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了。當我在大約下午兩點鐘回來的時候,我發現肯普已從我門底下塞進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美國人來訪。說是有急事。四點鐘再來。」我下樓去見她。她正張開手掌,伸出大拇指,在晦暗的桌面上畫著青綠色的大蟲子。她「作畫」的時候不喜歡別人干擾。
「那人來幹什麼?」
「他說是必須見你。」
「什麼事情?」
「他要去希臘。」她那矮胖的身子站在那裡,嘴裡叼著煙,還在看著她亂塗的畫。「想跟你談你過去的工作還是別的什麼。」
「可他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呢?」
「別問我。」
我站在那裡,盯著紙條:「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天哪,你就不能再等一兩個小時麼?」她轉過身。「煩死人了。」
他於四點差五分到達。是位高個子男人,瘦瘦的身軀,留著不可能被搞錯的美國式平頭。他戴著眼鏡,看上去比我小一兩歲,活潑的臉,活潑的微笑,什麼都活潑可愛,健康又稚嫩,像萵苣一樣。他伸出手來。「約翰·布里格斯。」
「你好。」
「你是尼古拉斯·於爾菲?我的發音正確嗎?房東……」
我請他進來:「我這地方恐怕不太像樣。」
「挺好的。」他四面看看,搜尋著更好的詞句,「有氣氛。」我們爬上了樓梯。
「我沒有想到來的是個美國人。」
「當然不會想到。我猜是和塞普勒斯的局勢有關。」
「啊。」
「過去這一年我在這裡的倫敦大學上學。我一直希望在回家之前能有機會到希臘去一年。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動。」我們走到樓梯口。透過一扇開著的門,他看到一些縫紉女工在工作。有兩三個女工吹起了口哨。他向她們招手。「這不挺好嗎?令我想起托馬斯·胡德。」
「你在哪裡聽說這份工作的?」
「在《泰晤士報教育副刊》上。」即使在說到最熟知的英國機構時,他也用了疑問句的語調,彷彿我不曾聽說過似的。
我們一起走進我的公寓房間。我把門關上。
「我以為英國文化委員會已經停止招聘了。」
「是這樣嗎?地方教育董事會可能認為,既然康奇斯先生在這裡,就由他來負責面試吧。」他走進客廳,從視窗看著下面又舊又髒的夏洛特街。「這真是棒極了。你知道,我愛這座城市。」我指了指一張最不油膩的扶手椅請他坐。
「那麼……我的地址是康奇斯先生給你的嗎?」
「當然。這有什麼錯嗎?」
「沒有,一點也沒錯。」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有沒有對你談起過我的情況?」
他抬起手來,彷彿我需要他來安撫似的:「有的,他——我知道,我是說……他警告過我這類校園陰謀可能有多危險。據我所知,你不幸……」他打住了。「你還為之惱火嗎?」
我聳了聳肩:「希臘就是希臘。」
「我敢保證,他們想到要來一個真正的美國人,已經在摩拳擦掌了。」
「很有可能。」他搖了搖頭,彷彿覺得一個美國人捲入地中海一所學校的陰謀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我問道,「你什麼時候見到康奇斯先生的?」
「三個星期前他在這裡的時候。要不是他丟了你的地址,我會更早和你聯絡。他今天早上剛把你的地址從希臘寄到我手裡。」
「今天早上才寄到?」
「是的,是用電報發過來的。」他咧開嘴笑了,「我也感到吃驚。我以為他把這事給忘了。你……你和他挺熟嗎?」
「哦,我……見過他幾次。其實我從來都不太清楚他在董事會里任什麼職務。」
「據他告訴我,沒有正式的職務。只是在幫忙。天哪,他的英文真是棒極了。」
「可不是嗎?」
我們互相打量著。他顯得很放鬆,這種氣度似乎是教育培養出來的,通過閱讀「如何與陌生人打交道」之類的書得來的,而不是出自天賦。這讓人覺得,他一生中從沒受過挫折,但他有一種新鮮感,一種熱情,一份能量,是他人的嫉妒所不能完全抹殺的。
我分析了一下眼下的情況。他的來訪和我打電話去馬奇哈德姆出現了天衣無縫的巧合,這似乎可以證明他是清白的。可另一方面,德·塞特斯夫人一定從電話裡推斷出我的心思有了改變,而他在此時來訪,恰好可以檢驗我的改變是否真實。然而他告訴我康奇斯給他拍了電報,他顯然是清白的。雖然我知道誰成為「實驗物件」純屬偶然,但是也許另有原因,或者當年夏天發生的事情產生了某種結果,促使康奇斯決定另選試驗品。面對著這個坦率、誠摯的布里格斯,我感受到了一點米特福德必然會因我而產生的感受:一場惡作劇,看到魯莽的美國人受欺騙,我這個歐洲人覺得頗有快感。除此之外,我倒是有一個更善良的願望,就是不想壞了他尚未開始的經歷,但是我絕不會向康奇斯或莉莉·德·塞特斯承認這一點。
當然他們一定知道(假如布里格斯是清白的),我可能把什麼都告訴他,但他們也知道我如果這樣做將付出什麼代價。對他們來說,這隻能意味著我什麼都不接受,也不可能再得到什麼回報。面對他們的冒險,我處於兩難之中:很想懲罰他們,但又不得不佩服他們。最後,我又一次面臨手裡握著鞭子但卻不能往下抽的問題。
布里格斯已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抽出一本拍紙簿。
「我可以提些問題嗎?我有挺長的一個單子。」
又是一個巧合。他做的恰恰就是我幾天前在丁斯福德宅所做的。他仰著熱切而無詭詐的臉對我微笑著。我也報之以微笑。
「問吧。」
他的問題有條不紊,令人驚訝。教學方法、課本、衣服、氣候、體育設施、該帶的藥、食品、圖書館的規模、希臘有什麼可看的,以及其他教師的性格——關於弗雷澤斯的生活有可能想到的每一個方面,他都想獲取資訊。最後他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暫時不看用鉛筆記得滿滿當當的筆記,端起了我為他倒的啤酒。
「萬分感謝。這真妙極了。什麼都談到了。」
「就差到那裡親身體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