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她遲到了十分鐘,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禮貌的歉意。我站在明信片櫃檯旁,她徑直朝著我走過來。

「真抱歉。計程車像爬行一樣慢。」

我握了她伸出來的手。就一個年已半百的女人來說,她算是夠漂亮的了。她打扮得瀟灑時髦,相形之下,我們周圍那些午後到維多利亞和艾伯特來的單調訪客就顯得更加乏味了。她很大膽,竟然不戴帽子,一件灰白色香奈爾式上裝,更襯托出她被太陽曬黑的皮膚和清澈的眼睛。

「在這個地方見面實在荒唐透頂。你介意嗎?」

「一點也不。」

「前天我買了個十八世紀的掛盤。他們這兒的人鑑別力很強。要不了一會兒工夫。」

她顯然對這個博物館很熟悉,領頭走向電梯。我們在等電梯時,她衝著我微笑,是家庭式的親切微笑,我懷疑她是想從我這裡得到我還不想給她的東西。我決心要在她的嘉許和我自己的尊嚴之間保持微妙的平衡,我事先準備了十幾件事情要對她講。但是她氣喘吁吁地趕來,我又突然感到自己被勉強拖進忙碌不堪的一天,使我頓時覺得原先準備好的一切似乎全都錯了。

我說:「星期二我見了約翰·布里格斯。」

「多有趣呀。我沒有見過他。」我們正要談論這位新助理教師的時候,電梯來了,我們便走了進去。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了。關於布拉尼的一切,還有可能遇到的情況。」

「我們也認為你會這樣做,因此我們才叫他去找你。」

我們兩人臉上都掛著淡淡的微笑。一陣難堪的沉默。

「我也許會。」

「是的。」電梯停了。我們面前是一個擺滿傢俱的長廊。「是的,你也許會。」

「也許他只是一個測驗手段。」

「沒有必要進行測驗。」

「你這麼肯定。」

她又是那副睜大眼睛的表情,她把內文森的信交給我的時候有過這種表情。在長廊的盡頭,我們來到一扇門前:「陶器部。」她按了旁邊的門鈴。

我說:「我看咱們是出師不利呀。」

她垂下眼瞼。

「啊,是的。我們一會兒再試一次好嗎?如果你不介意等一等?」

門開了,她被請了進去。一切都太匆忙,太突兀,她沒有給我機會,雖則門關上之前她回頭匆忙的一瞥似乎含有歉意,好像她怕我會跑掉似的。

兩分鐘以後她出來了。

「運氣好嗎?」

「不錯,正是我所希望的。僥倖。」

「這麼說,你並非事事都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被逗樂了,看著我。「如果有一個青年男子部……」

「你就可以把我貼上標籤,放在架子上?」

她又笑了,瞥了一眼我身後的展廳:「其實我並不是真的喜歡博物館,尤其是那些老掉牙的。」她挪動了一下身子,「他們說這裡的展品中有一個相似的盤子。就從這裡穿過去。」

我們進入一個長長的無人光顧的瓷器展覽長廊。我開始懷疑她預演過這一幕,因為她徑直向一個壁櫃走去。她從籃子裡拿出盤子,舉起來,順著牆壁慢慢往前走,最後在放著一組杯壺的櫃子後面停下來,其中有一個藍白盤子幾乎和她的一模一樣。我走到她身邊。

「就是這個。」

她對兩個盤子作了比較,然後用棉紙把自己的盤子輕輕地包起來。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要把盤子送給我。

「送給你吧。」

「可是——」

「請收下。」我臉上露出近乎惱怒的表情,她卻毫不在乎。「是我和艾莉森一起買的。」她糾正了自己的說法,「我買下它的時候,艾莉森和我在一起。」

她把盤子輕輕塞到我手裡。我一時不知所措,把包裝紙開啟,看見盤子中央有一幅已成永恆陶瓷化的畫:一箇中國人和他的妻子,他們中間有兩個孩子。畫得很幼稚,不像出自行家之手筆。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坐統艙旅行的農民,海上起的浪,夜裡起的風。

「我認為你應該學會侍弄易碎物品。還有比這更貴重的東西呢。」

我還是盯著畫成墨藍色的人物。

「這才是我約見你的真實原因。」

我們的眼光相遇了,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不僅僅只是在接受評估。

「我們去喝茶好嗎?」

「哦,」她說,「你約見我的真實原因?」

我們在角落裡找了一張桌子,侍者過來了。

「艾莉森。」

「我告訴過你了。」她拿起茶壺,「這件事取決於她。」

「也取決於你。」

「不,一點也不取決於我。」

「她在倫敦嗎?」

「我答應過她,不告訴你她在哪裡。」

「瞧,德·塞特斯太太,我想——」但我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我看著她倒茶,除此之外她也幫不了我。「她究竟要什麼?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茶太濃了嗎?」我不耐煩地對著她遞過來的杯子搖頭。她往自己的杯裡倒了一些牛奶,然後把奶壺遞給我。她微笑著。「我從不把怒氣當一回事。」

我想擺脫這種情緒,就像一個星期前我想擺脫她那隻手一樣。但我知道,她這種含蓄的居高臨下的態度,有力地說明我們兩個人之間有著不同的生活經歷。其中含有某種樸素的母親般的成分,它提醒我,如果我反對她的判斷就證明了自己的不成熟;如果我看不慣她的彬彬有禮,就證明了我的缺乏教養。我低下了頭。

「只是因為我不準備再等太長時間。」

「那她準會把你蹬了。」

我喝了些茶。她開始平靜地往烤麵包上塗蜂蜜。

我說:「我的名字叫尼古拉斯。」她的手立時停住了,接著她又繼續塗蜜……或許她這樣做所包含的意義不止一種。「為了表示許願,送這樣的禮物合適嗎?」

「假如是誠心誠意地送就沒有什麼不合適。」

「就像你前天提出願意幫助一樣誠心誠意。」

「你去過索默塞特宅了嗎?」

「去過了。」

她放下餐刀,面對著我。

「艾莉森讓你等多久你就等多久。我想不會很長的。但是要我把她帶來給你,我是無能為力的。現在完全是你和她之間的事。我希望她會原諒你。但你不能認定她就一定會這樣做。你必須重新贏得她的愛。」

「雙方都必須重新贏得對方。」

「也許吧。那是你們要解決的問題。」她審視著手中的麵包片,笑了,「上帝的遊戲結束了。」

「什麼?」

「上帝的遊戲。」剎那間,她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絲頑皮和嘲諷。「因為沒有上帝,這也就不是一場遊戲了。」

她開始吃她的麵包片,我把目光投向她背後忙碌而平庸的茶室。刀具碰著瓷器的清晰的叮噹聲,中產階級人們的低語聲,聽起來就像麻雀的叫聲一樣平淡無味。

「你管那叫上帝的遊戲?」

「那是我們用的一種別稱。」

「如果我還有一點自尊的話,我會立即站起來走出去。」

「過會兒我還想靠你幫我找輛計程車呢。我們今天正在給本吉買上學用的東西。」

「到百貨商店去找女性的庇護神德墨忒爾?」

「可不是嗎?我想他會喜歡那裡的東西的,甚至包括軋別丁雨衣和體操鞋。」

「她喜歡問題嗎?」

「那要看是什麼問題。」

「你究竟想不想告訴我你到底是在幹什麼?」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那全是謊言。」

「也許那就是我們說真話的方式。」但是此時她似乎意識到她不該對我笑,便低下頭,很快又補充了一句,「莫里斯有一次對我說——當我問他一個與你相類似的問題時——他說:‘一個答案永遠是一種死亡的形式’。」

當時她的臉上還有其他的表情。不是毫不寬容的,但卻有些深不可測。

「我認為問題是一種生命形式。」她一聲不吭,雖然我在等著。「沒錯。我是大大虧待了艾莉森。我是一個天生的下流人,一隻公豬,隨便你怎麼叫都行。但是為什麼要如此興師動眾,搞那麼大規模的表演,而目的只是為了讓一個人明白他是個精神破產者?」

「難道你從來不曾懷疑過,進化過程為何如此漫長,衍化出如此眾多不同形狀不同大小的生物來?從表面上看這不也是一種不必要的表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