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快給我我的卡迪根,

讓我想著哈迪根。

兩姐妹一定是鬧著玩,互相交替用不同的字型寫下來。

6.中午時分十分神秘。

太多人光顧的大海之上

是令人目眩無人涉足的小徑

充滿了迷津和偽裝。

沒有必要在月光下盤繞。

在這聳立的隱蔽峭壁上

在一片灼熱的白光中

中午時分確實十分神秘。

最後幾張紙上寫的是一個童話。

王子和巫師

從前有一個王子,他什麼都相信,只有三件事不相信。他不相信有公主,不相信有島嶼,不相信有上帝。他的國王父親對他說,這些東西根本不存在。在他父親的王土上沒有公主,沒有島嶼,也沒有上帝的跡象,因此年輕的王子相信了他父親的話。

但是後來有一天,王子從他的宮殿裡跑了出來。他來到一個鄰國。在那裡,他從每一條海岸都能看到島嶼,在那些島上,有模樣奇特、令人困惑不解的人,他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正當他在尋找一條小船的時候,海岸上有一個穿全套晚禮服的男人朝他走過來。

「那些真是島嶼嗎?」年輕的王子問道。

「當然是真的島嶼。」穿晚禮服的人說。

「那些模樣奇特、令人困惑不解的人是誰呢?」

「她們是名副其實地地道道的公主。」

「這麼說,上帝也一定是存在的!」王子大叫起來。

「我就是上帝。」身穿晚禮服的人回答道,鞠了個躬。

年輕的王子立即飛快趕回家去。

「你回來啦。」他的國王父親說。

「我看見島嶼了,我看見公主了,我看見上帝了。」王子用責備的口吻說。

國王無動於衷。

「真正的島嶼,真正的公主,真正的上帝,根本不存在。」

「我親眼看到了!」

「告訴我,上帝穿什麼衣服。」

「上帝穿全套晚禮服。」

「他的上衣袖子捲起來了嗎?」

王子記得是捲起來的。國王笑了。

「那是巫師的服裝。你被騙了。」

王子聽完,又回到鄰國去,回到同一條海岸,又碰到了穿全套晚禮服的人。

「我的父王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了,」年輕王子氣憤地說,「上一次你欺騙了我,我不會再受你的欺騙了。現在我知道了,那些不是真正的島嶼和真正的公主,因為你是一個巫師。」

海岸上的人笑了。

「你受騙了,我的孩子。在你父親的王國裡就有許多島嶼許多公主。但是你受你父親妖術的迷惑,因此你看不見它們。」

王子憂心忡忡回家去。他見到父親時,正面逼視他的雙眼。

「父親,你真的不是真正的國王,而只是一個巫師嗎?」

國王笑了,捲起了他的袖子。

「是的,我的兒子,我只是一個巫師。」

「那麼海岸上的人便是上帝了。」

「海岸上的人也是巫師。」

「我要知道真實情況,巫術以外的事實真相。」

「巫術之外不存在事實真相。」國王說。

王子感到非常悲哀。

他說:「我要自殺。」

國王施巫術讓死亡出現。死亡站在門口,向王子招手。王子全身發抖。他想起了美麗但不真實的島嶼和不真實但卻美麗的公主。

「很好,」他說,「我可以忍受。」

「你看,我的兒子,」國王說,「你也開始成為巫師了。」

那些「指令」看起來令人生疑,好像全部是同時打出來的,就像那些詩歌是用同一支鉛筆潦草寫下來的,連書寫時的力度都一樣,似乎是為了一個特定的目的一口氣寫完的。我也不相信這些「指令」曾經下達過。我對希龍德爾……還不成熟的詞句感到疑惑,這件事沒有對我提起,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以前從未讓我看過這個片段。詩歌和那個帶有認識論色彩的小寓言倒是比較容易理解,適用物件也明確。他們顯然不能完全肯定我會強行進入地洞。也許到處都有這樣的線索,但是他們認為我只能找到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我所找到的東西和他們明顯有意設定的線索不同,更有說服力,但也可能像我以前得到的其他線索一樣產生誤導。

我在布拉尼純粹是浪費時間,我在這裡能找到的一切只能是把原來就混亂的東西搞得更加混亂。

這就是童話的寓意。我如此狂熱地四處搜尋,其實是想把夏天發生的事情編織成偵探小說,把生活當成了偵探小說,認為它是可以推斷、可以搜尋、可以控制的,既不現實,更無詩意,誇大了偵探小說的作用,把它當成最重要的文學樣式。

在穆察剛看到那一群人時,我突然覺得一陣興奮,後來看出他們純粹是旅遊者,又感到大失所望,同時有所醒悟。也許那就是我對康奇斯最深刻的怨恨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做了他所做的事情,而是因為他不再做了。

我本來還打算砸進別墅裡去,在那裡發洩某種復仇情緒。但是突然又覺得這樣做似乎有失雅量,顯得小氣,有所不宜;不過這並不是因為當時還不想報復。現在我明白該怎麼辦了。學校可以解僱我,但是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明年夏天再回到島上來。到時再看看誰笑到最後。

我從地洞裡爬出來,直奔別墅,最後一次在柱廊上漫步。椅子不見了,鈴也不見了。菜園裡的黃瓜秧已經枯黃,快死了。普里阿普斯搬走了。

我心裡充滿了多種悲哀,有對過去的,有對現在的,也有對將來的。即使在這個時候,我也不光是在等待說再見或感受離別,而是對有人會在此時出現仍抱有一線希望。如果真的冒出什麼人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像我不知道到了雅典以後要做什麼一樣。如果我要在英國定居,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這種情況和我從牛津出來的時候一樣。我只知道我不想做什麼。在選擇職業這個問題上,我的全部收穫就是橫下一條心永遠不再當任何一種教師。寧願去清理垃圾箱,也不做教師。

我面前是一片情感沙漠。莉莉實際上已經死了,艾莉森是真的死了,經歷了這兩次打擊,我已經不可能再去愛什麼人了。我與莉莉的感情已經解過毒,但是不能和她相匹配所造成的失望,變成對我自己性格失望的一個組成部分,變成一種有害但卻無法避免的感覺:如果我要和另一個女人建立關係,她都會使我們的關係變味,給我們的關係投上一層陰影;她會像鬼魂一樣,搞得你興味索然,愚不可及。唯有艾莉森能驅她的邪。我想起在莫奈姆瓦夏和乘船回弗雷澤斯的那些放鬆時刻,連最普通的東西都變得美麗可愛起來,最普通枯燥的日常生活也變得十分美好動人。在艾莉森身上我可以找到這種品質。她特殊的天分,或者說她的獨特之處,就在於她的正常狀態,她的實在,她的可預料性。她的心是透明的,她不背叛,她對一切都有愛心,莉莉則不然。

我身陷困境,十分沉重,無翅可逃,彷彿被一群有翅膀的奇怪動物包圍,後來又被遺棄。它們自由自在,神秘莫測,正在離去,像一群鳥唱著歌從頭頂飛過,留下一串叫聲,過後是一片沉寂。

從海灣傳來的只有極其普通的聲音和尖叫。又有人在那兒嬉鬧。現在腐蝕著過去。太陽斜照在松樹林上。我最後一次走向雕像。

波塞冬面對神聖的大海昂然挺立,十足的威嚴,因為他有完美的控制力、完美的健康、完美的適應能力。永恆的希臘,從未有人徹底瞭解過它。它最勇敢,因為這裡的中午最清澈,充滿神秘。也許這座雕像就是布拉尼的中心——不是別墅或地洞,也不是康奇斯或莉莉,而是這座靜止的雕像。它寬厚慈祥,無所不能,但它不能真正干預,不能開口說話,只能以它的存在產生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