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隨著曙光來臨,我的心情越來越陰鬱,不知是我的天性使然,還是在我上一次的長時間睡眠中康奇斯用庫埃方法給我灌輸了什麼樂觀主義的結果。我心裡很清楚,要說明事情的真相,我既拿不出證據,也提不出證人。康奇斯堅信後勤的重要性,他的撤退路線不可能是沒有組織的。他一定知道,他馬上面臨著我可能報警的危險,如果我真這樣做,他將採取什麼行動是可想而知的。我猜測,此時他和全體「演員」早已離開希臘。除了像赫爾墨斯這樣的人以外,再也沒有什麼人可以審問了,而赫爾墨斯知道的情況可能比我想象的還少。佩達雷斯庫是什麼都不會承認的。

唯一真正的證人是迪米特里艾茲。我從未能迫使他承認什麼,但是我記得他起初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可愛樣子。在我去布拉尼之前,他們一定有一段時間主要依靠他獲取有關我的情報。我曾經和他討論過學生的情況,知道他的判斷能力還是挺敏銳的,特別是在區分真正用功的學生和聰明但不用功的學生的時候。一想到他打過我的小報告,提供十分詳盡的情況,我感到極為憤怒。我很想找個人進行肉體上的報復。我還想讓全校都知道我在生氣。

我沒有去上第一節課,我要等到早餐的時候用奇特的方式重返學校生活。我一齣現在餐廳裡,全場突然鴉雀無聲,好像往蛙聲一片的水塘裡扔進一塊石頭,突然寂靜下來,然後又逐漸恢復一些聲音。有些學生齜牙咧嘴地笑。其他老師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我,彷彿我犯了彌天大罪。我看見迪米特里艾茲在餐廳的另一邊。我徑直朝他走過去,動作迅速,他來不及行動。他想站起來,但是一看勢頭不對,嚇壞了,馬上又坐了下去。我已經逼到他跟前了。

「給我站起來,他媽的。」

他想笑可是笑不出來,對身邊的學生聳了一下肩。我又用希臘語把話重複了一遍,還加了一句希臘常用的嘲弄話。

「給我站起來,你這隻妓院的蝨子。」

又是全場鴉雀無聲。迪米特里艾茲漲得滿臉通紅,低頭望著桌子。

他面前有一盤面包泡牛奶,還撒了蜂蜜,他早餐專愛吃這東西。我伸手一掀,把盤子裡的東西潑了他一臉,流到他的襯衫和昂貴的西裝上。他跳起來,用雙手輕輕拂去衣服上的髒東西。當他抬起頭來,像孩子一樣氣得滿臉通紅望著我的時候,我相準了部位一拳揍過去,正中右眼。雖然不能獲龍獅戴爾獎帶,但下手還是挺重的。

所有的人都站起來了。班長、級長們高喊保持秩序。體育老師衝到我後面,抓住我的手臂,但是我衝他怒吼,我就要這樣,這算不了什麼。迪米特里艾茲站在那裡,像俄狄浦斯,雙手捂住眼睛。他冷不防一頭向我撞過來,亂抓亂踢,簡直像個老太婆。體育老師很瞧不起他,一步跨到我跟前,輕而易舉地牢牢抓住他的雙臂。

我轉身走出去。迪米特里艾茲開始用我聽不懂的粗話破口大罵。一名服務員站在門口,我叫他把咖啡送到我房間來。我就坐在那裡等。

不出所料,下午第一節課一開始,我就被叫到校長辦公室去。除了老校長之外,還有副校長、男生宿舍老舍監和體育老師。我想,把體育老師請來,大概是怕我又大鬧起來。老舍監安德勞楚斯法語講得很流利,顯然是到這個軍事法庭上來當翻譯的。

我一坐下來,他們馬上給我一封信。從信頭看,是從雅典的地方教育董事會寄來的。信是用法語公文體寫成的,日期是兩天之前。

拜倫勳爵學校管理委員會考慮了校長提交的報告之後遺憾地決定:本委員會必須終止與你簽訂的合同,理由是你的行為不合教師規範,違反該合同第七條的規定。

根據合同規定,你的薪水發至九月底,你回家的旅費由校方支付。

無需審判,只有判決。我抬頭看四個人的臉。如果他們臉上有什麼表情的話,唯有尷尬。我甚至在安德勞楚斯的臉上看出一絲遺憾,但是找不出串通一氣的跡象。

我說:「我不知道校長也被康奇斯收買了。」

安德勞楚斯聽了感到困惑。「他是誰養的狗?」他把我在憤怒之中重複的話翻譯出來,但是校長似乎並不感到難堪。其實他是個體面的傀儡,更像美國的學院院長,而不是真正的校長,不可能搞陰謀不公正地解僱一個教師。迪米特里艾茲被打得鼻青眼腫真是活該,他比我懷疑的還要壞。迪米特里艾茲,康奇斯,還有第三個有影響的人物在董事會里。一份秘密報告……

校長和他的副手用希臘語快速進行對話。我聽到康奇斯的名字兩次,但是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安德勞楚斯奉命翻譯。

「校長對你的話表示不理解。」

「不理解?」

我對老校長做了個鬼臉,帶有威脅的意思,其實我大半已經相信他是真的不理解了。

在副校長的示意下,安德勞楚斯拿起一張紙,開始念起來。「對你的意見有這麼幾條。一、你未能融入學校生活,上學期幾乎每個週末你都外出。」我開始冷笑。「二、你兩次收買班長替你上輔導課。」這倒是真的,但是所謂收買只不過是免了他們欠我的作文。迪米特里艾茲提起過這件事,只有他會彙報這件事。「三、你沒有及時批改考卷,這是學校一項很嚴肅的工作。四、你——」

這鬧劇真讓我受不了了。我站了起來。校長說話了,嚴肅的老臉上噘起一張嘴。

「校長還說,」安德勞楚斯翻譯道,「今天早上吃早飯時,你對一個同事發動瘋狂的襲擊。他對拜倫和莎士比亞的國度一向十分尊重,你對他的這種尊重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

「天啊。」我放聲大笑,對安德勞楚斯搖動手指。體育老師隨時準備向我撲過來。「現在你聽著。你告訴他,我要去雅典,我要去英國大使館,我要去教育部,我要去報社,我要攪它個天翻地覆……」

我沒有把話講完。我用極為蔑視的目光掃視他們,揚長而去。

我回到房間後,沒有多少時間收拾行李。不到五分鐘,就有人來敲門。我冷笑一聲,猛地把門開啟。沒想到站在門口的法庭判官竟是副校長。

他的名字叫馬弗羅密查利斯。他主管學校行政,兼管紀律,像軍營裡的人事行政參謀。快五十歲,偏瘦,精神有些緊張,開始謝頂,即使和其他希臘人在一起也顯得沉默寡言。我極少和他有來往。他是個現代希臘語老教師,有自己的歷史傳統,是狂熱的愛國主義者。德軍佔領期間,他在雅典辦了一份著名的地下報紙,當時他使用的古典筆名「趕牛棒」一直沿用下來。儘管他在公眾場合總是對校長唯命是從,但是在學校生活的許多方面,還是他的精神起主導作用。希臘人靈魂中殘存的拜占庭式倦怠、漠然比其他任何民族都多,他對此十分痛恨。

他站在那裡,密切注視著我。我站在門口,因為充滿憤怒,對他眼睛裡流露出來的神情感到驚奇。他向我暗示,要是情況許可,他是會設法幫助我的。他不動聲色地開口說了話,用的是法語。

「我有話跟你說,於爾菲先生。」

我又吃了一驚,因為以前他一貫用希臘語對我說話,從不用別的語言,我一直以為他不懂其他語言。我讓他進屋裡來。他迅速瞥了一眼開啟放在床上的箱子,請我坐在書桌後面。他自己坐在窗子旁邊,雙臂疊放在胸前,眼光敏銳犀利。他有意讓沉默來替他說話。我明白了。在校長眼裡,我是個壞教師。他則認為不盡如此。

我冷冷地說:「你想說什麼?」

「我對事態的發展感到遺憾。」

「你不是專門跑來跟我說這句話的。」

他凝視著我。「你認為我們的學校是一所好學校嗎?」

「我親愛的馬弗羅密查利斯,如果你想象——」

他突然舉起雙手,但很平靜。「現在我只是你的一個同事。我提的問題是認真的。」

他的法語有所荒廢,講起來比較費力,但遠非初級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