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遲疑了一陣才回答。
「我為什麼要記住它呢?難道我不該盡最大努力把它忘掉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嗎?」
我說:「艾莉森……」
「不要再靠近我。請不要再靠近我。」
她還是不肯看我一眼,但是在她的話音中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目光。我有一種戰慄的感覺,它太深沉,別人看不出來,彷彿是腦細胞在戰慄。她說話的時候把頭扭到一邊。「沒錯,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她的臉依然避開我。她又掏出一支菸,點燃。「更準確地說是它過去意味著什麼。當我愛你的時候,你對我說的和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感情上的意義。它使我感動,使我激動。它使我抑鬱,它使我……」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就像在發生了那一切之後,你照樣可以坐在那個茶亭裡看著我,彷彿我是個妓女或什麼東西,而且——」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當時是感到震驚。」
這時我摸了她一下,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但她甩掉了。我不得不坐得更靠近一些,才能聽清她說什麼。
「每當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感覺就像去找一個人並且對他說,‘你盡情地折磨、辱罵我吧。狠狠揍我一頓也可以,因為——’」
「艾莉森。」
「噢,你現在變好了。你現在是好人了,他媽的太好了。如此持續一個星期,一個月,我們又可以重歸於好了。」
我探身向前看了一下,她沒哭。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知道她是在表演,但又不是在表演。也許她排練過如何講這段話,但是她的話並非戲言。
「既然你要回澳大利亞……」
我說話的聲音很輕,不帶諷刺意味,但是她斜睨了我一眼,似乎是對我的愚鈍表示蔑視。我犯了個錯誤,微笑著握了她的手。她突然站起來,穿過小路,從樹下走到開闊的草地上去。她在草地上走了幾步,停住了。
如果是一種反應,她的舉止還勉強可以解釋,但是如果是一種行動,那可就不合情理了,尤其是她在草坪上停住了腳步。她站立的姿態,她面對的方向……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她面前是大片草地,四分之一英里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公園的邊緣上。再過去是坎伯蘭街,正面聳立著攝政時期風格的建築物,有許多雕像,成排的窗戶十分雅緻。
一整排的窗戶,一整排的古典神明雕像。他們可以正面俯視公園,就像坐在劇場二樓正廳前排座位上看戲一樣。艾莉森是和他們串通一氣的,她帶我走出茶亭,選擇了我們剛才坐過的地方,現在又站在他們完全看得見的地方,等待我去和她會合。但是這一次我不會讓她得逞了。我站起來,走過去站在她面前,背對遠處的建築群。她低著頭。她的角色並不難演:裝出一副受傷害的樣子,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但是沒有掉下來。
「艾莉森,你聽著,我知道是誰在監視著我們,我還知道他在哪裡監視。我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第一,我幾乎一文不名,沒有工作,而且永遠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因此,現在和你站在一起的是倫敦最沒有前途的人。第二,如果莉莉循著我們背後的小路走過來,向我示意……我不會知道。我不知道並且可能永遠不知道的事實,正是我希望你記住的東西。既然你提起來了,就請你記住,她不是一個女孩,而是逢場作戲的一種型別。」我停頓了一下,「第三,正如你在雅典好心告訴我的,我的床上功夫並不好。」
「我沒有那樣說過。」
我望著她的頭頂,知道我背後就是坎伯蘭街那一排該死的窗戶,那些白色的石頭神靈。「第四,有一天他對我講了一通有關男人和女人的事,說我們如何孤立地看待事物,而你們則重視事物之間的關係。很好,你向來都能看清這一點……不論它是什麼……我們之間的。把我們聯結在一起的東西。我沒能看清。這就是我能給你的一切。也許我正在開始看清它。」
「我可以說話嗎?」
「不。你現在可以作一個選擇,而且越快越好。不是選擇我就是選擇他們。但不論是作何選擇,都是永遠的。」
「你沒有權利——」
「我現在擁有的權利,和你在希臘那個旅館房間裡擁有的權利一樣多。」我又加了一句,「我的理由也和你當時的理由完全一樣。」
「那不是一碼事。」
「是的,是一碼事。你現在扮演的是我的角色。」我朝背後的坎伯蘭街做了個手勢。「他們什麼都有。但我和你一樣,只有一樣東西。如果你犯了和我相同的錯誤,認為他們的一切比我們可能擁有的未來好得多,我也不會責怪你。你必須賭一把,在他們的眼皮底下,現在。」
她抬起頭望著那些別墅。我也轉了一下身。下午的陽光把它們映照得金碧輝煌,宛如寧靜、遙遠、祥和的奧林匹斯山之光,夏天人們在雲層中有時候可以看到。
她說:「我要回澳大利亞去。」似乎既不選擇我,也不選擇他們。
我感到我們之間有一條深不可測的深淵,同時它還窄得可笑,如同我們之間當時的實際距離,一步就能跨越。我望著她流露出心理挫傷的臉,感受到她的固執,她那不受人操縱的性格。傳來一股篝火的氣味。一百碼外有一個盲人在行走,自由自在,不像是一個盲人。只有他手裡那根白棍子能說明他看不見。
我邁步走向通往南門的小徑,準備回家。兩步,四步,六步,十步。
「尼古!」
她的聲音特別盛氣凌人、生硬,沒有一點和解的意思。我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下,然後強迫自己繼續往前走。我聽見她在後面追,但我沒有回頭,直到她幾乎趕上了我。她在距我五六英尺處停下來,微微喘著氣。她不是裝的,她是要回澳大利亞,至少是思想中的澳大利亞,情感上的澳大利亞,她不想和我共度餘生。但是她又不願意讓我就這樣一走了之。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受傷害的憤怒表情。我比任何時候更難以忍受。我向她逼近兩步,怒不可遏地用一個手指指著她。
「你還是沒有吸取教訓。你還是按照他們的劇本在表演。」
她也不示弱,對我怒目而視,用憤怒回敬我的憤怒。
「我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我以為你已經改變了。」
後來我為什麼會那樣做,我自己也不知道。既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本能的;既不是冷血的,也不是熱血的。但是事情一旦做了,似乎也就成了必要的行動,同時也沒有違反誡命。我掄起胳膊,狠狠地在她的左臉上打了一巴掌。這一擊是她絕對沒有料到的,幾乎打得她失去平衡。她十分吃驚地眨著眼,緩慢地舉起左手來捂住自己的臉頰。我們在一種恐怖的氣氛中互相怒目而視良久:整個世界彷彿消失了,我們正在空中跌落。深淵可能很窄,但它是無底的。我看見艾莉森背後的小路上有人停下了腳步。有一個男人從他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印度人坐著看熱鬧。她的手還捂著臉,眼睛漸漸溼潤了,肯定是被打痛了,也可能是因為不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們在那裡默默站立,在我們的全部過去和我們的全部未來之間顫抖著,搜尋著。在那一刻,裂變和聚變之間的差別在於虛無之中,在最微小的動作之中,在背叛和進一步的誤解之中,我終於明白了最後的真相。
其實並不存在監視的眼睛。那一排窗戶背後沒有人,是空的。整個劇場也是空的。實際上那裡並不是劇場,他們也許告訴她是劇場,她相信他們的話,我又相信了她的話。也許這一切都是為了把我引到這裡來,給我上最後一課,進行最後的考驗……像在《阿斯特雷》裡一樣,任務是把獅子、獨角獸、魔術士和其他神秘的怪物都變成石頭雕像。我把目光從艾莉森身上移開,遙望遠處那一排窗戶,那些臨街門面,別墅頂上的豪華白色人字牆造型。一切全都符合邏輯,上帝的遊戲達到了完美的高潮。他們隱匿起來了,只剩下我們倆。我完全肯定,然而……經歷了這許多之後,我怎麼能如此完全肯定?他們怎麼會如此冷漠,如此不近人情——如此漫不經心?把骰子灌好了鉛,卻又退出了賭局?
我回過頭來,朝小路望去。那些看客輕鬆自如,正在繼續漫步。似乎這一點微不足道的男性暴力,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已經引不起他們的興趣了。艾莉森一動不動,仍然用一隻手捂著臉頰,但此時她已低下了頭。她試圖抑制住眼淚,不讓它流下來,你可以感到她在呼吸的時候,氣息微微發顫。她用沮喪、絕望、幾乎聽不到、可能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的聲音說。
「我恨你。我恨你。」
我一聲不吭,也沒有去碰她。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同她的聲音和言辭完全一致:仇恨,痛苦。有史以來每個女人都有這種怨恨。但是我還是依戀著那對熱情的灰眼睛中的某種東西,某種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又一直害怕見到的東西,它是隱藏在一切仇恨、受傷害和眼淚後面的本質性東西。一個小小的步驟正在醞釀之中,一塊被打得粉碎的水晶正在等待再生。她又開口說話,似乎是要把我從她眼睛裡看到的東西抹掉。
「我確實恨你。」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走開?」
她搖了搖突然低下的頭,似乎我這個問題提得不公平。
「你知道為什麼。」
「不。」
「我見到你兩秒鐘之內就知道了。」我往她身邊靠得更近些。她把另一隻手也舉起來捂住臉,好像我還會再打她似的。「現在我明白你那句話了,艾莉森。你說的話。」她依然等待著,雙手捂著臉,彷彿剛聽到遭受什麼慘重損失的訊息。「你不可能恨一個真的跪著的人,沒有你,他永遠只是半個人。」
她低著頭,埋著臉。
她沉默不語,她永不再開口說話,永不寬恕,永不伸出手來,永不離開這一凝滯的現在時。一切都在等待,懸而未決。秋天的樹,秋日的天空,無名的人們,全都懸而未決。一隻黑鳥,可憐的傻瓜,不合時宜地在湖邊的柳樹上歌唱。別墅上空飛過一群鴿子,破碎的自由,機遇,拼字遊戲。不知從哪裡飄來了燒樹葉的刺鼻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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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本篤(約480——約547),西方天主教隱修制度的創始人,創辦義大利卡西諾山隱修院。
佩魯吉諾(約1446-1523),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
古代義大利中部一民族,西元前三世紀時被羅馬征服。
j.弗美爾(1632-1675),荷蘭風俗畫家。
狄蘭·托馬斯(1914一1953),英國詩人,作品多探索生與死、愛情與信仰。
古希臘每年在厄琉息斯城舉行的秘密宗教儀式,祭祀穀物女神及冥後。
英國漫畫家、作家m.比爾博姆(1872-1956)的小說《朱萊卡·多布森》中的人物。
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鍾愛的少女。
希臘神話中懲罰惡人的地獄。
希臘神話中司農事和豐產的女神。
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聲,善彈豎琴,彈奏時猛獸俯首,頑石點頭。
歐律狄刻是歌手俄耳甫斯之妻,新婚夜被蟒蛇咬死。其夫以歌聲打動冥王,冥王準她回生,但要求其夫在引她回陽世的路上不得回頭看她,其夫未能做到,結果她又被抓回陰間去。
弗拉戈納爾(1732-1806),法國畫家。
朗戈斯,希臘作家,創作時期二至三世紀。
巴拉馬斯(1296-1359),希臘神學家。
d.索洛莫斯(1798-1857),近代希臘詩人。
g.塞菲里斯(1900-1971),希臘詩人、散文家和外交家。
希臘神話中的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彈奏時猛獸俯首,頑石點頭。
指英國政府。
莫斯利(1896-1980),英國法西斯主義者同盟發起人。
托馬斯·胡德(1799-1845),英國詩人,寫過不少抗議當時不合理社會現象的詩篇。
古代克里特城市,最早的愛琴文化米諾斯文化的主要中心。
希臘神話中阿伽門農和克呂泰涅斯特拉之女,慫恿其弟殺死母親和母親的情夫。
雷內·克萊爾(1898-1981),法國電影劇作家和導演。
h.麥休(1812-1887),《笨拙》週刊創辦人,英國新聞記者和社會學家,代表作有《倫敦的工人和倫敦的窮人》四卷。
希臘福州中吞吃水手的女海妖,守護居墨西拿海峽的一側,其對面是卡律布狄斯大漩渦。
班狄克是莎士比亞戲劇《無事生非》中的男主角之一,曾宣稱抱獨身主義,後與唇槍舌劍的對手碧翠絲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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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布丹(1824-1898),最早在室外對景寫生的法國風景畫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