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2頁,共2頁

「時間不允許我們對實驗物件離開母親的子宮和乳房所產生的特定心理創傷進行調查,但是他身上逐步形成的代償機制在所謂的知識分子當中十分常見,因此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他脫離母親的乳房時曾有一段時間焦慮不安;而且由於他父親在軍旅生涯中經常出現緊急事務,他很早就認同了父親的男性分離者角色——在我們的實驗中,康奇斯博士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實驗物件一直不能接受口欲滿足和母親保護的喪失,這就使他在感情問題上和整個生活中採取了自體性行為的態度。他和阿德勒所描繪的無兄弟的人格特徵相吻合。

「實驗物件已經在性和情感方面對不少年輕女人構成侵害。據馬克斯韋爾博士分析,他所使用的方法是強調並展示自己的孤寂和不愉快,簡言之,就是扮演一個尋找失去的母親的小男孩角色。他用這種方式激發出受害者被壓抑的母親的本能,然後用半亂倫的無情手法對這種本能加以利用。

「在他的心目中,上帝是父親式的人物,他以一種挑釁的態度拒不相信上帝。

「他不斷把自己置於孤立的環境之中。他想解決和母親分離時產生的焦慮,只好把自己變成叛逆者和局外人。他這種追求孤立的潛意識傾向,是想為自己侵害女人找到一個正當理由,同時也為自己脫離不利於實現自我滿足基本需要的群體辯解。

「實驗物件的家庭背景、社會地位和民族背景都無助於他自身問題的解決。他出身於一個軍人家庭,由於父親實行專制統治,家裡有許多禁忌。在他的國家裡,他的地位相當於職業中產階級,也就是茲維厄曼所說的技術資產階級,他當然會頑固堅持這樣的統治。實驗物件有一次對馬克斯韋爾博士報告說,‘我在整個青春期不得不過兩種生活。’這是一個外行人對由環境引起,最終自覺誘發的類精神分裂的生動描繪。用卡倫·霍妮一句著名的話來表述,就是‘把瘋狂當作一種潤滑劑’。

「實驗物件離開大學之後,把自己置身於一個他無法容忍的環境之中——一所昂貴的私立學校,那可是個為社會培養他所痛恨的父權統治和專制統治意識的地方。後來他理所當然會覺得自己非離開學校、非離開自己的國家不可,於是成了一個流亡者,但是他又再次選擇了一個肯定會為他提供他所需要的敵對因素的環境——弗雷澤斯島上的學校。在那裡,他在學術上沒有多少施展本領的天地,跟同事和學生的關係也搞不好。

「總而言之,他在行為上是強迫性重複行為的受害者,而他自己卻不知曉。在每一個環境中,他都刻意尋找一些因素讓自己感到孤立,為自己製造藉口,從有意義的社會責任和關係中撤出來,重新退回到嬰兒期自我滿足受挫的狀態中去。現階段,這種孤僻的迴歸現象表現為上面提及的與年輕女人搞戀愛。雖然他以前曾經嘗試用藝術創作來解決問題,但明顯已遭到失敗。我們可以預言,他還會進行這一方面的努力,而且將會出現這樣一種正常的文化生活模式:過分尊重反對崇拜偶像的先鋒派藝術,蔑視傳統,在個人關係和工作關係發生衝突的時候,同情反叛者和行為不規範者。

「正如康奇斯博士在他的《世紀中期的尷尬處境》中所說:‘沒有反叛天賦的反叛者註定要變成雄蜂。這個比喻還是不夠準確,因為雄蜂至少還有一個讓蜂后受精的小小機會,而人類的反叛——雄蜂卻連這個小小的機會都被剝奪,最後很可能發現自己一事無成,不僅沒有蜂后生活上的輝煌成功,在人類的蜂巢中甚至連工蜂的小小滿足都得不到。這樣的一個人最終將變成蜂蠟,成為純粹的印象接受者。這種狀況恰好是對他的人生基本動力——反叛——的否定。難怪許多這樣的反叛失敗者,從反叛者變成了自覺的雄蜂,在中年時期發現自己容易受知識界時尚的影響,便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架勢,但最終還是掩蓋不了他們感到被生活背叛的偏執意識。’」

她在宣讀的時候,坐在桌邊的聽眾神態各異,有的望著她,有的陷入沉思。莉莉是最注意聽的人之一。「學生們」飛快地做筆記。我始終凝視著宣讀報告的女人,她只顧讀,從頭至尾沒看我一眼。我憋了一肚子氣,恨透了他們所有的人。她所說的內容有些確是實情,但是我知道,即便是實情,也沒有任何理由拿來這樣進行公開分析,沒有任何理由能為莉莉的行為辯護——因為寫這份分析報告的基礎「材料」多數是她提供的。我憤怒地盯著她,但她不敢抬起頭來。我知道報告是誰寫的,其中康奇斯的痕跡太多了。他的新面具騙不了我。他仍然是主持人,幕後操縱者,核心人物。

美國女人從玻璃杯裡抿了一口水。靜默。報告顯然還沒有讀完。她開始接著讀。

「有兩份附錄,也可以說是腳註。一份是查爾迪教授提供的,內容如下:

「我不同意這樣的觀點:實驗物件在我們的實驗之外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依我看,再過二十年,西方將會出現今天難以想象的空前繁榮。我再次重申我的看法:核災難的威脅將對西歐和美國產生有益的影響。第一,它將刺激經濟增長;第二,它可以確保和平;第三,它可以讓大家時時居安思危,上一次戰爭之前,我認為正是因為缺乏這種意識,最終導致戰爭爆發。當一個社會處於和平時期,大家一味追求享樂,女性必定扮演主導角色,有了戰爭威脅,就可以對這種狀況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但是我可以預言,像實驗物件這樣對乳房不正常依戀的男人將會成為規範。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放任無度、是非不分的時代,在核威脅面前世介面臨危機,越來越多(如果不是全部)的人沉溺於自我滿足,追逐高薪,享用已經得到的和可以得到的五花八門的消費品。在這樣一個時代,典型的人格型別不可避免地變成了自體性行為,臨床上稱為自體精神錯亂。出於經濟上的原因,這種人將會從飢餓、貧困、生活條件低下等人類生活的罪惡中游離出來,避免與之直接接觸,就像今天我們的實驗物件這樣做是出於個人的原因。西方的現代人將變成孤獨的人。我作為一個人,對這個實驗物件談不上有多少同情,但是作為一個社會心理學家,他的困境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我認為在我們的時代,一個智力平平、幾無分析能力而且不具科學知識的人應該做到的事,他全都做到了。他如果沒有什麼別的貢獻,起碼也證明了現代人要扮演好自己的進化角色,光靠混亂的價值判斷和文學的假話是完全不夠的。」

女人放下手中的紙,拿起另外一張。

「這第二張條子是馬克斯韋爾博士寫的,她和實驗物件的關係當然是最親密的。她說:

「我認為,實驗物件的自私和缺乏處世能力是由他的過去決定的,我們提出的任何一份報告,都應該清楚地向他表明,他的人格缺陷完全是由於他自己無法控制的環境所造成的。我們做的是臨床描述,與任何道德譴責無關,起碼在我自己的案例中是如此,但是他對此可能無法理解。如果一個人不得不用許多自覺的和不自覺的謊言來掩蓋其人格缺陷,我們應該對他抱同情態度。我們應該時刻記住,實驗物件是在未經自我分析和自我定向訓練的情況下進入社會的,而他所受過的幾乎所有的教育都是對他絕對有害的。因此可以說,他一生下來就是短視的,後天的環境使他變得更加盲目。難怪他找不到自己的出路。」

美國女人坐下來。白鬍子老頭點頭,似乎是對她的發言表示滿意。他看看我,然後又看看莉莉。

「馬克斯韋爾博士,如果你能把昨天晚上對我講過的跟他有關的話再說一遍,我認為不失為一種公平的做法。」

莉莉點點頭,站起來對大家說話。她只瞟了我一眼,彷彿我是黑板上的一張示意圖。「在我與他發生關係期間,我經歷了某種程度的反移情。我在馬庫斯博士的幫助下對此進行了分析,我們認為可以把這種情感依附分解為兩個組成部分。一個源自我對他的肉體魅力,這種吸引力被我所扮演的角色人為誇大了。另一個組成部分從性質上說屬於感情移入。實驗物件的自憐十分強烈地投射到環境中來,你不能不受其感染。我認為這就是查爾迪教授認為有趣的地方。」

老人點頭。「謝謝。」她坐下。他抬起頭來看我。「這一切可能讓你覺得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們不想隱瞞任何東西。」他望著莉莉,「關於你情感依附的第一個組成部分,也就是性吸引,你能對實驗物件和我們談一談你現在的感受嗎?」

「我認為實驗物件除了充當性夥伴之外,將會是一個很不稱職的丈夫。」她冷若冰霜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到老人身上。我想起那天晚上狂風暴雨時她偎依著我風情萬種的情景,不寒而慄,心如刀割。

馬庫斯博士插話:「他有毀壞婚姻的潛在因素嗎?」

「有。」

「請說具體點。」

「不忠實。自私。在日常小事中不為別人著想。可能有同性戀傾向。」

老人問:「如果他作了分析,情況會不會有所改變呢?」

「依我看,不會。」

老人轉身問:「莫里斯的意見呢?」

康奇斯眼睛盯著我說:「我認為,為了實現我們的目標,他是一個理想的實驗物件,這一點大家的看法是一致的,但是他有性受虐狂特徵,即使我們討論的是他的缺點,他也能從中獲得快感。依我之見,我們對他的興趣應適可而止,否則不僅對他本人有害,而且也沒有必要。」

老人抬起頭來望著我:「在睡眠狀態下,我們發現你仍然十分依戀馬克斯韋爾博士。我們有些人擔心,你失去了這位年輕的美國姑娘後對你產生的影響,而且我還必須告訴你,你在潛意識中對此懷有深深的負罪感;現在你又要失去你認識的神秘人物‘朱莉’。我說的影響是指自殺的可能性。我們的結論是:由於你的自我滿足慾望極為強烈,所以至多隻會在歇斯底里狀態下產生自殺意圖,我們勸你對此應有所提防。」

我以諷刺的態度點頭表示感謝。尊嚴,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現在……還有誰有什麼補充嗎?」他環顧左右,大家全都搖頭。「很好。我們的實驗宣告結束了。」他示意「委員會」起立,大家都站了起來。「聽眾」仍然端坐不動。他望著我。「我們沒有隱瞞對你的真實看法。因為這是一次審判,我們正在扮演的當然是反對我們自己的證人角色。我要再一次提醒你,你才是法官。現在你審判我們的時候到了。首先,我們已經挑選了一隻替罪羊。」

他轉眼往左邊看。莉莉摘下眼鏡,繞過桌子,來到我面前的講臺腳下站定,低著頭。她穿一襲白色毛料連衣裙,儼然一個悔罪者。就是到了這個時候,我也還是傻乎乎的,以為事態又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新發展,要舉行一場假婚禮,來個荒唐的快樂結局……我甚至考慮,如果他們真敢來這一招,我該怎麼辦。

「她是你的囚犯,但是你不能對她為所欲為,因為我們的醫學行為規範規定,對犯有摧毀我們實驗物件的寬恕能力的罪行,應該處以相應的刑罰。」他轉身面對亞當,他當時站在拱門附近。「上器械。」

亞當叫了一聲。桌子後面的其他人全都站到一邊,擠成一堆,面對「學生」,老人站在大家前頭。四個穿黑色制服的人走進來,他們動作敏捷地把棺材式的轎子和兩張桌子搬走,把屋子中央空出來。第三張桌子被抬到我面前,莉莉身邊。接著有兩個人離開,抬來了一個沉重的木框,樣子像門框,底下有支架,六七英尺高,頂端有鐵環。莉莉轉身走向他們放置木框的地方,幾近房子的中間。她站在木框前面,舉起雙臂。亞當用手銬把她的手腕銬在鐵環上,這樣她就像被釘在了十字架上,背朝著我。接著給她戴上了一頂堅硬的皮頭盔,後面有一片東西垂下來,護住了她的頸背。

是個鞭刑框。

亞當離開,兩秒鐘後又返回來。

起初我看不清他手裡拿的是什麼,但是他一邊朝我走過來,一邊就把它甩開來了。我終於明白了。他們最後這一招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原來是一條多結長鞭,末端有黑色的硬柄。亞當開啟糾纏在一起的兩三個結,把鞭子放在桌上,柄衝著我。然後他又回到莉莉身邊——孰先孰後,一切都是精心策劃的——把她連衣裙後面的拉鏈向下拉至腰部。他甚至把胸罩釦子解開,把胸罩和連衣裙小心地折向一邊,把她的裸背完全暴露出來。我可以看出鬆緊帶橫過的地方在皮膚上留下了粉紅色的印記。

我是歐墨尼得斯,無情的復仇三女神。

我的雙手開始出汗。我又一次如墜五里霧中。跟康奇斯在一起總是這樣:你陷進去了,覺得已經到了底,可是到頭來又以另一種方式陷得更深。

外貌像史末資的老人又走出來,站在我的面前。

「你已經看到了替罪羊,也看到了刑具。現在你既是法官又是行刑人。我們這些人全都不喜歡看到不必要的痛苦,當你回顧這些事件的時候,應該努力理解這一點。但是我們一致認為,在我們的實驗中,應該讓你這個實驗物件有一個機會享有絕對的自由,自主決定是否要把我們都很憎惡的痛苦強加在我們身上。我們選擇了馬克斯韋爾博士,因為她在你面前是我們的最佳代表。現在我們請你像羅馬皇帝那樣做,把右拇指舉起或者放下。如果你放下右拇指,我們就把你放開,讓你自由執行刑罰,殘暴程度不限,最多可抽十下。這已堪稱最殘酷之刑罰,足以導致永久性的外形損毀。如果你舉起右拇指表示仁慈,只要最後進行一次簡短的解毒,你就可以永遠不受我們的約束了。如果你選擇執行刑罰,你也將獲得自由,同時還表明你的解毒過程已經圓滿結束。現在我對你只有最後一個要求:你在作出選擇之前,必須認真考慮,十分認真地進行考慮。」

有人發出一個我沒有看見的訊號,學生們全都站了起來。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盯視著我。我心裡明白,我想作一個正確的選擇,讓他們全都永遠記得我,證明他們全都錯了。我知道我只是名義上的法官。像所有的法官一樣,我最終還是受審判者,必須接受我自己判斷的判決。

我立刻看出他們給我的選擇是很荒唐的。一切都已安排停當,讓我不可能對莉莉施行懲罰。我想對她施加的唯一懲罰是讓她求饒,不是讓她喊痛。無論如何,我知道,即使我把拇指放下來,他們也會找到制止我行動的辦法。當時整個情況彷彿是為我提供了一個免費的施虐機會,實際上是一個圈套,一個虛偽的兩難選擇。把我套上鄉村枷鎖,無情地暴露在別人面前,令我極為憤怒,但是我有一種感覺,不是寬恕,更不是感激,而是我以前常有的驚訝的再現:如此興師動眾上演這一幕,僅僅為了我一個人。

經過猶豫、思考,估量自己是否真有選擇自由,並且肯定這不是一個前提,於是我把拇指往下壓了下來。

老人呆呆地凝視我好一會兒,對衛兵們做了個手勢,回到他那一群人裡去了。我的手腕被鬆開了。我站立起來,擦了擦手腕,把塞口物扯了下來。撕扯的時候用力太猛,膠帶把下巴上的鬍子扯疼了,有一陣子痛得直眨眼。衛兵們沒有動彈。我擦了擦嘴巴周圍的皮膚,環顧房間一週。

沉默。他們期待我說話,我偏不說話。

我走下木臺階,撿起鞭子。我本來希望它只是件舞臺道具,但是它卻出奇的重。柄是木頭的,上覆皮革,編織成辮,末端是球形突出物。鞭梢已經用舊了,上面的結子硬得像子彈。那玩意兒看起來有年頭了,是貨真價實的皇家海軍古董,拿破崙戰爭時期留下來的。我一邊摸著鞭子,心裡一邊暗自盤算著。最終的解決辦法很可能是他們把燈全關了,來一場混戰。四個人和亞當都在門邊,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我冷不防拿起鞭子,一下甩在桌子上。人群裡發出粗野的噓聲。鞭條擊在冷杉木桌面上,聲音清脆有如槍響。有一兩個學生聞聲跳將起來。我看見一個女生把臉扭到一邊。但是沒有人向我這邊移動。我開始朝莉莉走過去。我本來並不想靠近她。

但是我卻走到了她身邊。還是沒有人動彈。我突然進入揮鞭抽打的距離,離我最近的人起碼也有三十碼遠。我站定,彷彿是在測我的距離,左腳前跨,轉身抽打。我甚至還事先在那畜生後面輕輕舉鞭,讓鞭條觸及她的後背中部。她的臉被頭盔遮住了,看不見。我把鞭子從肩上掄到背後,那架勢似乎是要使盡全身力氣猛抽在她白生生的背上。我以為會有人高聲喊叫,會看見或聽到有人向我猛撲過來。可是誰也沒動。我知道,他們一定也知道,這時候他們要行動已經太遲了。此時只有子彈能制止我的行動。我環顧四周,希望看到一支槍。但是那十一個人,衛兵、「學生」,全都站著不動。

我回過頭來望著莉莉。當時我彷彿有真正的魔鬼附身,有邪惡的世襲貴族思想作祟,想揮鞭抽她,希望看到紅色的鮮血從鞭痕上湧出,流過她嬌嫩的皮膚,這與其說是要傷害她,不如說是要讓他們感到震驚,讓他們感覺到他們正在做的事情是滔天大罪,叫她冒這樣大的險也是滔天大罪。「安東」曾經說過:非常勇敢。我知道,他們對我的通情達理,對我愚蠢的英國式通情達理有絕對把握。儘管他們講過我那麼多壞話,對我的自尊進行過大量詆譭,但是他們仍然絕對相信,再過十萬年,我手裡的鞭子也不會抽下來。我真把鞭子抽下來了,但是速度很慢,彷彿是想把距離測得更準確些,然後再把鞭子收回來。我想搞清楚,是否康奇斯又預先確定了我不能這樣做,但是我心裡很明白,我有絕對的選擇自由。如果我想幹,完全可以幹。

突然間。

我明白了。

我不是在地下蓄水罐裡,手裡握的也不是皮鞭。我是在十年前陽光下的廣場上,手裡握的是德國衝鋒槍。此時扮演溫梅爾角色的不是康奇斯。溫梅爾就在我身上,在我甩到背後的僵硬手臂上,在我過去的一切所作所為裡,尤其是在我對艾莉森所做的事情上。

你對自由的理解越多,你擁有的自由就越少。

我的自由也存在於不動手打人之中,無論付出多大代價,無論我另外八十個組成部分要死掉多少,無論這些看客們會怎樣看我,即使我不動手會被看成是對他們的寬恕,是接受了他們的思想灌輸,成了他們操縱的傀儡,而這一結果他們一定是早就預見到的。我終於放下了皮鞭。我可以感覺到淚珠在眼眶裡打轉,那是憤怒的眼淚,挫折的眼淚。

康奇斯費盡心機,搞了那麼多名堂,字謎的、精神的、戲劇的、性的、心理的,其最終目的就是要把我調教成現在這樣。此時我站在莉莉面前,就像當年他站在游擊隊員面前一樣,下不了手,我發現有些奇怪的時刻要求人家還清舊債,甚至要付出更奇怪的代價。

十一個教授學者靠牆站著,把轎子半藏在他們中間,彷彿小心護衛著它,不讓它受到我的攻擊。我看見朱恩,她的目光不敢和我對視。我多少知道,她也是頗受驚嚇的,她對事態的發展也沒有多大把握。

白生生的後背。

我向他們走過去,向康奇斯走過去。我看見「安東」站在他身邊,身體微微前傾。我知道他正在往腳趾上使勁,準備一躍而起。喬也像鷹隼一樣注視著我。我站在康奇斯面前,把皮鞭交給他,鞭柄在前。他接過鞭子,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的眼睛。我們互相對視良久,和往常一樣,如同類人猿在觀察什麼東西。

他希望我開口說話,說出那個字。但是我不想說,也說不出來。

我用目光掃視他們的臉。我知道他們只是一群男女演員,但是即使是最優秀的演員也無法在沉默中表演出人類的某些品質,如智慧、經驗、知識分子的誠實等,而他們自己也多少擁有這些品質。不管康奇斯出多少錢,如果沒有比金錢更大的誘惑,他們是絕不可能來參加這樣一場演出的。有一瞬間我感到我們之間都有了理解,一種奇異的相互尊重。在他們那一方,也許只是鬆了一口氣,經歷了一切奧秘和侮辱之後,他們終於發現我正是他們暗中認定的那種人。在我這一方,可能只是模糊地相信自己已經進入一個更加深刻更加明智的神秘社會,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亂說話了。他們十一個人全都沉默不言,我就站在他們身邊。他們的臉上沒有敵意,但也沒有妥協。他們的表情與我的憤怒沒有任何聯絡,如同弗蘭芒人舉行宗教儀式時的面孔一樣接近、一樣遙遠、一樣難解。我幾乎感到自己的肉體正在縮小,就像一個人在某些藝術作品和某些真理面前感到自己渺小一樣,看到了自己的微不足道,狹窄胸襟,缺乏氣度和價值。

我從康奇斯的眼睛裡看出,某種東西已經得到了證明。當時在場的人當中,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在他的眼睛裡尋找,但那等於是在最黑暗的夜晚摸索。我頭腦裡考慮過的答案上百種,話到唇邊,就是說不出來。

沒有答案。沒有行動。

我突然回到「寶座」上。

我看著「學生們」走出去,我看著莉莉被鬆綁。朱恩幫她穿好衣服,她們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去。鞭刑框被抬走了。最後只留下十二個人。他們又像練習索福克勒斯的合唱一樣,一齊鞠躬、轉身、退場。

走到拱門口,男人站在一旁,讓女士們先走,莉莉第一個出去。但是最後一個男人走完之後,她又回到拱門來,凝視著我,我也凝視著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感激,只在空氣中留下諸多解釋:她為什麼要回來看我最後一眼,或者說讓我有機會看她最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