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同事……還是密使?」
他用銳利的目光瞟了我一眼。學生常常拿他開玩笑,說是隻要他走過,知了都會停止鳴叫。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們的學校辦得好嗎?」
我不耐煩地聳聳肩:「從學術上說,不錯,這是明擺著的事。」
他又注視了我一會兒,然後切入正題:「為了我們的學校,我不喜歡有醜聞。」
我注意到他使用第一人稱單數的含義。
「你早就應該考慮到這一點。」
又是一陣沉默。他說:「我們希臘有一首古老的民歌唱道,偷錢買麵包不算偷,偷錢買黃金才有罪。」他的目光注視著我,看我理解不理解。「如果你想提出辭職……我可以保證上級會接受。那封信就一筆勾銷。」
「哪一個上級?」
他淡然一笑,但沒吭聲,我知道他永遠不會說什麼。也許是因為我坐在桌子後面,我覺得自己像個專橫的審問者,他是勇敢的愛國者。最後,他望著窗外,漫不經心地說:「我們有一個極好的科學實驗室。」
我知道這件事,還知道戰後學校重新開張的時候,一位匿名人氏捐贈了實驗裝置,教員們「傳說」那錢是從一個富有的通敵者那裡弄來的。
我說:「我知道。」
「我是來動員你辭職的。」
「像我的前任們那樣?」
他沒有回答。我搖頭。
他拐彎抹角逐漸接近事實:「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要求你寬恕什麼。我只要求你寬恕這個。」他做了個手勢表示學校。
「我聽說你認為我是個壞教師。」
他說:「我們會給你寫一封很好的推薦信。」
「這不是回答。」
他聳肩:「如果你堅持……」
「我真的那樣壞嗎?」
「我們這裡的位置只留給最優秀的教師。」
在他的逼視下,我低下了頭。箱子在床上等著。我想馬上離開,到雅典去,到任何地方去,到不暴露身份不介入是非的地方去。我知道自己不是好教師。但是我在其他方面一無所有,一無所長,不可能承認自己連教師都當不好。
「你要求的太多了。」他在靜默中等待我把話繼續說下去,仍然毫不寬容的樣子。「我在雅典可以保持沉默,但是有一個條件:他在那裡和我見面。」
「這不可能。」
靜默。我真懷疑,他對學校的狂熱責任感和他對康奇斯的忠誠如何能夠共存。一隻大黃蜂在視窗氣勢洶洶地盤旋了一陣,飛走了,那情況和我壯志未酬怒氣已消一樣。
我說:「為什麼會是你呢?」
他笑了,笑得很勉強:「那是戰前的事了。」
我知道他以前並不在學校教書,那一定是在布拉尼。我低頭望著桌面。「我想馬上離開,今天。」
「這可以理解。可別再搞出什麼醜聞來了。」他的意思是早餐的事情發生之後。
「我會考慮的。如果……」這一回輪到我做手勢了,「只為這一個。」
「好。」他說得很親切,繞過桌子來抓住我的手,甚至還搖搖我的肩膀,康奇斯有時也會這樣做,彷彿是要告訴我,他相信我的話。
說完他很快就走了。
我就這樣被開除了。他剛走,我馬上又憤怒起來,再次為自己沒有使用鞭子而憤怒。我並不在乎離開學校。再拖一年,假裝布拉尼不存在,沉浸在酸楚的過去……簡直不可想象。但是離開這個小島,離開陽光,離開大海,還真捨不得。我向外眺望橄欖樹林,突然感到有如斷肢之痛,倒不是因為製造了一件醜聞顯得自己卑劣,而是因為一事無成。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已經被剝奪在弗雷澤斯繼續生活的權利了。
過了一會兒,我強迫自己繼續收拾行李。財務主管派人給我送來工資支票和旅行社地址,到雅典以後要回家得跟旅行社聯絡。中午剛過,我最後一次走出了學校。
我直接前往佩達雷斯庫的住宅。迎出來的是一個農婦,醫生到羅得島去已經有一個月了。接著我到山上的別墅去。我敲大門,沒有人應門,鎖上了。我又回到村裡,到舊港口,到和巴爾巴·迪米特雷基見過面的咖啡館去。不出所料,喬久果然知道附近一座農舍裡有一個房間可以給我暫時使用。我叫了一個侍從推著一輛小車回學校去取我的行李。我吃了些麵包和橄欖。
兩點,我冒著午後的驕陽,吭哧吭哧地穿過仙人果樹籬,向中央山脊進發。我帶著一盞防風燈,一根撬棍和一把鋼鋸。不搞醜聞是一回事,但是不搞調查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