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對一個缺乏英雄品格的反英雄來說,只要有一點最小的希望,勉強還能繼續活下去,也就足夠了。我們的時代說,扔下他,把他放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放在十字路口,放在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可能失去一切,但也可能贏回來更多。讓他活下去,但是不給他方向,不給他報償,因為我們也在等待。在我們孤寂的房間裡,電話從來不響,我們在等待著這個女孩,這個真實的存在,這個人類的結晶,這個迷失在想象中的現實歸來。說她會回來純屬謊言。

但是這個迷宮沒有中心。一個結局只不過是一個一個連續過程中的一點、一聲剪子的咔嚓。班狄克最終吻了碧翠絲,但是十年以後呢?還有艾森諾,第二年春天呢?

於是又等了十天。但是此後若干年將會怎樣,毫無徵兆,是一個謎。

又過了十天,電話從未響過。

十月的最後一天,也就是萬聖節前夕,肯普讓我陪她出去做星期六下午的散步。我本來應該懷疑到此舉非同尋常。但是那一天恰好天氣極好,天空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春天,藍得像飛燕草的花瓣,樹木有褐色的、琥珀色的、黃色的,空氣像在夢幻中一樣寧靜。

此外,肯普已開始像母親一樣照料我。這個過程當然免不了許多粗言野語和粗暴態度,因此我們之間的關係,表面與實質是相反的。但是如果我們公開這樣說,如果我們不再假裝這種關係不存在,這一層關係也就被破壞掉了。從某種奇特的意義上說,這種假裝似乎已經成了我們之間情感關係的一個組成部分。我們不公開聲稱彼此相互喜歡,表明我們之間關係微妙,這種微妙的關係恰恰可以證明我們的確相互喜歡。也許是肯普在那十天裡讓我感到快樂一些,也許是嬌嬌的餘波未平(嬌嬌是最不像天使的天使,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她從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走進了我的生活),也許只是一種感覺,覺得自己可以比當時所想象的等候得更長久一些。不管是哪一種因素在起作用,反正我的內心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我仍然還是笑柄,但意義已經不同了。我終於接受了康奇斯的真理,尤其是他通過莉莉這個人物表述的真理。我慢慢學會了微笑,而且是康奇斯所說的那種特殊意義上的微笑。你可以表示認可,但仍不寬恕;你可以做出決定,但是不釋出這個決定。

我們朝北走,穿過尤斯頓路,沿著外圈進入攝政公園。肯普穿著黑便褲、一件骯髒的舊毛衣。手裡夾著一支熄滅了的香菸——作為對新鮮空氣的提醒,只允許它在非常短暫的時間內進入她的肺部。公園裡到處都是綠色,數不清的人群、情侶、家庭,還有牽著狗的獨身者。各種色彩在看不見的秋霧中變得柔和、清純、賞心悅目,像布丹的一幅海景畫。

我們緩緩前行,滿懷喜悅地看鴨子嬉戲,對曲棍球選手則投去輕蔑的一瞥。

「尼克小子,」肯普說,「我很想要一杯國飲。」

這對我應該是一種提醒,連她的頭髮都需要喝咖啡。

我們走進一個茶亭,排隊,找到半張空桌子。肯普離開我,上廁所去了。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平裝書。桌子另一面的一對情侶挪到別的桌子去了。周圍充斥著嘈雜、混亂和廉價食物,隊伍排到了櫃檯前。我猜肯普上廁所恐怕也得排隊。我看書已經入了迷。

在我對面靠外邊坐著一個人,和我成對角線。

她十分文靜,十分簡樸。

她低頭看桌子,不看我。我扭轉身子到處尋找肯普。但是我知道她回家去了。

她一聲不吭,等待著。

長時間以來我一直在期望著她以突如其來的方式重新出現,或者以某種方式神秘來訪,以象徵性的甚至真實的方式重新回到現代的塔耳塔洛斯——懲罰惡人的地獄中來。但是此時我望著她,說不出話來,她也不回眼看我,我才明白這就是她唯一可能的迴歸方式。她把迴歸的地點選擇在一個最普通的地方,倫敦最普通的地方,這個地方如同小麥一樣平常而乏味。既然她是一個實體,她就是以一個外地人的身份來的,但是不知怎麼的變高了,還帶著另一個世界的氣息。她從她身後的人群中來,但又不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她穿的是有精美圖案的花呢衣服,秋天裡雜著冬天的味,頭上像農民一樣包著一條深綠色的頭巾。她端端正正地坐著,兩手一本正經地放在膝蓋上,彷彿她已經完成了任務,讓我知道她來了。其他一切行動都應該是我的了。但是到了這個時刻,我卻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想了。我曾經對我們再次見面的方式作了太多種的想象,但是沒有一種是這個樣子的。後來,我乾脆只顧看自己的書,似乎不想再跟她有任何關係了。過道另一邊坐著一家人,過分好奇,近乎痴愚,看到我們這邊的情況,露出不屑的神情,我憤怒地抬起頭來,瞪了他們一眼。她終於十分迅速地稍微瞟了我一眼,時間極為短暫,但是恰好看到我怒視那一家人的表情。

她沒有任何預示,站起身來走了。我看著她在桌子間穿行:她身材矮小,但是她那看上去似乎有點鬱鬱寡歡的矮小和苗條,恰恰是她性感的一個自然組成部分。我看見另一個男人目送她出了門。

我頓時目瞪口呆,心中不安。幾秒鐘後,我站起來去追她,一路上不斷粗暴地把擋路的人推開。她正在慢慢地穿過草坪,向東走去。我走到她身邊,她只用眼睛餘光象徵性地瞥了一眼我的腳。我們仍然一言不發。我有一種突然被捉了奸的感覺,儘管我們都穿著衣服。我對自己穿什麼、相貌如何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染上了肯普和嬌嬌的神秘色彩。現在我在她身邊覺得自己很粗俗,併為此感到惱怒。她沒有權利像個講究穿著、鎮定自若的年輕中產階級太太重新出現在我面前。她似乎是有意要在我面前顯示,我們兩個人的角色和命運已經轉換過來了。我環顧四周,人很多,但距離太遠,辨認不清。這裡是攝政公園。另外那次見面,是年輕的背離者和他的情侶,丁香花的香味,無底的黑暗。

「他們在哪裡?」

她稍一聳肩:「就我一個人。」

「這不可能。」

我們繼續默默往前走。她用頭向我示意:林蔭道旁有一張沒人坐的長凳。在我看來,她已顯得十分陌生,彷彿她真的來自陰曹地府,那麼冷漠,那麼鎮靜。

我跟著她走到長凳邊。她坐在一端,我坐在中間,臉朝著她,盯著她。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沒有一絲歉意的表示,一聲不吭,這一切都使我感到憤怒。

我說:「我在等待。我已經等了三個半月了。」

她解開頭巾,甩開頭髮。跟我剛認識她的時候相比,她的頭髮又長長了,皮膚也曬黑了。我第一眼看見她時,馬上就意識到,被記憶理想化了的莉莉最佳形象把艾莉森扭曲成最糟的形象,這更加深了我的憤怒。她的外衣裡面穿的是一件淺棕色襯衫。她那套衣服很高檔,康奇斯一定給了她錢。她漂亮、可人,甚至沒有……我想起了帕納塞斯山,她的自我的其他一些方面。她低頭望著平跟鞋的鞋尖。

我目視遠方:「我希望一開頭就澄清一件事。」她一聲不吭。「我原諒你今年夏天玩的臭把戲。不管你出於什麼女性可憐的狹隘報復心理,決定讓我等這麼長時間,我都原諒你。」

她聳肩。一陣沉默過後,她說:「但是?」

「但是我想知道那天在雅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那一天以後究竟又發生了什麼?現在正在發生的究竟又是什麼?」

「然後呢?」

「走著瞧唄。」

她從手提包裡取出一支菸,點燃,然後把煙整包遞給我,沒有一點友好的意思。我說:「不,謝謝。」

她舉目遠眺,目光投向坎伯蘭街上那些頗具貴族氣派的別墅圍牆,攝政公園,奶油色的泥灰牆,有一排排白色雕像的飛簷。天空無言而憂鬱。

一隻長卷毛狗向我們跑過來。我用腳趕它走開,但是她卻拍它的腦袋。一個女人的聲音喊道:「蒂娜,寶貝,過來。」要是在過去,我們定會互做鬼臉表示厭惡。她又眺望別墅,我則環顧四周。幾碼之外就有別的長凳,有人坐在那裡觀望。突然間,擠滿了人的公園彷彿變成了一個大舞臺,大家頓時都變成了戴假面具的人,變成了密探。我點燃了自己的一支香菸,希望她能看我一眼,可是她不。

「艾莉森。」

她迅速瞥了我一眼,立即又低下了頭。她靜悄悄地坐著,手指夾著香菸。似乎什麼也不能讓她開口說話。一片懸鈴木樹葉懶洋洋地飄落下來,碰到了她的裙子。她彎腰把樹葉拾起來,在花呢衣服上撫平它的黃色葉齒。一個印度人走過來,在長凳的另一端坐下來。他穿一件破舊的大衣,一條白圍巾,一張瘦削的臉。他個子矮小,一副不開心的樣子,透出外國人的膽怯。他也許是個服務員,某家廉價咖哩餐館的奴隸。我向她挪近了一點,壓低嗓門,硬是把聲音變得跟她的一樣冷。

「肯普呢?」

「尼古,請不要審問我。」

她對我的稱謂稍微有了一點改變。但她仍然冷酷而沉默。

「他們還在監視嗎?他們跟蹤到這裡來了嗎?」

一聲不耐煩的嘆息。

「他們還在監視嗎?」

「不。」但她又立刻加以修正,「我不知道。」

「這意味著你知道。」

她還是不肯正眼看我。她說話聲音很小,幾近厭煩。

「現在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了。」

長時間的沉默。

我說:「你不應該當面對我撒謊。」

她摸了摸頭髮。隨著她抬起手腕觸控頭髮,她的臉也往上仰了一點,於是我瞥見了她一隻耳朵的耳垂。我有一種義憤的感覺,彷彿我被擋在了自己的財產之外。

「你曾是唯一讓我覺得永遠不會對我說謊的人。你能想象今年夏天的情況嗎?當我收到那封信,那些花的時候……」

她說:「如果我們開始談起過去。」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對她做出的所有親善表示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她腦子裡另有所思。我的手在大衣口袋裡摸到一個光滑乾燥的圓形物:一粒當作護身符的栗子。那是嬌嬌包在一張奶油太妃糖紙裡送給我的。有一天晚上看電影的時候,她跟我開了這麼個幽默的玩笑。我想起了嬌嬌,也許此時她就在一兩英里外的某個地方,和某一個新結識的夥伴坐在一起,隨波逐流稀裡糊塗地變成一個成年女性。我還想起在黑暗中握著她的圓胖小手的情形。我突然想伸手去抓艾莉森的手,但不得不盡力加以剋制。

我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但是她已經作出了決斷,絲毫不為我所動,她扔掉了手中枯黃的葉子:「我是回倫敦來賣公寓的。我還要回澳大利亞去。」

「那麼長的旅程,就為這麼一件小事。」

「同時也來看看你。」

「就這麼個看法?」

「看我是否……」但是她截住了話頭。

「你是否如何?」

「我本不想來的。」

「那你為什麼又來了?」她聳聳肩。「如果這與你的意願相悖?」

但是她不回答。她很神秘,幾乎完全變了一個人。我必須後退幾步,重新開始,重新對她進行認識。她身上某種曾經是免費的東西,就像餐桌上的鹽那樣唾手可得,如今卻被盛在了一個小瓶子裡,變得神聖不可侵犯了。但是我對艾莉森畢竟還是有所瞭解的。我知道她會逐漸養成她所愛或喜歡的人的個性和特點,不管她內心如何保持獨立。我也知道她那圓滑的防意如城的意識是從哪裡來的。我正與德墨忒爾神廟中的一位女祭司坐在一起。

我試著用就事論事的方式和她對話:「雅典分手之後你都去了哪裡?一直在家裡?」

「也許是吧。」

我吸了一口氣:「你想過我嗎?」

「有時候想。」

「還想別人嗎?」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沒有。」

「聽你說的好像不是很肯定。」

「如果你非要找,總是可以找出什麼別的人來的。」

「你是否一直在找呢?」

她說:「一個也沒找。」

「我也包括在那個‘一個也沒有’裡面嗎?」

「從那一……天起,你就被包括在裡面了。」

陰鬱的側影,倔強地凝視著遠方。她知道我在看她。她的目光追隨著一個正在走過的人,似乎她發現他比我更有趣。

「你打算要我做什麼呢?張開雙臂擁抱你?下跪?他們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其實你知道,你他媽的知道得太徹底了。」

她斜睨了我一眼,然後低下了頭。她說:「那一天我看透了你。事情就這樣。永遠。」

我看見她在吸氣,彷彿是在壓抑某種輕蔑,我等著她隨便說點什麼,哪怕是輕蔑的話。我盡力抑制住自己對她越來越強烈的憤怒,試圖讓說話的聲音顯得平靜。

「在帕納塞斯山上的時候,有一刻我是愛你的。我認為你並不知道。我知道你是知道的,當時我看出來了。我太瞭解你了,不可能看不出你看出來了。而且還記住了。」我又加了一句,「我說的不是肉體上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