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我尖刻地對他一笑,用英語說:「你是從哪裡來的?國家劇院?」可是他搖頭,似乎不懂我的意思。

「他很有錢。」他望著司機,彷彿他能理解,即使我不能理解的話。「他被安葬在聖喬治,一塊很好的墓地。」在他那典型的希臘遊手好閒者的微笑中,在他告訴你這些不必要的資訊時的神態中,有一種十全十美的東西,讓你不能不相信他是表裡一致的。

「完了嗎?」我問道。

「沒,沒完。去看看他的墳墓。很漂亮的墳墓。」

我坐進計程車。他趕緊跑過去取他那一杆彩票,並在風中揮舞起來。

「你運氣好。英國人總是好運氣。」他摘下一張彩票,向我遞過來。他突然會講英語了。「哎,就一張小小的彩票。」

我突然叫司機開車。他掉過車頭往前開,但是開出大約五十碼後,我叫他把車停在一家咖啡館外面。我招呼一個服務員出來。

我問他,後面那幢房子他知道是誰的嗎?

他說知道,是一個叫拉利的寡婦的,她住在科孚島。

我回頭透過後車窗往後看。賣彩票的正朝著相反方向快速走去,走得非常快,我看著他拐進一條小巷不見了。

當天下午四點鐘,天氣稍微涼爽些了,我乘公共汽車前往墓地。墓地位於雅典郊外數英里處,在艾加羅斯山一面長滿樹木的山坡上。當我問墓園門口的老頭時,滿以為他一定會一臉茫然,沒想到他還挺認真地走進他的小屋,翻閱一本很大的登記冊,然後告訴我繼續沿著幹道往上走,左邊第五個。我走過一排排愛奧尼亞式小型聖堂、圓柱形胸像和別緻的墓碑,又走過一片不甚得體的森林,但是綠色的樹蔭還是挺可愛的。

左邊第五個。沒錯。在兩棵柏樹中間,在一棵表示悼念的植物下,有一塊簡樸的潘泰列克大理石墓碑,碑上的十字架下寫著這樣的碑文:

莫里斯·康奇斯

1896-1949

他死了四年了。

墓碑腳下有一個綠色小盆,插著一支白色馬蹄蓮和一支紅玫瑰,底下有一些不起眼的小白花做襯托。我跪下來把它們取出來。花莖是切割不久的,很可能是當天早上才割下來的。盆裡的水清澈新鮮。我明白了。他又在用他的方法告訴我:他知道我猜了些什麼;搞偵探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最多也就是找到一個假墳墓,再鬧一次笑話。想到這裡,我不禁冷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把花又放回盆裡去。有一根細小的襯托小枝彎了下來,我把它折下來一嗅,甜絲絲的,蜜一樣的香味。既然有一枝玫瑰和一枝馬蹄蓮,也許是有特定含義的。我把它插在紐孔裡,不再想它了。

回到門口,我問老頭知不知道已故的莫里斯·康奇斯有什麼親人。他又為我在他的本子裡查詢,但一無所獲。他知道是誰奉上這些花的嗎?不知道,很多人都到墓地上來獻花。微風把一綹綹頭髮吹到他充滿皺紋的前額上。他老了,也累了。

天很藍。一架飛機在低沉的轟鳴聲中降落在雅典的另一邊的機場上。又有其他來訪者抵達了,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天晚上的晚餐實在太糟糕了,典型的英國式宴請,吃的東西很少。沒去之前,我曾經考慮過要給他們講點布拉尼的情況,我認為那是一張被施了魔法的餐桌。但是談話剛開始五分鐘,我這念頭便蕩然無存了。我們總共八個人,五個是文化委員會的,還有一個大使館秘書、一個小個子中年同性戀者、一個批評家是來發表宏論的。席間有大量文學閒談。同性戀者眼巴巴地盼著大家多講出些作家的名字來。

「有人讀過亨利·格林的新作嗎?」大使館秘書問道。

「簡直令人無法容忍。」

「我覺得寫得很好。」

同性戀者摸了一下蝶形領帶:「你們當然知道可愛的亨利……有時說的話。」

他這樣反覆說了十遍,我環顧周圍的面孔,希望看到有人表示與他同感,有人衝他大喊,那是書本里發生的事情,不是私生活中的瑣事。但是他們全都一樣,每個人的思想都披上了同樣神秘的盔甲,像古蜥的翎頜,像冰柱的緣飾。我整個晚上所聽到的唯有破碎冰針的叮噹聲,人們膽小怕事,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有一個人說出自己要說的話,自己的心裡話。沒有一個人的行為是寬容的、熱情的、自然的。最後氣氛變得很令人討厭。我能看出主人和他的妻子真的熱愛希臘,但是話噎在喉嚨裡就是說不出來。批評家對李維斯發表了一番頗有見地的評論,後來又對他破口大罵,把自己的一番高論給毀壞了。我們全都一樣,我幾乎什麼話也沒說,但這並不能說明我就清白些或者更少受制於人。故國、女王、公學、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標準口音,像我們這樣的人,一個個道貌岸然,圍繞桌子站立,像秘密警察,隨時準備對任何明智的歐洲人道主義表現加以鎮壓。

典型的症狀是在講話中使用的人稱一概都是「某人」——某人的觀點、某人的朋友、某人的僕人、某人喜愛的作家、某人在希臘的旅行,直至可怕的英國資產階級復仇之神等。「某人」就像被煤煙燻黑的一個存疑符號,整個晚上都佔著主導地位。

我和批評家一起返回旅館,一路上痛苦慌亂地回憶起弗雷澤斯充滿希望的孤寂,回憶起我所遭受的損失。

「文化委員會的這些人實在太討厭了,」他說,「但是也難怪,生存手段唄。」他沒有走進我的房間。他說他要漫步去雅典衛城,但是實際上他卻走向扎皮翁公園,那裡有大群鄉下孩子,他們掙扎在飢餓線上,到雅典來出賣自己單薄的體力換碗飯吃。

我到一個酒吧間去,坐下來喝了一大杯白蘭地。我感到很沮喪,無法面對不得不回英國去的現實。我過的是流亡生活,永遠的流亡,不管我是否住在那裡。流亡的事實我可以忍受,但是流亡的孤寂我無法忍受。

我回到旅館房間時大約十二點半。雅典夏天的夜晚依舊悶熱難當。我剛脫光衣服,開啟淋浴頭,床頭的電話鈴響了。我光著身子去接電話,想著可能是批評家打來的,他在扎皮翁公園大概並不盡興,想找個目標來談談那些沒完沒了的作家名字。

「喂。」

「歐夫先生。」是旅館服務總檯夜間接待員的聲音,「有你的電話。」

咔嗒聲。

「喂?」

「噢,是於爾菲先生嗎?」是男人的聲音,我聽不出是誰。希臘語,但音調很好聽。

「我是。你是誰?」

「請你看看窗外好嗎?」

咔嗒聲。靜默。我對著話筒急促地呼喚,可是毫無結果。對方把電話掛了。我從床上抓了一件晨衣,關了燈,跑到視窗。

我三樓房間的視窗外有一條小街。

對面停著一輛黃色計程車,車後部朝我這邊,在坡地上微微傾斜。這是正常現象,旅館叫來的計程車總是停在那裡等。有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從街道對面迅速走去,經過計程車。他剛好在我視窗底下穿過馬路,看不出他有什麼奇異的地方。無人的街道、街燈、關閉的商店、黑暗的辦公室,一輛計程車。那人消失了。這時才出現了一點動靜。

在我窗戶底下的正對面有一盞街燈,安裝在商店拱廊入口處的牆壁上。因為角度不對,我看不到拱廊的後面。

一個女孩子出來了。

計程車發動起來。

她知道我在哪裡。她走到人行道的邊緣上,抬起頭來看我的視窗,小小的個子,彷彿沒有什麼變化但又有所變化。燈光照在她的棕色手臂上,但是她的臉在陰影裡。黑連衣裙、黑鞋子,左手提著一隻小小的黑色夜用手提包。像妓女常出現的情形一樣,她從陰影裡走出來;也像羅伯特·福克斯。她沒有表情,只是抬起頭來看我。持續時間很短,十五秒鐘就結束了。計程車突然倒退到她面前。有人開啟車門,她迅速鑽進車去。計程車猛然開動,速度很快,到街道盡頭處,汽車輪子發出尖厲的吱吱叫聲。

一塊水晶跌得粉碎。

一切都被背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