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手錶重新上了發條。二十分鐘後,還是那兩個人,準時來到了囚室。黑色服裝使他們顯得比以前更富挑釁。他們的臉倒是不見得特別殘暴。金髮亞當站在我面前,手裡提著一隻和他不相配的小箱子。
「請……不要抵抗。」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伸手進去拿東西,取出來兩副手銬。我鄙視地伸出手腕,讓自己和身邊的兩個人銬在一起。他又拿出一隻奇異的黑色橡膠嘴罩,成凹面形,有一個厚厚的突出物,你得咬住。
「請……我來給你戴上。不疼的。」
我們兩個人都遲疑了一陣。我已經拿定主意不反抗,最好保持冷靜,等到能打到我真正想打的人時才出手。他小心翼翼地把橡膠口塞向我遞過來,我聳聳肩。我用牙齒咬住它的黑色舌狀物,有消毒劑的味道。亞當熟練地把帶子系在我的腦後。他又回到小箱子去找黑色膠布,把口塞的邊緣粘在皮膚上。我後悔自己沒有刮鬍子。
他的第二個舉動使我頗感驚奇。亞當跪在地上,把我的右褲管捲到膝蓋之上,用一條彈性吊襪帶固定好。接著他讓我站起來。他先做了個手勢,讓我不必驚慌,然後把我的套衫往頭頂上拉,過了頭頂之後又往下硬扯,讓它掛在我的後腰上。他把我的襯衫紐扣全部解開,使勁把襯衫左邊往後拉,直到露出肩膀。他從小箱子裡取出兩條一英寸寬的白綢帶,每一條都有血紅色的玫瑰花形花邊。他把一條紮在我的右小腿肚頂部,另一條紮在腋窩和裸露的肩膀上。一個黑色的圓形物,直徑大約兩英寸,上面有膠帶,被固定在我的前額中央,像貼了一塊大膏藥。最後,他做了個讓我聽話的手勢,把一個寬鬆的黑袋子套在我頭上。我越來越想反抗,但是已經沒有機會了。我們出發了,兩邊各有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臂。
走到走廊盡頭,他們讓我停下來。亞當說:「慢點。咱們上樓。」我懷疑「上樓」指的是「進屋」,也可能只是因為他英語說不好。
我用腳尖往前走。我們爬上了有陽光的地方。雖然矇頭黑袋擋住了全部陽光,只能透過一絲光亮,但是裸露的皮膚還是可以感受到它。我們可能走了兩三百碼,我彷彿嗅到了大海的氣息,但不能完全肯定。我以為他們會讓我靠在一面牆上,面對執行槍決的行刑隊。但是他們再次讓我停下來。一個聲音說:「現在下樓。」他們給我充分的時間走下臺階,臺階級數比走進我的囚室還要多。空氣開始變涼。我們拐了個彎,順著臺階繼續往下走。憑著我們走動的聲響產生的迴音,可以判斷出我們已經進入一個大房間。我聞到木頭燃燒發出的神秘而不祥的氣味,刺鼻的瀝青味。他們又讓我停下來。有人從我頭上取下了袋子。
我本來以為會見到許多人。但是隻有我和兩名押送人員。我們在一個巨大的地下房間的一端,很像一個極大的地下蓄水罐,有一座小教堂那麼大,伯羅奔尼撒半島上已損毀的土耳其舊城堡底下就有這種東西。我抬頭一看,見到兩個頗能說明問題的煙囪狀口子,很可能是從地面上堵死的罐頸。
另一端有一個小講臺,臺上有一個寶座。正對著寶座的是一張桌子,也可以說是用三張桌子連線成一個月牙形的桌子,上面鋪著黑色桌布。桌子後面有十二張黑色的椅子,中間的第十三個座位的位置是空的。
牆壁粉刷至高度大約十五英尺處就不再往上刷了。寶座上方畫的是有八條輪輻的輪子。桌子和寶座之間,右邊靠牆的地方有一小排分層的長凳,很像是陪審團席。
在這個奇特的審判室裡,只有一樣東西是完全不協調的。我藉以看清房間情況的光源,竟然是沿著邊牆一溜排開的火把。但是寶座後面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一組燈光源對準月牙形桌子。燈雖然沒開,但是它們的電纜和密集的凹鏡給審問室裡原來就很嚇人的三k黨氛圍又增添了一種說不清的不祥預兆。它不像正義的法庭,倒像是非正義的法庭,像英國中世紀專斷暴虐的星室法庭,像宗教裁判委員會。
我被支使著往前走。我們沿著房間一側,經過月牙形桌子,朝寶座走過去。我突然意識到,那寶座是給我坐的。他們停下來,讓我走上臺去。登上四五級臺階是一個小講臺,寶座就在臺上。臺子的木工活做得很粗糙,寶座也不是真的,只不過是一件舞臺道具,漆成黑色,兩邊有扶手,椅背兩端各有短柱突出。在堅硬的黑木板中間有一隻白色的眼睛,跟地中海漁民畫在船頭上避邪的眼睛一樣。扁平緋紅色椅墊。我被安排坐了下來。
我剛一坐下,兩名看守衛士的手銬立即被開啟,銬在了扶手上。我低頭一看,寶座是用結實的支架固定在臺上的。我透過塞口物咕噥著,但是亞當一個勁地搖頭。我只能看,不能說話。另外兩個衛兵也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了,就在寶座後面講臺最低一級臺階的靠牆處。亞當像發了瘋的貼身僕從,檢查完我的手銬後,又把我想重新套到左肩上去的襯衫扯開,然後走下臺階。他轉過身,像在教堂裡面對聖壇一樣,鞠了個躬,然後繞過桌子,從房子一端的門走了出去。屋裡只剩下我坐在寶座上,背後是兩個一言不發的衛兵,隱約可以聽到火把燃燒發出的嗶剝聲。
我環顧房間,強令自己不帶感情地觀察一切。房間裡還有其他一些含義神秘的圖案。右邊牆上有一個黑色十字架,不是基督教的十字架,因為垂直杆的上端粗大,成倒置梨形。左邊,也就是十字架對面是一朵深紅色的玫瑰,在這個黑與白的房間裡,它是唯一帶色彩的東西了。房間另一端,唯一的大門上方,用黑顏色畫出一隻巨大的左手,已經被從手腕上砍下來,食指和末指往上指,中間的兩個指頭壓住大拇指。整個房間帶有濃厚的宗教儀式味道,而我恰恰對任何儀式都很討厭。我不斷對自己重複同一句話:保持尊嚴,保持尊嚴,保持尊嚴。我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可笑,前額上畫一隻黑色的庫克羅普斯獨眼,還有白色的綢帶、玫瑰花邊。但是無論如何我得想辦法不讓自己顯得可笑。
我的心猛烈跳動起來。
一個樣子很恐怖的人出現了。
獵戶赫恩突然悄悄地出現在另一頭的門口。他是新石器時代的神,是有部落首領以前北方森林中的黑暗幽靈,像鐵一樣黑一樣冷。
一個長有牡鹿頭的人,幾乎把整個拱門塞滿了。他側身而立,高大的形象令人難忘,背後是走廊上微明的粉刷白牆。鹿角很大,有很多鹿角尖,像杏樹樹枝一樣黑。他從頭到腳一身黑,只有眼睛和鼻尖是白的。他刻意讓我看清他來了之後,慢悠悠地走到桌旁,頗有帝王氣派地在桌子後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最左端去。這時我已經注意到,他穿的罩衣很窄小,有點像黑色法衣,戴黑手套,著黑鞋子。他不得不走得很慢,因為他的面具太大,戴不牢。
我感到的恐懼和過去的恐懼一樣,令我感到恐懼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外表底下的理性。我怕的不是他的假面具,因為在本世紀我們對科學幻想已習以為常,對科學現實也十分肯定,不可能再對超自然的東西產生懼怕,怕的是假面具後面的東西。一切害怕、一切恐怖、一切真正的邪惡,其根源永遠是人本身。
又一個人出現並停在拱門中亮相,此後出場的人全都這樣做,無一例外。
這一次出場的是一個女人。她穿的是傳統的英國巫服,戴有帽簷的黑頂帽,白色長髮,紅圍裙,黑斗篷,含有惡意的面具,鷹鉤鼻子。她彎著腰,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右端,把她帶來的貓放在桌上。貓是死的,靠填充物保持其坐姿。貓的假眼盯著我。她的黑白眼睛,還有牡鹿人的眼睛,也都盯著我。
又是一個令人驚嚇的形象:一個長著鱷魚頭的男人。面具向前突出,一頭長而密的怪發,頗具黑人特徵,一口可怕的白牙,暴突的眼睛。他幾乎沒有停步,迅速走到牡鹿旁邊的位子上,看樣子是穿那服裝覺得不舒服,對這樣的場面也不習慣。
下一個是個子比較矮小的男人,腦袋大得出奇,咧著嘴,滿口白色方牙幾乎佔據了整個臉。他的眼睛彷彿深藏在兩個黑色的深窩裡。頭頂是一個很大的鬣蜥裝飾。此人穿南美黑色披風,看樣子很像墨西哥阿茲特克人。他走到女巫旁邊的位子上。
又一個女人出場了。我可以肯定她是莉莉。她扮成有翅膀的吸血鬼,黑色毛皮做成的蝙蝠頭上長出耳朵,兩顆長長的白色毒牙,腰間繫黑色裙子,黑色長襪,黑色鞋子。苗條的腿。她很快走到鱷魚旁邊的位子上,帶爪的翅膀伸展開來,在空中鼓滿了翼,在火把光中顯得怪異可怕,搖曳不定的影子遮暗了牆上的十字架和玫瑰。
下一個是非洲人,其實是民間常見的稻草人,是用一堆黑色的破布做起來的。一縷縷的破布垂到地上,好似形成了一圈荷葉裙邊。甚至頭上的面具也是用破布做成的,頭髻上插三根羽毛,兩隻渾圓的大眼睛。沒有手臂沒有腿,無性別。只有在兒童的噩夢中才會出現這種東西。它拖著腳步走到吸血鬼旁邊的位子上,和其他人一樣肆無忌憚地盯著我。
接著進來的是一個矮胖的妖魔,其口鼻部像是出自波希的手筆。
下一個男人對比之下顯得比較白,是一具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丑角骷髏,和我囚室裡牆上的那幅畫異曲同工。他的面具上畫的就是骷髏頭。骨盆部分被巧妙地誇張。走起路來顯得僵硬,瘦骨嶙峋。
接著進來的一個人更加奇形怪狀,是一個女人。我開始懷疑吸血鬼是不是莉莉。筆挺的裙子前擺呈魚尾形,挺著個懷孕的大肚子。乳房上方卻變成一個鳥頭。此人步履緩慢地往前走,左手捧著高高隆起的八個月大肚子,右手放在兩個乳房之間。白色的尖腦袋上長一對杏眼,彷彿向上凝視著天花板。看了前面幾個咄咄逼人的病態之人以後,見到這個集魚、女人、鳥三者於一身的形象,覺得特別美麗,特別溫柔。在其向上延伸的脖子上,我看見兩個小洞,那是面具後面真人的視物孔。
還有四個位子空著。
下一個人可以說是老朋友了,埃及神話中的豺頭人身神,警覺而兇殘,輕巧自如地走向自己的位子,是黑人的步態。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披一件黑斗篷,上面有各種白色的占星術和煉丹術象徵圖案。他頭上戴一頂帽子,帽舌有一碼高,很寬的張牙舞爪的帽簷,後面垂下來一條黑色飄帶把頸部遮住。他的手上戴著黑色手套,拿一根白色長柺杖,上面纏繞著一圈東西,那是一條把蛇尾伸進嘴裡的蛇。他臉上戴著深黑色面具。我知道他是誰,我認得那對閃閃發亮的眼睛和那張毫不寬容的嘴。
中間還空著兩個位子。一時沒有人出場。桌子後面的人全都抬頭盯著我,一動不動,鴉雀無聲。我回頭看看兩名衛兵,他們一副軍人模樣,眼睛直視前方。我聳聳肩。我真希望能打個呵欠,煞煞他們的氣焰,讓他們安分些,同時也顯顯我的威風。
白色走廊裡出現了四個人,抬著一頂黑轎子。轎子很窄,看上去像一具豎起來的棺材。兩側和前面都有布簾遮著。前面的木板上畫有白色的象徵圖案,和我寶座上方的一樣:一隻有八條輪輻的輪子。轎子頂上是一頂黑色的像羅馬教皇的三重冠冕,每一重冠冕上的齒端都是一輪新月。
四個轎伕都穿黑色工作服,頭戴奇形怪狀的面具——黑白的巫醫臉,每個人的頭頂上都有一個垂直的大十字架,有一碼多高。十字架上的兩隻手臂和軀體末端不是齊整的,放射出一些黑色破布條或酒椰葉纖維,看上去像燃燒著的黑色火焰。
他們沒有直接走到桌子中央,而是抬著棺材式的轎子繞房間一週,彷彿它是聖餅,是純潔的聖物。他們從左側繞到我的寶座前,在我和桌子之間稍停,讓我看清轎子側板上白色的新月,那是阿爾忒彌斯——狄安娜的象徵。接著經過右側又回到門邊,最後到桌子旁邊。轎杆被從底座上抽去,轎廂被扛到前面的中央空位上。在整個過程中,其他所有的人仍然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黑衣轎伕走到火把旁邊站定,有三支火把已經滅了,屋裡的光線變得暗淡。
第十三個人物出場了。
他穿的是一件拖地白長袍,與其他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唯一的裝飾是寬鬆的袖口鑲了兩道黑邊。他手戴紅手套,執黑手杖。他有一個黑山羊頭,那是一個真的羊頭,當成了帽子戴,從肩膀上高高聳起,真正的臉可能被又濃又黑的鬍子遮住了。後彎的大羊角是自然色的,假眼珠是琥珀色的。唯一的裝飾是在兩隻羊角中間插了一根很粗的血紅蠟燭,而且還點上了。我十分渴望自己能說話,因為我非常需要用大聲喊叫來揭露他們的陰謀,喊出青春活力,喊出健康強壯和英國人的氣勢來。「我猜,是克勞利先生吧!」但是我只能在自己的膝蓋上畫十字,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實際上並非如此。
羊頭人像撒旦一樣,擺出一副群魔之首的架勢走出來,我以為下一步大概是要做黑色彌撒了,併為此做好了思想準備。也許會把桌子當作祭壇。我看出他是在嘲弄傳統的基督形象。手杖代表牧師的曲柄杖,黑鬍子代表基督的棕色鬍子,血紅的蠟燭是對光輪的一種褻瀆性模仿。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那一長排黑色傀儡從地板上抬起眼來望著我。我一個個看過去:牡鹿頭魔鬼、鱷魚頭魔鬼、吸血鬼、矮胖魔鬼、鳥形女人、魔術師、棺材般的轎子、羊頭魔鬼、豺頭魔鬼、男丑角骷髏、稻草人、阿茲克特人、女巫。我發現自己正在發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又回過頭去看了看我那兩位不可思議的衛兵。嘴巴被塞得太久了開始發疼。後來我發現,低下頭來看講臺底下可以舒服一些。
這種情況可能持續了一分鐘。又有一支火把停止了燃燒。羊頭人舉起手杖,在空中停留了一下,然後裝腔作勢地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但是手杖被什麼東西掛住了,因為從演員的臺上動作看,桌上有一個小鉤。他一放好手杖,馬上像祭司一樣舉起雙手,但是他的手指是魔鬼的觸角。他指向我後面的各個角落,兩名衛兵立即走向探照燈。整個房間突然大放光明,全場靜止不動片刻,接著大家一起動了起來。
像演員突然離開舞臺一樣,我面前的一整排人開始動手取下面具,脫去服裝。站在火把旁邊頭頂十字架的那些人轉過身,取下火把,魚貫向門口走去。但是他們到了門口不得不停下來等候,因為外面有一群大約二十個年輕人正要進來。他們穿著便服,懶懶散散地走進來,並不講究秩序。有些人手上拿著資料夾和書本。他們保持靜默,迅速走到我右側的分層長凳上就座。拿火把的人消失在門外。我看了看剛進來的年輕人,都是學生模樣,很聰明,像德國人或者斯堪的納維亞人,其中有一兩個年齡較大,還有三個是女性,但是他們平均年齡只有二十出頭。有兩個男的在中央山脊發生的事件中我曾經見過。
與此同時,桌子後面的一排人都在卸裝。亞當和我的兩名衛兵忙前忙後幫助他們。亞當把貼有白色標籤的紙板資料夾放在每一個位子上。填充起來的貓取走了,手杖和一切隨身物品也全都拿走了。他們動作敏捷利索,是精心排練過的。這些人一個接一個露出本來的真面目,我的目光不停地掃視著他們。
最後一個進來那個羊頭人是個老人,蓄著修剪整齊的白鬍子,一雙深灰藍的眼睛,有點像史末資。他和其他人一樣,有意不看我,但是我看見他對身邊的占星家兼魔術師笑,那人就是康奇斯。康奇斯旁邊,鳥頭孕婦後面,是一個身材苗條的中年婦女。她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衣服,看樣子像是女校長或者做生意的。豺頭喬穿深藍色衣服。令人吃驚的是,骷髏脫去服裝後,現出來的竟是「安東」。波希筆下的矮胖妖魔卸裝後,出來的是另一個老人,和善的臉,戴夾鼻眼鏡。稻草人是瑪麗亞。阿茲特克人是德國校官,在中央山脊事件中他扮演溫梅爾。吸血鬼不是莉莉,而是她的姐姐,手腕上沒有傷疤。她穿著白上衣、黑裙子。鱷魚是年近三十的男人,稀疏的鬍子很有藝術性,是希臘或義大利人。他穿的是西裝。牡鹿頭又是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個子很高,像猶太人,很斯文,大約四十歲,曬得很黑,有點謝頂。
桌子最右邊的女巫是莉莉,穿長袖高領白色毛料連衣裙。我看見她用手摸了摸頭上盤得一絲不苟的髮髻,然後戴上一副眼鏡。她低下頭來聽她身邊的「校官」對她低聲耳語,聽完點點頭,開啟了面前的資料夾。
只有一個人還沒有現原形:棺材式的轎子裡坐的到底是誰?
坐在我對面一排長桌子後面的人看樣子都很正常,他們都在翻檔案,並開始朝我這邊看。他們的臉上表現出興趣,但是沒有同情。我睜大眼睛看朱恩——羅斯,但是她看我卻是毫無表情,彷彿我是一尊蠟像。我最希望朱莉能看看我,可是當她真看我的時候,目光卻是茫然的。從她的行為舉止看,她在這個經過精心遴選的團隊裡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成員,她的位置被安排在長桌末端,也說明了這一點。
最後,白鬍子修剪整齊的老人站起來,聽眾中的竊竊私語聲立即靜了下來。「委員會」其他成員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他身上。我看見一些「學生」,但不是很多,開啟膝蓋上的筆記本,準備做記錄。白鬍子老人透過金框眼鏡把我端詳一番,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於爾菲先生,你一定早就得出結論,認為自己落在了一群瘋子手裡,更糟糕的是,這一群瘋子還是施虐狂。我想,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把你介紹給這一群施虐狂瘋子。」有些人偷笑。他的英文講得很好,但是有明顯的德國口音。「但是首先我們必須讓你恢復正常狀態,我們自己已經這樣做了。」
他靜悄悄地對我的兩名衛兵做了個手勢,他們已經又回到我身邊來了。他們熟練地解下玫瑰花邊的白綢帶,把我的衣服拉回到正常的位置上,揭去貼在前額上的黑色膏藥,把我的套衫翻過來,甚至把我的頭髮往後梳,但是塞口物還留著。
「好。現在……請允許我做個自我介紹。我是弗里德里希·克雷奇默爾博士,以前曾在斯圖加特工作,現在是美國愛達荷大學實驗心理學學院院長。坐在我右邊的是巴黎大學的莫里斯·康奇斯博士,大家都認識。」康奇斯站起來,對我點了個頭。我對他怒目而視。「康奇斯右邊是瑪麗·馬庫斯博士,現在任教於愛丁堡大學,以前曾在紐約威廉·阿蘭森·懷特基金會工作。」這位職業婦女側了一下頭。「在她右邊是馬里奧·查爾迪·米蘭教授。」他站起來鞠了個躬。他的長相簡直就像一隻和善的小青蛙。「再過去那一位是迷人又很有天賦的年輕服裝設計師瑪格麗特·馬克斯韋爾小姐。」「羅斯」冷淡地對我敷衍一笑。「在馬克斯韋爾右邊,你們看到的是揚尼·科託波羅斯先生,他是我們的舞臺監督。」留鬍子的男人對大家點頭示意。然後高個子猶太人站了起來。「現在給大家鞠躬的是斯德哥爾摩女王劇院的阿恩·哈爾伯斯特德特,他是我們的編劇兼導演。我們只能稱得上是這種新型戲劇的業餘愛好者,我們的……複雜演出計劃取得成功和預期的美學效果,主要應歸功於他、馬克斯韋爾小姐和科託波羅斯先生。」康奇斯帶頭鼓掌,「委員會」其他成員,學生也跟著鼓起掌來。甚至我背後的衛兵也參加進來。
老人轉過身:「現在,在我左邊,你們看到的是一隻空箱子,但是我們設想裡面有一位女神,一位貞潔女神,我們誰也沒有見過她,今後也永遠不會見到。我們稱她為看不見的阿斯塔蒂。我可以肯定,憑你們的文學修養,可以猜出她的含義。通過她,你們也可以猜出我們這些卑微的科學家的意圖。」他清了清嗓子,「坐在空箱子旁邊的是約瑟夫·哈里森博士,我在愛達荷大學的同事,他對城市黑人具有代表性的神經官能症做了極為出色的研究,其研究成果《黑人和白人的思想》,你們可能聽說過。」喬站起來,隨便揮了一下手。下一個是「安東」。「再過去是海因裡希·邁耶博士,目前在維也納工作。再過去是莫里斯·康奇斯太太,我們許多人都知道,她對戰時難民兒童心理創傷效果進行過傑出的調查。我說的當然是芝加哥學院的安妮特·卡扎尼安博士。」我故意裝出不驚奇的樣子。我覺得這個博士更應該是「觀眾」席中某一個探身看「瑪麗亞」的人。「坐在康奇斯太太旁邊的是奧爾堡大學的普里瓦特多曾特·索爾瓦德·喬根森。」「校官」站起來點了一下頭。「再過去是瓦尼沙·馬克斯韋爾博士。」莉莉抬頭看了我一眼。她戴一副眼鏡,臉上完全沒有表情。我的目光又回到老人身上。他望著他的同事。「我想,我們大家一定都知道,今年夏天我們艱鉅複雜計劃中的臨床實驗部分取得圓滿成功,很大程度上應該歸功於馬克斯韋爾博士。馬庫斯博士最有天賦的學生到我們愛達荷大學來的時候,曾向我們介紹過她的發展前景。我想說的是,她最完美地實現了我對她的期望。我有時遭到指責,說我對我們這一行中的女性要求太高了。但是現在我可以說,馬克斯韋爾,我這位迷人的年輕同事瓦尼沙,證明我一貫的信念是正確的:總有一天,我們所有偉大的精神科實踐醫生(相對我們這些搞理論的精神病專家而言)都將是夏娃的性別。」掌聲響了起來。莉莉低頭望著面前的桌子。掌聲停息之後,她望著老人低聲說:「謝謝你。」他又向我轉過身來。
「你們看到的這些學生是奧地利和丹麥的研究生,他們分別來自邁耶門下和奧爾堡大學。我想我們應該全都會講英語吧?」有人說會。他溫和地對他們微笑,拿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水。
「好吧,於爾菲先生,現在你一定已經猜出了我們的秘密。我們是一個國際心理學家組織,純粹由於我年長的緣故」——有兩三個人搖頭表示不同意——「榮幸擔任該組織的領導職務。由於種種原因,我們大家特別感興趣的研究方向需要有非志願者作為實驗物件,他們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實驗物件。我們在行為理論方面分別所屬的學派,彼此有很大的分歧,但是對這一項實驗的性質的看法卻是完全一致的:實驗物件不應該知道實驗的目的,而且這種狀態應該保持到實驗結束。但是我可以肯定,當你能冷靜下來進行回憶的時候,你會發現你自己能從我們表面所做的事情中推斷出我們的部分目標。」大家都笑了。「好。這三天來我們一直讓你處於深度睡眠狀態,我們從你身上得到的材料很有價值,確實非常有價值。因此,我們首先要對你表示讚賞,你走過了我們為你設定的所有奇特迷宮,表現始終正常。」
他們全體起立向我鼓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看到莉莉、康奇斯和學生們都在鼓掌。我豎起手腕成環狀,對他們做了個雙重v字形手勢。老人顯然對此困惑不解,因為他轉身低頭問康奇斯是什麼意思。掌聲逐漸止息。康奇斯轉身問愛丁堡的女博士。她講話帶有濃重的美國口音。
「這個手勢是‘該死’或‘操你媽的’等粗話的視覺同義語。」
這個解釋似乎引起了老人的興趣。他重複我的手勢,認真觀察自己的手。「丘吉爾先生不是也……」
莉莉向前探出身子說:「表達這個意思的是向上的動作,克雷奇默爾博士。丘吉爾先生的勝利手勢,手是倒過來的,而且是靜止的。我在《古典文學中的肛欲期——性愛隱喻》的論文中提到過這個問題。」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對,對。」
康奇斯對莉莉說:「看來他對我們的意圖不理解,生氣了。」
莉莉說:「正是如此。」
溫梅爾——喬根森向前探身,用濃重的德國口音說:「真的跟那個戴綠帽子手勢有聯絡嗎?」他把手指尖放在自己頭上。
「我曾經提出過,」莉莉說,「我們可以認為,侮辱之中有閹割動機,企圖貶低羞辱男情敵,最後當然可以和嬰兒階段的不正常依戀及伴隨而生的各種恐懼聯絡起來。」
我收縮肌肉,把兩條腿緊緊夾在一起,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的頭腦,儘可能從這一切非理性之中推斷出理性的看法來。我不相信,也不可能相信他們是心理學家。他們永遠不敢冒險把真實姓名告訴我。
另一方面,他們一定十分善於臨時胡謅莫名其妙的行話,因為我打出手勢之前沒有給他們任何預示。難道有嗎?我的腦子動得很快。他們需要我的手勢來提示他們的對話內容,而這個手勢又恰好是我多年沒有用過的。但是我記得曾經聽說過,一個人經過催眠之後,可以以一個預先暗示過的訊號為基礎,指使別人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這事倒是不難。當他們對我鼓掌的時候,我就覺得非做那個手勢不可。我必須謹慎從事,不要不加考慮莽撞行動。
老人制止了進一步的討論。「於爾菲先生,你那意味深長的手勢使我想起了我們這麼多人一起到這裡來和你見面的目的。我們當然知道,你至少對我們當中某些人充滿了深深的憤怒和仇恨。我們已經發現的一些受壓抑的材料顯示出不同的情況,但是正如我的同事哈里森博士說的,‘我們主要關心的是我們認為與我們的生活有關的事情。’因此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讓你來對我們進行審判,這就是我們把你放在法官寶座上的原因。我們不讓你說話,是因為在判決的時刻到來之前,公正應該是無聲的。但是在我們聆聽你對我們的判決之前,你必須允許我們再補充一個對我們自己不利的證據。我們真正的正當理由當然是進行科學研究,但是我曾經解釋過,我們一致認為,按照規範的臨床實踐的要求,我們是不能以此為藉口的。我們準備了一份有關你的情況的報告,其中有一部分不是把你作為實驗物件,而是作為一個普通人。現在我要請馬庫斯博士宣讀一下。馬庫斯博士,請。」
來自愛丁堡的女人站起來。她大約五十歲,頭髮花白,理成童式短髮。不塗口紅。她那張臉看上去嚴厲、聰明,有幾分像女同性戀者,彷彿對傻瓜特別缺乏耐心。她用好鬥而單調的聲音開始宣讀,大西洋兩岸的腔調她兼而有之。
「我們一九五三年實驗的物件屬於半知識分子內向型一類。他的人格模式雖然非常適合我們的要求,但是他沒有其他附帶的興趣。他的生活方式的最重要特徵是消極:缺乏社會內容。
「這種態度的動機來自沒有完全解開的戀母情結。實驗物件表現出對權威,尤其是男性權威既恐懼又惱火的典型症狀,同時伴有常見的基本症候群:對女人持矛盾態度,既把她們當作自己的慾望物件,又認為她們背叛了他,因此便對她們進行報復和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