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巫術師 約翰·福爾斯 第1頁,共2頁

此後五天,我完全失去了時間意識。當我漸漸醒來的時候,我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個小時。我覺得很渴,有可能是被渴醒的。我只模模糊糊記得一兩件事情。我穿著睡衣,但不在學校自己的房間裡,我甚感驚奇,後來覺得是躺在一張睡鋪上,在海上,但不是在土耳其划艇上,是在一艘遊艇狹窄的前艙裡。我不願意離開睡眠狀態,不想思考,不想做任何事情,只想回到睡夢中去。那位理平頭的金髮年輕水手遞給我一杯水,他顯然一直在等著我醒過來。我實在太渴了,儘管我看到水是渾的,很可疑,但我還是喝了。後來我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過了一段時間,還是那位水手,他讓我到船頭去上廁所。我還記得,他必須攙扶著我,彷彿我喝醉了。我坐在馬桶上,又睡著了。雖然有舷窗,但是防護板都用螺絲擰死了。我問了一兩個問題,但他沒有回答,不回答似乎也沒有什麼關係。

同樣的過程再次發生,一次,兩次,我不知道,但每次情況有所不同。這一次是在一個房間裡,一張床上。總是發生在夜裡,如果有燈,也是電燈。模糊的人影,人聲。黑暗。

但是有一天早晨——好像是早晨,但也有可能和我的感覺相反,是半夜,因為我的表已經停了——水手兼護士把我叫醒,讓我坐在床上,穿衣,在房間裡來回走了二三十次。另一個我以前沒有見過的人站在門邊。

我開始對自己模糊覺得夢見的東西有了感覺:那是一幅奇特的壁畫,佔據了床對面整堵粉刷過的牆。畫的是一個巨大的黑色人形,比真人還大,像一具活骷髏側臥在一片草地上,也可能是躺在火焰上,跟布痕瓦爾德一樣恐怖。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指向掛在牆上的一面小鏡子,我覺得是叫我去照鏡子,因為我肯定要死了。骷髏臉上的表情有一種既受驚嚇又令人驚嚇的緊張,看了很不舒服。想到有人特意把它掛在那裡讓我看,心裡也覺得很不是滋味。我看得出是剛畫上去的。

有人敲門。第三個人出現了。他端著一隻盤子,上面放著一壺咖啡。味道美極了,是真正的咖啡,像是藍山牌的,不是他們希臘人用的單調乏味的「土耳其」咖啡。還有肉卷、奶油、榲桲果醬和一盤火腿蛋。屋裡只留下我一個人。儘管當時處於那樣的境況,我仍然覺得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好的早餐之一。每一種味道都很誘人。我飢腸轆轆,把盤子裡的東西吃了個精光,把最後一滴咖啡也喝了個光。再來這樣一份食物我也能吃得下。他們甚至還送來了一包美國香菸和一盒火柴。

我看了一下屋裡的東西。我身上穿著自己的一件套衫和冬季以來從未穿過的呢褲。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像是屋子底下地下蓄水罐的頂蓋。牆是乾的,沒有窗戶,是地下牆。有電燈。牆角是我自己的一隻小箱子。旁邊是我的夾克,用衣架掛在釘子上。

放桌子的那一面牆是用磚頭新砌的。牆上有一扇笨重的木門。沒有門把,沒有觀察孔,沒有鑰匙孔,連鉸鏈也沒有。我推了一下,但是外面閂上了或者堵住了。角落裡還有另一張三角形的桌子——一個老式的臉盆,下面是一隻衛生桶。我把箱子翻了個遍:一件乾淨襯衫、一套換洗的內衣和一條夏褲。我看見自己的剃鬚刀,想起下巴勉強可以當計時器用。從鏡子裡面的胡茬長度看,起碼是過了兩天了。我對自己的面孔感到奇怪:蒙受恥辱卻滿不在乎。我抬頭看牆上的死亡之畫。死亡之畫、死囚牢房、傳統的最後早餐;我唯一尚未經歷過的有辱尊嚴的事,大概就只剩下假處決了。

隱藏在一切後面和下面的是邪惡和不可饒恕的背叛,那不僅是對我的最後背叛,而且是對一切更優秀的天性的背叛。背叛者是朱莉……莉莉……不管她以什麼名義出現。我又開始把她看成莉莉了,這也許是因為現在看來她的第一副假面具更真實,之所以說它更真實是因為它顯然比別的面具更虛偽。我試圖想象出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明顯是個演技嫻熟的年輕女演員,在這筆交易中表現出來的道德敗壞也達到了很高的水平。只有妓女才會有她那樣的行為。妓女其實是一對,因為我認為她的姐姐朱恩,也叫羅斯,也隨時準備做那種最後的卑劣表演。說不定她們還很喜歡讓我接受她們的雙重侮辱。

她們的一切故事全是謊言,也可以說是水底誘餌。信件顯然是偽造的——她們不可能讓我那麼輕而易舉地把它們查出來。我的頭腦裡閃過一個令人憂慮的猜測:我的信件,無論是寄出去的,還是郵進來的,沒有一封不被她們拆閱。果真如此,她們對艾莉森的真實情況便是始終了如指掌。康奇斯勸我回去和她結婚的時候,一定知道她已經死了。莉莉也一定知道她已經死了。想到這裡,我不禁毛骨悚然,彷彿從世界的邊緣掉了下去,跌入痛苦的深淵。我曾經看見過有關她們兩姐妹的偽造剪報,因此,如果這些剪報純粹是假的……我向放夾克的地方走過去,那天晚上「朱恩」在校門外看完安·泰勒的信之後,我把它放進了夾克口袋裡。信還在。我對信及其附件進行了詳細檢查,想從中找出一切純屬杜撰的痕跡……結果找不到。我想起了放在房間裡沒拿給她看的另一個信封,上面有艾莉森親筆寫的姓名地址,裡面有一小團凋謝的花。只有她才會給她們送那種東西。

艾莉森。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鏡子裡面自己的眼睛。突然間,她的誠實、她的不變節、她忠誠的死,成了僅存的最後精神支柱。如果她也,如果她……我就徹底完了。整個生活變成了一個陰謀。我竭力透過時間到過去去追尋艾莉森,力求完全準確地把握她;超越她愛和恨的力量,超越他們的一切胡謅,抓住艾莉森的本質。我一時讓自己的思想進入一種無邊無際的瘋狂狀態。康奇斯常常說,生活從總體上看是一種機遇。在我的一生中,去年的情況恰好和他說的完全相反。他常常這樣說,是不是又想來騙我。羅素廣場的公寓房……我偶然在《新政治家》雜誌上看到一則廣告,經過聯絡,租下來了。頭一天晚上就遇見了艾莉森……但是我完全可以不去參加那次派對,不等那幾分鐘……還有瑪格麗特、安·泰勒、其他所有的人……假設終於失去平衡,垮了下來。

我凝視我自己。他們想把我逼瘋,用一種駭人聽聞的方式給我洗腦。但是我緊緊抓住現實,同時也緊緊抓住艾莉森身上的某種東西,它像永不背叛的一小塊透明水晶,像最黑暗之夜的一絲光亮,像一滴眼淚。我永遠不可能變得如此冷酷。我自己的眼睛裡瞬間形成的眼淚是一種痛苦的保證:她的確已經死了。

這眼淚不僅是為她而悲傷,而且是對康奇斯和莉莉的憤怒。他們明明知道她已經死了,卻把它當作一個新的疑點來折磨我,一會兒讓我覺得她死了而痛苦不堪,一會兒又讓我覺得她不可能死。他們為了某種不可理解的原因,在我身上進行極其殘忍的思想活體解剖。

他們似乎一心只想對我進行懲罰、懲罰,再懲罰。他們沒有權利,也沒有理由這樣做。

我坐著,雙手握拳,托住下巴。

他們以前說過的話零零碎碎地不斷回到我的腦海中來,而且都有可怕的雙重意義,具有永恆不變的戲劇性諷刺意味。康奇斯和莉莉說過的話,幾乎每一句都帶有諷刺性,直到最後那一次同「朱恩」的對話,明顯也是語意雙關。

那個空白的週末,他們取消活動當然是為了讓我有充分的時間收到銀行寄來的「推薦信」。他們暫時攔住我,是為了更快地把我從斜坡上推下去。

朱莉階段的莉莉形象不斷回到我的腦海中來。熱情奔放的時刻,最後把她自己的身體完全獻出來,其他時候表現出來的溫柔、真誠,都不可能是排練出來的,只能出於對她所扮演角色的深刻認同而自然流露出來。我甚至回到自己更早的理論,認為她是在催眠狀態下進行表演,但這是不可想象的事。

我又點燃一支菲利普·莫里斯香菸。我試圖只考慮眼前的事,但是一切都使我感到同樣憤怒,同樣深受屈辱。只有一件事能減輕我的痛苦:莉莉所受的屈辱幾乎和我一樣。想起以前沒有更粗暴地對待她,使我怒不可遏。傷害一個人的尊嚴莫過於此:我擁有的小小一份莊重,反而被人家用來對付我。

外面有嘈雜的聲音,門開了。理著平頭的金髮水手走進來,後面還有另一個人,同樣的黑褲子、黑上衣、黑運動鞋。再後面那個「安東」進來了,穿一件醫生的無領白大褂,口袋裡有幾支鋼筆,德國口音,似乎是來巡視的。現在腳也不跛了。

「你的感覺如何?」

我對他怒目而視,儘量剋制自己。

「妙極了。每一分鐘都是享受。」

他望著早餐盤:「想再來點咖啡嗎?」

我點頭。他給第二個人做了個手勢,他立即把盤子端走。「安東」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年輕水手隨便靠在門上。他背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有臺階通向白晝。那地方太大,不可能是私人住宅的地下蓄水罐。「安東」注視著我。我不說話。我們在沉默中坐了一些時候。

「我是個醫生,是來給你做檢查的。」他仔細觀察我。「你的感覺……不太壞吧?」

我靠在牆上,對他怒目而視。

他揮動手指表示責備:「請回答。」

「我喜歡受侮辱。我高興看到我所喜歡的姑娘踐踏人類的一切尊嚴。那個愚蠢的老混蛋每次給我講一個新的謊言,我都感到激動萬分,欣喜若狂。」我喊道,「現在我到底在什麼地方?」

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倒是對我的舉止引起了關注。