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在我眼前出現了一堵坍塌的牆,只剩下最後幾片殘壁,大部分是粗糙的石頭,有許多已經掉下來,落在牆腳下的土堆裡。後來我隱隱約約聽到有羊鈴聲。我在那裡躺了一段時間,藥性未退,我無法搞清藉以看到斷牆的光線是從哪裡來的,羊鈴聲、風聲、褐雨燕的叫聲又是哪裡來的。他們把我當成了囚犯。最後,我動了一下手腕,發現行動自如。我轉過頭看了看。

我發現光線是從屋頂的裂縫中透進來的。距我十五英尺處有一道破門,門外是刺眼的陽光。我躺在充氣床墊上,身上蓋一條粗糙的棕色毛毯。我往後面一看,發現了我的箱子,上面放著一些東西:一隻保溫瓶、一個棕色紙袋、一盒香菸和火柴、一個像首飾盒的黑色盒子,以及一個信封。

我坐起來,搖搖頭,把毛毯扔到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凹凸不平的地板,到了門口。原來我是在一個山頂上,面前的斜坡上是一大片廢墟。數以百計的石頭房子都倒塌了,到處是一堆堆的瓦礫和殘垣斷壁。偶爾可見破損程度稍輕的住宅、殘存的二樓、見天的窗戶和黑洞洞的門道。奇怪的是整座傾斜的死城彷彿浮在半空中,比周圍的大海高出一千英尺。我看手錶,還在走,不到五點。我吃力地爬上一堵牆頂,向四周眺望。在黃昏的太陽懸掛的方向,我看見多山的大陸向南北方向延伸。我彷彿站在一個巨大岬角的最高點,獨自一人,簡直成了地球上的最後一個人,介乎海天之間,彷彿置身於一座中世紀的廣島市。我一時竟然不知道,已經過去的時間該用小時計算,還是該用一代一代的文明來計算。

從北邊刮出一陣強勁的風。

我回到房間裡,把箱子和其他東西都搬到室外陽光下。我首先檢視信封,裡面裝著我的護照、大約相當於十英鎊的希臘貨幣,一張打字的紙,上面有三個句子:「今晚十一點半有一班船開往弗雷澤斯島。你所在的地方是莫奈姆瓦夏古城。要乘船往東南方向走。」沒有日期,也沒有署名。我開啟保溫瓶,裡面裝的是咖啡。我給自己倒了一瓶蓋,喝了,又倒了一瓶蓋。紙袋裡面裝的是三明治。我開始吃起來,感覺和那天早上一樣,咖啡特別香,麵包特別好吃,冷羊肉灑蘑菇草末和檸檬汁簡直妙不可言。

但是除了這個感覺之外,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劫後餘生的感覺、精神恢復的感覺,這和周圍環境空氣特別好有關係。最要緊的是,我有了與眾不同的經歷,奇特的經歷使我成為一個奇特的人,成為我的一個巨大秘密,像去了一趟火星,得到一個從未有人得到過的大獎。同時我似乎更加深刻地看清了自己的行為,因為我是在清醒過來之後看到的。審判和解毒是他們用來測試我的正常狀態的邪惡幻想,而我的正常狀態取得了最後勝利。最後受到羞辱的是他們自己——我看出來,令人震驚的那最後一場表演原來的設計意圖可能是互相羞辱。當時的情景,好比原來的傷口已經夠大了,又抓住插進傷口的匕首故意使勁扭轉。但是現在我看出來,這也可能是對我的一種報復,因為他們對艾莉森和我進行了大量的偵探和窺淫。

我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勝利感覺。再次獲得了自由,但這是一種新的自由……在某種程度上淨化了。

他們似乎打錯了算盤。

這種感覺不斷升漲,變成一種愉悅,摸一摸我坐著的溫熱的石頭,聽一聽風吹的聲音,再嗅一嗅希臘的空氣,都覺得十分親切。以前我曾經夢想過,總有一天要到這樣一個地方來,現在這個願望實現了,獨自一人待在一塊獨特的高地上,在神秘的直布羅陀海峽。分析、報復、記錄,都可以放到以後去做。對學校做解釋,決定是否再留一年,也可以等以後再說。最重要的是我活下來了,我經受住了一切考驗。

後來,我意識到,我這種愉悅,為他們的無禮之舉進行粉飾,艾莉森之死被人家利用,對我的自由的野蠻侵犯,都帶有假裝的成分,都有些不自然。我認為這一切都是康奇斯施催眠術誘匯出來的。這些可能像咖啡和三明治一樣,也是一種享受吧。

我開啟黑盒子。盒底有綠色呢布襯墊,上面是一支全新的左輪槍,是史密斯——韋森牌子的。我拿起手槍,開啟一看,轉輪裡有六發子彈,小小的銅製圓彈,有如鉛灰色的眼睛。用意是很明顯的。我取出一發子彈,不是空包彈。我把手槍指向大海,指向北方,扣動扳機。槍聲引起我一陣耳鳴,從我頭上藍天飛過的棕色和白色雨燕四散逃命。

康奇斯的最後一個玩笑。

我往上爬了一百碼左右,到了山頂。北面不遠處有一道殘破的懸牆,是威尼斯或奧斯曼要塞的殘留物。從那裡可以看到北邊十到十五英里的海岸線。漫長的白色沙灘,十二英里外有一個村莊,一兩幢分散的白色房子或教堂,再遠處是一座高聳的大山,我知道那一定是帕爾農山,天氣晴好的時候從布拉尼可以看得見。弗雷澤斯就在隔海東北大約三十英里處。我往下看,高原邊上是陡峭的懸崖,直落七八百英尺,底下是一條狹窄的砂石帶,那玉綠色的帶子正是憤怒的大海接觸陸地的地方,往前便是白浪和深藍色的大海了。我站在古老的城堡上,把剩下的五發子彈朝大海打了出去。我沒有瞄準什麼東西,只是為慶祝勝利而鳴槍,表示我不死。第五發子彈打響之後,我抓住槍柄,旋轉著拋上天去。槍成拋物線上升,到達最高點,然後在空氣的深淵中緩慢下墜。我平臥在山頂邊緣上,我甚至看見它掉在海邊的岩石中間,發出啪的一聲響。

我開始下山。過了一會兒,我找到一條比較好走的小路,兩次從農戶的門口經過,這條小路往下通向被瓦礫堵住的地下大蓄水罐。在巨大岩石的南邊,我看見底下有古老的城牆環繞,陡峭地從崖底向海裡延伸。有許多倒塌的房屋,但也有一些是有屋頂的,還有八座、九座、十座、一群教堂。小路彎彎曲曲穿過廢墟,到了一個門前。一條長長的下傾通道通向另一個門道,門道被障礙物堵住了,這就是看不到羊倌的原因。上下顯然只有一條路,甚至連羊也不例外。我爬過障礙物,走進了陽光。一條小路是用取自懸崖的灰黑色玄武岩石板鋪成的,歷經多少世紀,彎彎曲曲地通向城牆內的紅赭色屋頂。

我穿行於兩邊都是粉刷房屋的小巷之間。一個老農婦站在自家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青菜碎葉,正倒出來餵雞。我的模樣一定很古怪,拎著一隻箱子,鬍子拉碴的,又是外國人。

「你是誰?」她想知道。「到哪裡去?」希臘農民向我提了兩個荷馬式的古老問題。

我說我是英國人,是一家公司的,到那裡拍一部電影。

「拍什麼影片?」

我一揮手,說這無關緊要,不理睬她的憤怒詢問。我終於來到一條無人居住的小小主街道,不到六英尺寬,兩旁擠滿了房子,大多數房子都關上百葉窗或者空置。但是有一家掛著一塊招牌,我就走了進去。一個蓄鬍子的老人,看樣子是酒店主人,從一個陰暗角落裡走出來。

我和他一起坐下來,喝葡萄酒,吃橄欖。凡是能打聽到的事情我都打聽了。首先,我算錯了一天。審判不是在當天早上,而是在前一天。是星期一,不是星期日。他們又使用安眠藥讓我睡了二十四小時以上,我不知道還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情,他們從我的腦子最深處刺探到什麼東西。莫奈姆瓦夏沒有電影公司,沒有大群的旅遊者,從十天前開始連外國人也沒有了……一個法國教授和他的妻子。法國教授是一副什麼模樣?是一個很胖的男人,他不會講希臘話……不,他沒有聽說昨天或今天有人到那裡去過。天啊,根本不會有人來看莫奈姆瓦夏。那裡有沒有大型地下蓄水罐,牆上還畫了畫?沒有,根本沒有那樣的東西。那裡純粹是一片廢墟。後來,我走出舊城門,從懸崖底下經過,看見兩三個破爛不堪的小碼頭,在那兒讓一條小船悄悄開進來,從船上下來三四個人和一副擔架,是不成問題的。他們不必經過村裡還住著人的少數幾幢房屋,他們還可以在夜間來。

伯羅奔尼撒到處都有城堡:科羅恩堡、梅索恩堡、派洛斯堡、科裡費森堡和帕薩瓦堡。它們都有巨大的地下蓄水罐。從莫奈姆瓦夏到那些城堡去,一天之內均可到達。

我頂著大風走過堤道,來到大陸小村莊,那是輪船停靠的地方。我在村裡的一家酒館湊合著吃了一頓飯,還在廚房裡颳了一下臉——是的,我是一個旅遊者——問了廚師兼服務員一些問題。他知道的並不比另一個人多。

小汽船遇上風浪,左右搖晃,前後顛簸,半夜才到。它像一個深海怪物,珍珠似的燈光似乎被一根根海綠色的帶子串著,裝飾著小汽船。我和另外兩名乘客被小船送到了汽船上。我在空蕩蕩的大廳裡坐了兩三個小時,努力擺脫暈船和一個雅典蔬菜水果販子的糾纏,他是到莫奈姆瓦夏收購西紅柿的,老想跟我說話。他對價格抱怨不休,總是用希臘會話方式談錢,不談政治,談到政治只是因為它與錢有關。後來暈船逐漸減輕,我對他也不那麼討厭了。他和他那一堆用報紙包起來的大包小包,都可以看出是什麼東西,是從哪裡來的,都屬於我已經返回的真實世界,但是在今後幾天裡,不管遇到哪一個陌生人,我都會用疑惑的目光審視他。

船快到弗雷澤斯的時候,我走到甲板上。海上一片黑暗,海風習習,有黑鯨露出水面。雖然還看不見別墅,但是我已經辨認出布拉尼岬角的輪廓,當然沒有燈光。我站在前甲板上,看見橫七豎八躺著十來個人,那是貧苦農民坐的統艙,這就是另一些人生活的奧秘。我真不知道康奇斯的假面劇到底花了多少錢,五十個這樣的農民一年辛苦忙到頭,可能還掙不了那麼多的錢。一個人則一輩子也掙不來。

德康。米勒。用鋤頭給蘿蔔鬆土除草。

我身邊坐著一家人,丈夫背朝我,頭枕在一隻袋子上,兩個孩子夾在他和他妻子中間取暖。他們身上只蓋一條薄薄的毛毯。妻子有一條白色圍巾,以中世紀方式系在下巴上。約瑟和馬利亞。她有一隻手放在面前一個孩子的肩膀上。我把手伸進口袋裡去摸,他們給我的錢還剩七八英鎊。我環顧四周,把鈔票捲成一小團,迅速彎下腰,偷偷把錢塞在女人頭後毛毯的一個褶縫裡,然後悄悄離開,彷彿自己做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三點差一刻,我默默地爬上教師宿舍的樓梯。我的房間很整潔,井井有條。唯一的變化是那一大疊考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封信。

我挑出一封從義大利寄來的信,首先開啟來看,因為我想不出有誰會從那裡給我寫信。

7月14日

薩克羅·斯佩科隱修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