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莫里斯就是對我那樣說的。就某種模糊的形而上學的意義上說,我明白你在說什麼。可是——」

「我想更確定一些。告訴我。」

「我們大家都不夠完美,而且表現形式各異,其中必有奧妙。」

「奧妙何在?」

我聳聳肩:「或許它讓我這種不中用之人享有逐漸完美起來的自由?」

「在今年夏天之前你有這種意識嗎?」

「我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說我還很不完美。」

「你採取什麼措施來改善自己的不完美狀態了嗎?」

「不太多,沒有。」

「為什麼不行動呢?」

「因為它……」我吸了一口氣,低下了頭,「我並不是在為自己的過去辯護。」

「你還是不認可你的角色?」

「那不是我要學的東西,我是指那種方式。」

她略顯猶豫,再次對我進行估量,但是她說話不再那麼盛氣凌人了。

「我知道在那次模擬審判中,他們對你說了駭人聽聞的話,尼古拉斯。但你是審判官。如果那些駭人聽聞的話就是對你的全部評價,你就不會作出那樣的判決了,當時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一點。我的女兒也不例外。」

「她為什麼讓我和她做愛?」

「據我理解,那是她自己的願望,她自己的決定。」

「這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肉體快感和道德責任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我想起了莉莉在床上對我說過的話,決定要給自己保留一個小小的秘密。那一夜風流比預先策劃好的一課更加複雜,更加難以捉摸。至少可以說,那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個教訓。她的母親接著說:「尼古拉斯,如果有人想複製主宰一切的神秘意志,哪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他都必須超越人們為遏制這些意志而發明的某些規範。這並不是說,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應該把這些規範撇在一邊。絕非如此。它們是必不可少的虛構。但是在上帝的遊戲中,我們有一個前提出發點,即在現實中一切都是虛構,因而任何虛構都是不必要的。」說到這裡她笑了,「我擋不住誘惑,越陷越深,已經超出了我的本意。」

我對她微微一笑。「但是我未曾注意到這一切都是怎樣開始的,為什麼你會在實際中挑中我這個人。」

「生活的基本法則是偶然。莫里斯告訴我,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如果一個人對原子物理鑽研得足夠深透,他所面對的情形就是純偶然。當然我們都共有一個錯覺,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但是明年你會對機會稍作調整?」

「不會有什麼調整。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反應?」

「如果我當時把艾莉森帶到島上去,情況又會是怎樣呢?在某個時候有人向我提出過這個建議。」

「有一點是肯定的。莫里斯馬上就會看出,他這個人在情感上是誠實的,不需要進行測試。」

我垂下眼睛:「她是否知道……」

「她明白我們在幹什麼。細節……不知道。」

「她立刻就表示同意嗎?」

「我知道她最後是同意了,至少是同意假裝自殺,而且一定要保證讓你很快就能發現這是假的。」

我停頓了一下。

「你有沒有告訴她我想見她?」

「她知道我對這件事的看法。」

「我不值得她再想念,哪怕是一秒鐘。」

「只有當你這樣說的時候才是如此。」

我用吃蛋糕的叉子循著桌布上的圖案比畫著,決意做出一副防意如城、並不信服的樣子。

「最初那一年你是怎麼啦?」

「當時只是想幫助康奇斯度過以後的歲月。」她靜默了一刻,然後接著說:「我想告訴你的是,一切都是在一個週末開始的,更準確地說,是在負罪感中開始的一夜長談。我叔父死後,比爾和我變得比較富有了。用今天的話說,我們當時的經歷是痛苦而難忘的。我們正在和莫里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實現了一些跨越,填平了一些鴻溝。在我想象中——難道你就不是這樣想象的嗎?——一切新發現都是這樣發生的,很突然,但很徹底。從此以後你就有責任把它們探索到極限。」

「還有它們的受害者呢?」

「尼古拉斯,我們的成功從來就不確定。你闖入了我們的秘密。現在你就像一種放射性物質。我們希望讓你保持穩定。但我們沒有把握。」她的眼睛盯著地面,「有人……和你所處的地位差不多……曾告訴我,說我像一口池塘。他想往我這池塘裡扔一塊石頭。在這種情況下,我表面上可能依然鎮靜,但內心未必如此。」

「我認為你在處理此類事情時表現出高度智慧。」

「你過獎了。」她低下了頭,隨後她說,「下個星期我就要離開這裡了。每年秋天孩子們不在的時候都是如此。我不會躲起來,而是去做每年九月做的事情。」

「你會跟……他在一起嗎?」

「是的。」

空氣中滯留著某種古怪的類似歉意的氣氛,彷彿她知道我所感覺到的莫名嫉妒的痛苦,而且不能否認我的痛苦是有道理的,不能否認我所懷疑的各種關係和共同的經歷都是存在的。

她看了看手錶。「天啊,實在很抱歉。可岡希爾德和本吉會在國王十字火車站等我的。那些可愛的蛋糕……」

蛋糕色彩豐富、光輝奪目,但卻令人討厭,我們壓根兒就沒碰過。

「我想我們花錢買的就是這份買而不吃的樂趣。」

她做個鬼臉表示同意,我向侍者招手要賬單。在我們等候的時候,她對我說:「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那就是過去三年中莫里斯有過兩次嚴重的心肌梗死。因此也許不會有……明年。」

「是的,他告訴過我了。」

「而你卻不相信他?」

「不信。」

「你相信我嗎?」

我拐彎抹角地回答:「你所說的一切都不能讓我相信,如果他死了,就不會再來一年。」

她摘下手套:「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衝著她微笑。她自己也笑了。

她幾乎要說話,但又選擇了靜默。我想起了我不得不用在莉莉身上的那句話:離開了角色。她母親的眼睛,透過它們彷彿看到莉莉的眼睛。迷宮。天賜特權,拒絕特權。休戰。

一分鐘後,我們沿著走廊向門口走去。這時迎面走來兩個男人。他們從我們身邊走過時,左邊的那位喘了一口氣。莉莉·德·塞特斯停住了腳步,她顯然也感到非常意外。他穿著深藍色西服,系蝶形領結,一頭早白的華髮,紅潤的臉,一張似乎善辯的、肉感的嘴。她迅速地轉過身。

「尼古拉斯,對不起,你能幫我把那輛計程車叫來嗎?」

他的臉頗有男性特徵,像個高貴的男人。這次頗具喜劇色彩的偶然碰面顯然是他沒有料到的。但這一見面勾起了他的早期回憶,他突然變得像個孩子似的。為了在他們身邊多逗留一會兒,我對那些走向茶室的人們表現得特別熱情禮貌。他握住她的雙手,把她拉到一旁。她滿臉笑容,彷彿羅馬神話中的穀神回到了不毛之地。我不得不往前走,但到了走廊盡頭我又回頭看了一次。和他一起來的那個男人徑直往前走去,在茶室門口等他。他們倆還站在那裡。我可以看到他眼角柔和的皺紋。她還在微笑,接受他的殷勤之意。

周圍沒有出租汽車,我就在路邊等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轎子裡那位「頗有名氣的人」,但我不認得他。我只注意到他對她的迷戀。他的眼睛只是為她存在的,彷彿他看到那張臉之後,他原先忙著的正經事情全都化為烏有了。

一兩分鐘後,她急匆匆地走了出來。

「我能帶你一程嗎?」

她不打算做任何解釋,但她那神秘莫測的神情似乎是又一次告訴你,過分好奇是可鄙的。她這種態度實在令人憤怒。她的風度並不好,但她深諳什麼是好風度,能像一個工程師一樣駕馭它,能隨心所欲地調動我粗壯的身軀。

「不用了,謝謝。我要去切爾西。」我不是要去那兒,但我想擺脫她。

我悄悄地觀察了她一會兒,然後說:「我過去常把一個故事同你女兒聯絡在一起,現在我更常把它同你聯絡在一起了。」她曖昧地微笑著。「這故事也許未必真實,但它是有關瑪麗·安託瓦內特和一個屠夫的。屠夫帶著一群暴徒闖進凡爾賽宮的殿宇。他揮著一把切肉刀,喊著要砍瑪麗·安託瓦內特的頭。暴徒們殺了侍衛,屠夫強行把皇室的門撞開。最後他衝進了她的臥室。裡面只有她一個人,站在一扇窗戶旁,再也沒有別人。一個手持大切肉刀的屠夫,一個皇后,就他們兩個人。」

「後來怎麼樣了?」

我看到一輛出租汽車朝錯誤的方向開,便招手讓司機折回來。

「他跪倒在地,號啕大哭。」

她靜了一刻。

「可憐的屠夫。」

「我相信那一定是瑪麗·安託瓦內特說的。」

她看著出租汽車掉頭。

「一切難道不都取決於屠夫為誰而哭嗎?」

我避開她的目光:「不,我不這樣認為。」

出租汽車靠著路邊停下來,我拉開了車門。她看了我一會兒,欲言又止,也可能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你的盤子。」她從籃子裡取出來給我。

「我儘量不打碎它。」

「它帶著我的良好祝願。」她伸出一隻手來,「但艾莉森不是一件禮物。她需要你付出代價。」

「她已經報復過了。」

她正要放開我的手,但一聽我的話又握住了。「尼古拉斯,我還從未告訴過你,我和我丈夫互守的另一條誡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微笑的表情。她的目光與我對視良久,隨後轉身鑽進了出租汽車。我注視著它,直至它駛過布朗普頓聖堂,消失在遠處。我沒有流淚,但是我想象,我可能跟那個可憐的屠夫盯著地上的奧比松地毯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