只能猜測,永遠不知道確切答案。問題是,她倆有兩隻狗,一大一小,我始終不清楚哪隻狗屬於哪個女人。那個時候,她倆同住在一幢山間小城城郊的房子裡,那座小城是個夏季度假的好去處。有一次,我跟一個人——也許是朋友也許只是認識——說起準備去那裡度假,他建議我帶上我的釣魚竿。可是我沒有漁竿啊。另一個人和我說起了小店和茅屋,一種安逸舒適的生活,身心得到休息。但是,我跟她倆去那裡不是為了度假,而是為了照看她們。為什麼要求我照看她倆呢?據她倆說,有個傢伙要傷害她們。她們管那人叫殺手。當我問她們,他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時,她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也許是不願意我知道任何情況。於是,我想試著自己去找答案。她倆非常害怕,深信她們正處於危險之中,這一切或許只是虛驚一場。可我不是那種喜歡否定別人的人,尤其是牽扯到我的工作時,我想,一週以後,她倆自己就會明白這是一場虛驚。於是,我就跟她倆加上兩隻狗一起進了山。我們落腳在一座到處是窗的木石結構小樓裡,我從未見過窗戶如此之多的建築,它們大小不一,分佈的形式非常隨意。從外部看,如果根據窗戶判斷,小樓好像有三層,而實際上只有兩層。從內部看,尤其是從一樓的客廳和幾間臥室看,會產生眩暈、激動、瘋狂的感覺。在給我安排的房間裡,只有兩扇窗戶,都很小,一高一低,高的幾乎觸及天花板,低的距離地面還不到四十釐米。不管怎樣,待在那裡的日子很快活。那個歲數大點的女人每天上午寫作,但她不是關在自己房間裡寫,像人們常說的作家會做的那樣,而是把手提電腦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在那裡寫。那個歲數小點的女人把時間都花在了整修花草、跟狗遊戲,以及和我聊天上。通常是我做飯,雖說我不是優秀的廚師,但她倆對我準備的飯菜也是讚不絕口。我真可以一直這樣度過餘生。但有一天,兩隻狗不見了,我出門去找。我記得我只拿著手電筒就匆匆找遍了附近的樹林,看遍了四周無人居住的私家花園。無論什麼地方都沒發現狗的影子。回到住處,兩個女人望著我,彷彿我應該對狗的失蹤負責。這時,她倆說了一個名字,那個殺手的名字。從一開始,她倆就是這樣稱呼那個殺手的。我不信,可仍然聽了她倆要說的話。兩個女人聊起高中時的愛情、經濟問題、積怨。我弄不明白這兩個女人年齡差距那麼大,怎麼會在高中跟同一個男人有交往呢!可是她倆不願意對我多說什麼了。當天夜裡,雖然多有責備,但其中一個還是進了我的房間。我沒有開燈,半睡半醒,到最後也不知道她是誰。當我隨著黎明的第一道陽光醒過來時,床上只有我自己。那天我決定去城裡看看那個她倆害怕的男人。我向她們要了地址,告訴她們待在家裡別亂跑,等我回來。我開著歲數大點的那女人的皮卡下了山。就在我剛要進城時,在老罐頭廠的院子裡看到了那兩隻狗。我立刻喊它們過來。兩隻狗搖晃著尾巴,低聲下氣地向我這邊跑來。我把它倆抱進車裡,心裡暗笑昨天夜裡的種種擔心,決定去城裡轉一圈。我當然要到她倆給我的那個地址去看看。假設那個傢伙名叫貝德羅艾吧。他在城中心開了家商店,賣東西給遊客,從漁具、花格襯衫到巧克力糖,什麼都賣。有一陣兒,我只是在貨架間張望。那男人像個電影演員,年齡不會超過三十五歲,體格健壯,深色頭髮,正趴在櫃檯上看報紙。他上身穿著汗衫,下身是長褲。店裡的生意肯定很好,它就在一條主幹道的邊上,是有軌電車和各種車輛的必經之處。貝德羅艾賣的東西價格很高。我用了一會兒工夫看價錢和貨物。要離開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那可憐的傢伙要完蛋了。我還沒走出十米遠,就發覺他的狗在追我。在此之前,我沒發現店裡還有一隻狗。大黑狗,可能是德國牧羊犬和別的品種的雜交。我從來沒養過狗,不知道怎麼讓狗做這做那,但眼下的情況就是,貝德羅艾的狗在跟著我跑。我試圖讓那隻狗回商店去,可它並不聽我的話。於是,我轉身向停車的地方走去,狗也在我身邊走著,然後,我聽到了口哨聲。那是從我身後傳來的,是商店老闆在召喚他的狗回去。我沒回頭看,但知道是他出來找我們了。我的反應是下意識的,沒有多考慮:我儘量不讓他看見我,或者說不讓他看見我和狗。我記得我躲到了一輛深紅色的有軌電車後面,那種紅色像血幹了之後的顏色,那隻狗藏進了我的兩條腿中間。就在我覺得電車保護了我的時候,它開走了。馬路對面的商店老闆發現了我,或者說看見了他的狗。他拼命揮舞雙手,那意思可能是:抓住狗,或者是放開狗,或者是別動,等我過去!這恰好都是我沒做的事,我轉身消失在過往的人群裡。與此同時,商店老闆拼命喊叫著什麼,聽起像:站住,我的狗!朋友,我的狗!我的狗!當時我為什麼要那樣做?我不知道。總之,商店老闆的狗乖乖地跟著我,一直走到我的停車位。我剛一開啟車門,沒等我做出反應,商店老闆的狗就一頭鑽進了車內,根本沒辦法把它弄出來。兩個女人看見我帶回三隻狗,什麼也沒說,跟狗們玩耍了起來。商店老闆的那隻狗似乎早就認識她倆。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各種事。我先講了我在城裡的遭遇。然後她倆說起了自己過去的生活和工作,她們一個當過老師,一個當過理髮師,現在都已經辭去了工作,不過,她們說,她們現在偶爾也照看問題兒童。某一時刻,我發現自己在說怎樣全天候守衛小樓。她倆看看我,笑著點點頭。我有些後悔這樣說這些話。後來我們就吃飯了。那天的晚飯不是我做的。飯桌上交談寥寥,最後就冷場了,只聽見咀嚼和牙齒撞擊的聲音,以及狗們在室外跑動的聲音。後來,我們開始喝酒。不記得是哪個女人說起了地球是圓的,說起了保護環境,說起了醫生的看法。我在想別的事情,沒注意她說的話。我猜她還談到了從前住在山坡上的印第安人。我再也聽不下去了,起身收拾餐具,一頭鑽進廚房洗起盤子來,但就是在廚房也依然可以聽見她倆在說話。等到我回客廳時,那個年輕點的女人半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毯子。年老點的女人正在說什麼大城市,好像在讚美大城市的生活,但實際上是在嘲笑城市生活,我能分辨出來,因為她倆時不時就竊笑起來。我一直不理解她倆的幽默。我喜歡她倆,尊重她倆,但是她們的幽默讓我覺得很假很不自然,飯後,我開啟了一瓶已經喝掉一半的威士忌。有件事讓我感到困擾,我既不打算喝醉,也不願意她倆一醉方休後留我獨自清醒。於是,我在她倆身邊坐下來,說有幾件事應該解決一下。什麼事情?她們故作驚奇或真的驚奇地問道。我說:這房子缺點太多了,我們得想辦法解決一下。她倆中的一個問道:都是什麼缺點?好的,我說,我首先指出這裡離城太遠,無依無靠,但我很快意識到她倆根本沒聽我講話。我氣憤地想,就算我是一隻狗,這兩個女人也應該對我多少尊重一點呀。再後來,當我意識我們三人都沒有睡意後,她們開始聊起孩子,那聲音讓我心生畏懼。我曾見過駭人聽聞的、邪惡的事,那情形讓硬漢畏縮,但那天夜裡聽她倆說的話,我的心畏縮得幾乎要消失了。我想插話,我想知道她倆是在回憶自己的童年,還是在談論當下真實的孩子,可我做不到。我的喉嚨裡好像塞滿了繃帶和棉籤。忽然間,就在二人交談或者各自獨語的時候,我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我悄悄靠近客廳裡的一扇窗戶,像舷窗一樣的、荒唐的小窗,在一個角落裡,因距離大落地窗太近而沒有任何用處。我知道在最後一瞬間,她倆看了我一眼,意識到出了什麼事,但時間只夠我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倆別出聲,一拉開窗簾就看見了窗戶外面貝德羅艾的腦袋,殺手的腦袋。接下來發生的事非常混亂。之所以混亂,是因為恐懼具有傳染性。殺手,我立刻意識到,他在房子外跑來跑去。我和兩個女人在屋內跑來跑去。兩個圓圈:他在尋找入口,尋找一扇忘記關閉的窗戶;我和兩個女人在檢查並關上門窗。如今我明白了,有一件應該做的事我沒做:回我屋裡拿上槍,然後到院子裡去制服那人。但那時我想的是三隻狗還在室外,希望它們別出事。我記得有隻狗懷孕了,有人說過,但我不能肯定。總之,那個時候,我們不停地跑來跑去。我聽見有個女人說:天啊,狗,狗!我想到心靈感應,想到幸福生活,擔心那個說話的女人,不管她是誰,千萬別出去找狗。幸運的是,那兩個女人都沒有要出去的意思。我想,還好,還好。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刻),我走進了一樓一個我從沒進去過的房間。裡面狹長、黑暗,只有月光和拱廊昏暗的燈光照進來。那一刻,懷著一種恐懼驅使的確定感,我知道是命運(或者說不幸,那種情況下反正都一樣)讓我到了那個房間。我看見了窗戶外面商店老闆的身影。我彎下腰,極力控制著不要顫抖(我渾身顫抖,滿頭大汗),等待時機。那殺手輕而易舉地開啟了窗戶,這讓我大吃一驚,他悄悄溜進了房間。這裡有三張窄窄的木床,還有三個床頭櫃。我看見每個床頭上方的牆上都掛著一張帶木框的神像。那殺手停留片刻。我感覺到了他的呼吸,新鮮空氣絲絲鑽進他的肺腔。接著,他在牆壁與床腳之間摸索前進,徑直衝向我蜷縮著等他過來的地方。儘管這令人難以置信,但我知道他沒看見我,暗暗感激我的好運。等他靠得足夠近時,我立刻抓住他雙腳,把他摔在地上。他躺倒在地,我上去踢他,要儘可能打傷他。我高聲喊道:他在這裡,他在這裡。可是那兩個女人沒有迴音(我也沒聽見她倆跑動的聲音)。我覺得這個陌生的房間像是我腦海裡的一個設想,唯一的家,唯一的避難所。我不知道在那裡待了多長時間,不停地踢那具倒下的身體,只記得有人在我身後開門,說了幾句什麼,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有隻手拍拍我的肩膀。後來房間裡又剩下我自己了,我不再踢他了。有一陣兒,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感覺不知所措,筋疲力盡。終於,我醒了過來,把那具身體拖向客廳。我看見客廳裡那兩個女人緊挨著坐在沙發上,幾乎是抱在一起的(實際上沒抱)。不知為什麼,此情此景讓我回想起一次生日聚會。我發覺她倆的眼神里有不安,有恐懼,但並非因為剛才發生的整件事,而是因為我的拳打腳踢給貝德羅艾造成的後果。正是她倆的眼神讓我鬆開了手,貝德羅艾的身體滑到了地毯上。貝德羅艾的臉成了一張流血的面具,客廳的燈光讓它不加掩飾地凸顯出來。在鼻子原來的位置上只有一團模糊的血肉。我摸摸他是不是還有心跳。兩個女人一動不動地望著我。我說:這傢伙死了。我走出門廊前聽見有個女人在嘆息。我一面吸菸,一面望著星空,心裡盤算著下一步如何向鎮政府說明情況。等我回到房間時,看見那兩個女人趴在地上扒光了屍體的衣裳。我不由得喊了出來。她倆看都不看我。我記得喝了一杯威士忌後又走出了房間,連酒瓶也帶出去了。我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長時間,抽菸,喝酒,目的是等她倆把事情做完。我開始一點點把事情經過回想、拼湊起來。我想起窗外那個向內張望的男人,想起他的目光,現在我承認了心中的恐懼,想起他失去狗的時刻,想起他在商店盡頭看報紙的樣子。我還想起了前一天的陽光,照進商店裡的陽光,想起從我殺害他的房間向外看到的拱廊裡的光。後來,我開始觀察狗,它們也沒睡,從院子的這頭跑到那頭。院子裡的木柵欄有些地方已經斷了,我想某天總會有個人來修一修的,當然,那人不會是我。太陽從山那邊漸漸升起來了。兩隻狗跳上拱廊希望有人摸摸它們,也許是玩了一夜太累了吧。跑過來的只有從前那兩隻,我吹口哨招呼第三隻狗,但它沒出現。一個想法闖進我的腦子,讓我第一次打了個寒戰。那個死了的男人根本不是什麼殺手。真正的殺手,躲藏在遠處什麼地方的殺手,或許更像是命中註定,欺騙了我們。貝德羅艾根本不想殺人,只想找狗。真是個可憐蟲,我想。狗又在院子裡互相追逐起來了。我推開客廳的門,看見了那兩個女人,我已經沒力氣進去了。貝德羅艾的屍體重新穿好了衣裳,甚至穿得比之前還整齊。我本想對她倆說點什麼,可是覺得沒什麼意義,我又回到了拱廊。一個女人跟著我出來了。她在我身後說:咱們現在應該把屍體處理掉。我說:對。然後,我幫她倆把貝德羅艾的屍體裝進了汽車的後備廂。我們向山裡駛去。年齡大點的女人說道:活著毫無意義。我沒吭聲。我挖好了一個墓穴。回到家後,在她倆洗澡時,我把皮卡沖洗乾淨了,接著整理了我的東西。我們在拱廊上一面吃早飯,一面看雲彩。她倆問我:現在你要幹什麼去?我說:再進城去,在我迷路的那個地方重新調查。
潘喬·蒙赫最後是這樣結束故事的:六個月後,威廉·伯恩斯被幾個陌生人殺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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